凡煙小說

一卷紗簾,如金色麥浪隨風瀉下。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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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連動一下手指都感覺極其困難。深呼吸,胸腔後面蓬勃的聲音太快,撞得耳膜生痛,再深呼吸,很艱難地從幹澀的嗓子眼擠出一個聲音。“要我怎麽做……怎麽做才能救她,告訴我,阿娜希迦。”

有絲不易察覺的詫異悄然閃現眼底,在夏月白聽聞自己擁有神命後,她說出的第一句話居然不是好奇自己的身世,而是……閉了閉眼,再睜開,那片紅光已然恢覆了最初的冷凝。“一命……換一命。”

“聽著很公平。”盛夏上午的陽光,居然沒有一丁點的溫度。深吸一口氣,沒能從空氣裏汲取到任何溫暖,反而更冷,好像隆冬裏洗了一把冷水澡,從頭到腳沒有一寸能逃過那凝結呼吸的徹骨陰寒。

“我早說過了,這個代價你付不起。”

淒然一笑,眼底有圈破碎的光,淺淺閃爍,輕輕婆娑。

眉頭微蹙,不知為何。若有所思的目光,來自阿娜希迦起身走向窗前時的一瞥,淡淡的視線纏上一縷錯綜覆雜……

目光澀然發虛,以至於夏月白看向窗邊時,被窗外透來的一片刺目光線弄出一陣眩暈。凝著目光,望向一身黑衣的阿娜希迦,這位異國公主似乎特別鐘情於黑色,這比墨色還濃,比夜色還純的顏色,在她玲瓏有致的身上演漾出了另一番獨特的美。

“埃及眾神中,有一位身帶白翼的年輕女神,她叫……瑪特。”在一陣短暫的沈默後,她不疾不徐的開口,口中溢出的聲音有一種洗滌發白的滄桑感。

眸底的光,微微一顫,不知阿娜希迦為何要說這個。瑪特是古埃及的正義女神,阿爾尼斯借給她的卷宗裏有記載她的章節,描寫了這位年輕女神將一枚白色羽毛送給阿努比斯,助其稱量人心的善惡。

來不及疑惑,窗旁再次響起沈靜的聲音。“瑪特辜負了阿努比斯的信任,出賣了那位無所不能的死神。於是,阿努比斯被他的父親奧西裏斯貶入輪回,輾轉於無盡的卑微人世,瑪特也跟著投入輪回黑海。”低下頭,她看著自己的手指,修長的指宛若彈琴般撥亂了微風,引來青色窗簾妖嬈著飛起,像個情人般繾綣多情地覆上她的身體。“月白,或者我該叫你瑪特。”

眼中的困惑一瞬消失,瞳孔驀地縮起,滿是驚恐駭然。

微笑著,慢慢地回身,擡手一拂,將纏上手臂的輕紗撣開,美麗的青紗仿佛獲得了生命,宛若海上晨霧般騰在半空張揚飛舞。

“怎麽樣,還想著舍己為人嗎?”

窗前,笑得無比絢爛的女子正用那雙逆光的眸子瞅著自己,赤紅的眸,冰樣的目光,這樣的目光還是第一次看見。

沈默,亦是自己不知道要怎麽去回答她。

緩緩邁步,朝著死寂般沈默不語的夏月白走去,欣賞著她褪去血色的蒼白臉色,那清澈的黑色眼底散落著支離破碎的無措,此時此刻的她,就像個被人扯斷線的傀儡呆坐著。

等待一千年,就為這一天。

就為了看見她的失魂落魄,就為了感受覆仇的快樂……眼前的人如願已償被徹底擊垮了,可自己並未如願以償般收獲太多的快樂。

相反,心裏突然空出一小塊地方,空蕩蕩的,急於想找什麽東西將它填滿。

夏月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的,只曉得當她伸手準備拉開大門時,阿娜希迦在她身後繼續用那種漠然又不失優雅的聲音,輕輕開口。

“月白,底比斯不止我一個人知道你的身份。”

一天之內,連續不斷遭受到諸如自己是古埃及神轉生的驚駭後,身後阿娜希迦說出的話實在不算太震撼,卻還是令夏月白扶在門框上的手顫了顫。

“還有誰?”輕吸氣,同樣輕盈地還有她從門上精美雕花上快速掠過的視線。

笑了,意味深長地。“阿爾尼斯當然是其一,至於另一個人……月白,你還猜不到嗎?”

斂眼,眼裏的淚光剎那就泛濫開來,強忍著顫抖地呼吸,拉開大門的一瞬,拼盡全力邁開腿跑了出去。

只留下門裏那道披著斑斕陽光的黑色身影,兀自陰暗。

★★★ ★★★ ★★★

塞普打發走全部仆役,瞄了一眼緊閉的房間,道:“父親,派出去的人一無所獲。”

放下酒杯,巴哈裏不悅地皺眉。“一群廢物,祭司那邊呢,也沒發覺任何異常嗎?”

“是。西岸那邊的祭司都找過了,沒人查到您說的異能者。”看了一眼巴哈裏,頓了頓,疑慮重重的問道:“父親,會不會是阿娜希迦騙我們?埃及出了阿爾尼斯一個怪物就夠稀罕了,哪來第二個?”

精明的眼掃向塞普,目光移開的同時,搖頭。“她沒必要騙我們,況且,如果真沒有此人,她編這個事出來又有什麽目地?”

語塞,想不到什麽話去反駁,塞普猶豫了一下,跟著點了點頭。

短暫沈默,巴哈裏支肘望著自己的兒子,突然問道:“阿爾尼斯最近在做什麽?”

“閉門不出,對任何事情都不聞不問。”這個大祭司除了重大慶典外,從不離開自己的寢宮,更不見任何外人。

“盯緊一點,別看他整天與世無爭的樣子,什麽事情都逃不過他的眼睛。”阿爾尼斯的個性雖比圖薩西塔溫和許多,但他那一身蒙神所賜的力量足夠令人懼怕,驅水舞沙將自然玩於鼓掌,又能預見未來洞悉一切,簡直猶如料事精準的半神。

“是。父親,如果底比斯還有一個異能者,你說阿爾尼斯知道嗎?”真有這樣的人,應該不會逃過阿爾尼斯的眼睛。

挑眉,對於塞普的問題,自己也反覆思考了許多遍。“憑他的能力,說他不知道,我絕對不信。但是……”喝了一口酒,沈聲。“他要是知道了,為什麽從未提及過此人?”

“難道……這個人就是父親一直在尋找的阿努比斯轉世,所以阿爾尼斯才不說。”

點頭,隨即又搖頭。“真是阿努比斯的轉世,有什麽不能說?他又不知道我們在找這個人。依我看,能讓他三緘其口的原因,恐怕只有一個。”

塞普湊近,看著巴哈裏一臉高深莫測的神情,好奇急切的問道:“什麽原因?”

瞅了他一眼,笑笑,犀利的冷光從他爬滿皺紋的眼角流出,陰陽怪氣地開口。“阿爾尼斯在保護那個人,因為那人的身份極其特殊,特殊到讓任何一個人知道他的存在,都會令埃及陷入無法預測的混亂中。”

怔驚,因著巴哈裏的話,令一知半解的塞普模糊地猜出了謎底。“父親,您的意思是那個人是----”話到嘴邊,被巴哈裏打了個噤聲的手勢。

“小心點,隔墻有耳。”目光在南邊的一排長窗上逐一掃過,繼而探出頭,在塞普耳邊小聲囑咐了幾句。

塞普不住的點頭,眼神陰冷。“是,我知道了。”

“事不宜盡,盡快辦。”巴哈裏按捺不住地擔憂起來,如果事情真如他猜測的一樣,那他將要面對一個從沒想過要如何解決的大麻煩。

自己苦心經營了數年的大局,一下子就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家夥徹底打亂了。

這麽多年,自己居然都被蒙在鼓裏,是自己太大意,還是那人藏得太深……亦或是,這都是神的意志。

第 五十二 章

矯健的信鷹從紅海的木爾代城帶來了好消息,阿努比斯軍團一戰而勝,巴比倫人被驅逐,紅海港又恢覆了往日船來客往的安寧繁榮。

圖薩西塔即將返回底比斯,這讓留守王城的官員們悄悄松了口氣,少了這位女王的坐陣指揮,這座當今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就好像缺少了心臟的巨人,平常的事務雖能井然有序的進行,但總覺得有種被釜底抽薪的空虛感。

女王的歸期並未透露,只在信中提及處理完戰後事宜,她便會盡早歸來。

阿爾尼斯將手裏的羊皮紙細細地卷起放回桌上,擡眼掃過烏納斯的臉,輕聲問道:“讓你關照的埃及客人,最近如何?”

淡淡一笑,微爾頷首。“城內的赫梯人都在監視中,他們還算老實。塞布隆失蹤後一直下落不明,我想他可能離開了底比斯,已經派人去周圍城市搜尋。宮裏那位貴客也很安靜,除去每天與亞爾汗會面,並未發現其他的異樣。”想了想,又道:“昨天月白去找阿娜希迦,在她那裏待了一個沙漏時左右。”

眸色微閃,倏忽明滅間有些暗色隱隱流動。“聊了什麽?”

“月白到了不久,阿娜希迦的侍女就退了出來,她們的談話無人得知。”

極輕地吸氣,輕薄的熏香充盈在空氣裏,那味道卻令阿爾尼斯的呼吸不由自住地感覺有些沈重,不動聲色地問道:“月白離開時,與往常有什麽不同嗎?”

皺眉,斂眼,經阿爾尼斯這麽一提,烏納斯也察覺出了一丁點的異樣。“監視的人稟報說,她走得有些急,一路跑回阿蒙宮,好像一整天都沒有出來過。”

烏納斯的話剛說完,就見阿爾尼斯從桌後站了起來,徑直朝大門走去。

微微一怔,迅速朝旁退了一步,對著阿爾尼斯的背影頷首,烏納斯不解地問:“殿下?”

“你先回去吧。”腳步未停,他沒在多說什麽,高大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門旁漏進的微風中。

再次輕輕地行禮,擡頭時,烏納斯站在空無一人的房中,他對著大門皺了皺眉頭。

★★★ ★★★ ★★★

“把阿斯蘭帶出去,你們也都下去。”阿爾尼斯在桌邊坐下,瞅著趴在地上抱著一只拖鞋正啃得津津有味的小獅子,擡手一揮。

侍女依序退出房間,佩妮拿著一塊蜂蜜餅逗著阿斯蘭,半哄半騙地將它引出了房間,隨後房門在她略微擔憂的目光中輕輕地合上。

心底一聲嘆息,視線始終在安靜的夏月白身上繚繞著,而她的眼睛只在自己進屋的剎那朝他望了望,繼而又調向窗邊,靜靜註視著窗臺上那束沐浴在燦爛光線中的蓮花,神情專註。

“阿娜希迦說了什麽?”

夏月白依然一言不發,在阿爾尼斯突兀地問出這句話後。

微揚的唇角邊溢出一絲精疲力竭的無力嘆息,擡指抵著額角,不著痕跡地揉著,清澈的目光依舊帶著那抹迷醉人心的淺笑。“月白,如果讓王看見你這副樣子,她一定會責備我對你照顧不周。”

沈默,眼睛一眨不眨。

淺淺一笑,發現這個小姑娘要比自己預料的還要難應付。“阿娜希迦是赫梯人,不管她對你說了什麽,都有理由懷疑她的目的,她的話不能輕易相信。”

“包括她說我是埃及神的轉世,包括她說我是瑪特,也不能相信嗎?”在那個俊美的大祭司臉色陡然一變的瞬間,緩緩地朝他看去,夏月白的聲音很輕,眼神卻陰沈沈地。

短暫地震驚,臉色又恢覆了往昔的安然溫和,眼中依舊靜靜地流動著那抹淡笑,毫不回避地直視著夏月白眼底那片安靜卻不平靜的光芒。“月白,有些事情,不能只聽片面之詞就匆匆妄下結論。”

“片面……你們一直瞞著我,讓我連聽片面之詞的機會都沒有,我又哪來妄下結論的權利。阿爾尼斯,為什麽只有我一個人被蒙在鼓裏?”

她生氣,是因為明白他們的所作所為是在保護她;她生氣,是因為自己在這種被保護的狀態下懵懵懂懂地過著日子……她生氣,是因為這個陌生世界帶給她的種種未知,總能輕易就令她感到無助害怕。

沒有人希望自己活得像個聾子瞎子,活在周圍人明明白白的目光裏,而自己卻渾然不知於一切。

垂下眼,指尖掃過桌面,輕扣。“抱歉。”

眸底的光,有些混亂,有些不知所以地顫動。“我不要你的抱歉,我只想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沈默,片刻,唇角微揚,雖然這笑容在眼底沈默得感覺不出多少溫度。“月白,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也很……匪夷所思,我可以全部告訴你,但有一件事,你必須先答應我。”

“你說。”

“明早離開王宮。”

猛然一怔,驚得目瞪口呆,用那雙充滿震驚的眼直直望向他。

“去帝王谷,你能答應嗎?”

“為……為什麽要我走?”腦中突然間抽空了般蒼白,胃裏翻攪引起一陣痙攣,手緊緊攢著裙子,那細膩的布料立刻便被掌心的汗濕浸透了。

“理由我會告訴你,在此之前,你能答應我嗎?”

不語,緊抿著發白的唇,而比唇色更加蒼白的臉龐上閃過掙紮躊躇,困惑茫然地看著神色平靜的阿爾尼斯,在他從容地等待著她回答時。

點頭,艱難地做了一個不知道是對還是錯的決定。“我答應你。”

眉頭一舒,不知是放心,還是釋然。“好,我會告訴你一切。”

放在腿上的手抖得厲害,因為害怕。

害怕即將從阿爾尼斯口中得知的真相,害怕伴隨真相而來地更多聞所未聞的信息,以及隨著自己不斷深入了解整個事情後,她那早就脫離常軌的詭異生活又會朝著哪個方向發展下去。

未來,被無數的未知掩埋了行跡……

★★★ ★★★ ★★★

靠在窗邊淺眠了片刻,因為疲乏。

最近睡得太少,睡眠成了夏月白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東西……濃郁的夜,只會讓她的輾轉不安變得更加澎湃,伴隨著窗外不斷傳來枝葉沙沙作響的細小又密集的動靜,吵得她整個人像團沸騰煮開的水,在這間安靜地能聽見呼吸聲的屋子裏。

越是安靜,越是沸騰。

擡手,輕輕抹去臉畔的淚痕。

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深夜,唯獨只想讓那個恣意狂妄的女人抱自己一會兒,那個無論何時都散發著微微涼意的懷抱,是夏月白唯一想要的依靠……曾經幾時,自己竟然開始迷戀起她的溫度,她的氣味,她的聲音……不知不覺間被圖薩西塔吸引了,在她溫柔無聲的註視下,享受著幸福的沙礫一點一滴匯聚成海將自己淹沒,那滅頂的感覺,窒息又甜蜜。

圖薩西塔給了她一片美麗的沙漠,無垠,熾熱,足以撐起一片天空。

自己呢?能給她什麽?

一直以為,自己是普通渺小的人,遇上了一次顛覆生命的機遇,來到這個陌生神秘的古老國度,繼而……遇上了一生中最旖旎的風景。

夏月白承認自己有些單純,但她並不傻,如果註定和一位王者糾纏相愛,她們的生活不可能像普通情侶那樣簡簡單單……會有煩惱,會有困難,會有阻礙,也會一起面對承擔。

但是,圖薩西塔的宿命……幹脆利落地奪走了她所有的希望,她要拿什麽和早就註定的命運抗爭?

自己僅僅掌握的,亦是唯一的籌碼,儼然不是一個最好的選擇。

“一命換一命。”

阿娜希迦說,這是唯一挽救圖薩西塔的方法。

阿爾尼斯說,他不相信那個赫梯公主的話。因為這個異國公主其實也是埃及的神----她叫阿努比斯,她是亡靈的引領者,也叫死神。

阿娜希迦沒有講完的故事在阿爾尼斯那裏有了結局,他用那平靜溫和的聲音,緩緩道出了一段塵封於埃及大祭司之間的秘密……這位尊貴的死神追殺瑪特長達千年之久,來自地獄死神的一成不變的憎恨,終究變成了打開時空之門的鑰匙,導致夏月白穿越時空來到這裏。

阿爾尼斯反問她,“一個想殺你的人,她的話有多少可信度?”

一瞬間從錯愕到驚駭的冰冷,一瞬間從希望到失望的絕望,她以為自己做足了心理準備,卻仍是敵不過剎那間那猛烈一擊的崩潰粉碎。

冷靜下來後,把腦中亂七八糟的聲音都揮去,靜靜想了許久,她得出了一個可笑的結論----她相信阿娜希迦。

將近四千年的時空距離,地球上有70億人,單單是她跨過了一條無人能穿越的界限,來到圖薩西塔的身邊……

是誰的命運被改寫,是誰在等待誰,是誰先找到誰……都不重要了。

她,只想讓那個女人活下去,不論自己是否能夠陪在她的身旁。

側目,精致的庭院披著水樣的月色,夜風不知疲倦地穿梭在藤蘿枝蔓的陰影裏,一隅爛漫的寧靜,在眼底靜靜泛濫起淚光的剎那,瀲灩,蜿蜒。

★★★ ★★★ ★★★

由身後年幼的小僧侶攙扶著緩緩跪了下來,直至匍匐在地,阿爾尼斯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

“神。”

“你在叫誰?”阿娜希迦站在窗邊,仰頭望著天空浮雲的目光同那些慢慢游移的雲層一樣的慵懶,動蕩著微風吹不散的冰冷。

“偉大的阿努比斯神,亡靈的引領者,心靈天秤的守護神。”逐字逐句,泰然。

目光閃了閃。“想困住我?”

“阿爾尼斯自知沒有這個本事,我拼盡全力,最多將您困住幾個沙漏時而已。”小僧侶在他跪下後就悄悄退下了,他們年紀雖小,卻很懂事,能對眼前發生的任何事情不聞不問。

擡手,指尖輕輕扣響窗框,沈悶的節奏響徹兩人安靜的空間。“那你來幹什麽?”

“來懇求您,求您放過月白,放過王,放過埃及。”跪在地上直起腰,凝望著窗畔那道窈窕的背影,皺眉。

“人總是太貪心,擁有了美貌,想擁有財富,擁有了財富,又想擁有永生。阿爾尼斯,我原以為你超然於這些俗人,明白心靜無欲的道理,沒想到擁有了天賜異能的神仆,竟然也是這樣貪得無厭,你太讓我失望了。”說著,她微微回過頭朝那跪在地上的人影投去一瞥,一絲鄙夷從眼角的紅光裏飄出。

無視於阿娜希迦的態度,阿爾尼斯仍是一臉平靜,輕輕開口。“換作其他,我不會冒昧來求您,但這關系到無數人的性命,更牽聯到埃及的興衰存亡,難道想保護自己的國家,也叫貪念嗎?”

“你是想保護埃及,還是想保護那幾個人?”窗外幾個侍女站在及腰高的池裏嬉水打鬧,被水浸透的衣裙勾勒出幾近半|裸的玲瓏曲線,池水邊花團錦簇,她們嫵媚的笑臉比花還嬌艷。

隱約傳來的嬉笑聲,在這一室仿佛凝固的氣氛裏格外突兀,看著窗前披著陽光的高挑背影,繼續不放棄的說:“有區別嗎?她們的生命與這個國家的命運息息相關,她們的未來左右著這個國家的存亡。你我都明白,任由您傷害月白,就等於將埃及置於危險境地。”

“就算我要傷害她,你又能怎樣?既然攔不住我,你又能做什麽呢,我的大祭司?”指尖在窗框輕輕一彈,轉身,牽著嘴角笑得恣意妖嬈。

斂眼,眉頭微微一蹙。單手撐著地面站起身,擡起眼時,那雙安靜溫和的眸底靜靜地漾起一圈異樣的光暈,宛若風暴前海上那團蒸騰翻卷著壓下的鉛黑暗雲。“也許我只是蒙神恩賜,得到了些微不足道的能力;也許這能力在您的眼中,脆弱枯朽不堪一擊。”忽爾,雪白的衣角蕩漾開來,如一卷白浪沈沈浮浮,無風。“可是,我會將神賦予我的能力一點不剩地逐加於您的身上,我不會讓您再一次對我失望。”

“你在向神挑戰嗎,阿爾尼斯?”挑眉,她笑。

“不,我是在虔誠地懇求您。”

“懇求?這就是你對神說話的態度?”歪頭打量著他,滿含輕蔑笑意的紅眸掃過他的眼,在他目光堅定的眼底未作停留,註視著交談間這大祭司周身正在悄然凝聚著肉眼可見的氣流,擡手攏了攏栗色長發,勾著一縷發纏在指間細細撚磨,不以為意地勾著唇角。

“當然不是,我所尊敬的神不會傷害我的國家。而您卻想傷害埃及,我不知道要怎麽才能勸說您放棄這個念頭。”在一聲無可奈何地長嘆後,他收起目光裏的犀利,蕩漾於濃重火藥味中的袍角也緩緩安靜下來。

“好,不錯,那些高高在上的笨蛋沒有選錯人,既然你已經做好了與我對抗的準備,我也不會手軟。你想怎麽做隨便你,我們就來看看,你眼裏被眾神寵愛的埃及會淪落到什麽樣的結局。”邁步,她朝他走來,漫不經心的步伐搖曳在周遭陡然驟起的風中,聲音卻出其不意地溫柔動聽。

驀地,穩住氣息抵住隨那女人不斷靠近的腳步襲來的強大沖擊力,看不見的氣流擰成鎖鏈,在他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的剎那將他緊緊纏裹,以一種輕盈流動地柔韌。

默默承受住幾乎將自己的掙紮瞬間壓制下來的力量,剛剛平息的衣角又瘋狂地揚起,只不過這次它飛揚的力量不是來自阿爾尼斯,而是一步步接近的阿娜希迦。

阿爾尼斯的唇,無聲地開合默念,一片白光自他身上水瀉般散開,忽然打散束縛在他身體的氣流,隨即朝著阿娜希迦站立的地方疾射而去。

卻在離她一步之遙倏地停了下來,銳利刺目的白光,源源不斷地從阿爾尼斯周身翻騰而出,浪潮般包圍在阿娜希迦周圍,卻又似碰上一堵無形的墻壁,眼睜睜看著她微笑而立,始終隔著那麽一點點距離,無法繼續推進。

“不如告訴我,另一個藏在底比斯的神選之人是誰……”她再次踏進一步,由她腳下噴湧而出的一團氣霧輻射狀散射開來,瞬間將四周白光吞噬得幹幹凈凈。“也許你們倆個合力,還有一丁點和我對抗的希望。”

“阿爾尼斯不知您在說什麽?”猝不及防,周身的白光剎那暗下,隨之腳步不穩地朝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血色在驅動意念時褪去大半,胸口微微起伏。

“你騙人的本事,可比你擁有的異能差太多了。自以為隱藏地很好,我就不知道了嗎?既然不想讓人發現,就要用心藏得更深些,躲在陰暗的角落永遠不要出來。”氣浪,由激烈到緩和,宛若一群將獵物困在包圍圈中又不急於捕殺的野獸,極有耐心地在阿爾尼斯的周圍若有似無地纏繞,盤旋,卻也沒有近一步傷害他。

瞥了一眼周圍,輕輕笑起。自從與這位死神見面以來,阿爾尼斯第一次無所顧忌地笑出來,有絲少見的冷傲笑容。“您是阿努比斯神,除了冥王奧西裏斯以外,您是最了解黑暗的人,被您發現只是遲早的事情。”

“是誰?”阿娜希迦眼底紅色的光芒亮得更盛。

“神,恐怕您早就有答案了,何必問我。”

“從你嘴裏說出那個人的名字,應該很好聽,是不是?畢竟你保護她那麽久,為她苦守這個秘密多年。”又在一瞬間,束縛在阿爾尼斯四周的氣流消失得幹凈徹底,不留絲毫痕跡,連同他的袍角重又緩緩地垂下。

斂眼,不語。

“果然啊,真搞不懂,兄妹兩個居然都是神選之人,神界那些自負狂妄的笨蛋到底是怎麽想的?”猜得分毫不差,果然是那位張狂倔傲的女王,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唯獨好奇她深藏不露的力量,到底有什麽奇特之處。“好吧,你們兩人一起合力來試一試阻止我,我到很想看看你們的本事。”

窗外侍女的嬉笑聲,又重新回到了這間被死寂籠罩了一段時間的房間,側目。“神,王的力量與我的並不同。”

“噢?不一樣……曾聽說神仆分兩種,一者為守護,二者為毀滅。”朝著他的方向輕點下巴,挑眉。“毫無疑問你是守護者,如果圖薩西塔和你不同,那她就是替神焚天滅地討伐世間的毀滅者。”

阿爾尼斯微微一笑,那笑容帶著俊美奪目的跋扈。

“我突然很期待欣賞圖薩西塔將這個美麗的國家,變成一片血紅焦土的破壞力。”似乎發現了有趣的事情,阿娜希迦踱著悠悠然的步子朝桌子走去,臉上帶著興奮的快樂。

“您不會看見的。”

腳步陡然一頓,蹙眉。忽爾,轉身,朝房中臉色發白的阿爾尼斯看去。“你封印了她!?阿爾尼斯,封印毀滅者是藐視神權的大罪,你好大的膽子。”

“眾神選擇神仆,一次只會選擇一人,不是守護者,就是毀滅者。然而我卻與王同世而生,難道這不意味著神想修正某些失誤嗎?”

剛才還對這位俊美大祭司的無畏有了一點佩服,現在又被他的無知徹底抹殺了耐心。“你憑什麽說她的存在是一個失誤,弄不好你才是那群笨蛋一失手的錯誤。”

他轉動指尖,在空氣裏隨著浮香劃出一個圈,目光低垂。“我了解自己的妹妹,她不可能是毀滅者。”

“她知道自己被你封印了嗎?”話峰一轉,疑惑。

“當然。”

“她願意?”微微吃驚,毀滅者的能量遠在守護者之上,圖薩西塔居然甘願讓人封印自己足以征服這個世界的強大力量,為什麽?

皺眉,阿爾尼斯能感受到這位死神的怨念太深,以至於她偏執地想將一切都推進毀滅與死亡。“為什麽不願意?難道看著自己親手將一個國家和千萬生靈全部毀滅會很快樂?”

冷哼,坐了下來,為自己倒了一杯酒,順著酒香深深吸氣,腔調又變回了懶洋洋的無所謂。“沒嘗試過,怎麽知道不快樂?她可是滅世的毀滅者,她的能力遠在你之上,說不定還能與現在的我打個平手。真可惜,如果有她相助,恐怕我都不需要出手了。”

“我的神,言歸正傳,您能放棄您的計劃嗎?”

“不能。”

朝她微微頷首,臉色凝重。“阿爾尼斯先回去了。”

擺手,自顧自地喝酒,眼角瞥見阿爾尼斯不帶絲毫猶豫地轉身大步離開,那倉促的背影有些僵硬。

一仰頭將酒倒進喉嚨,握著空杯在手中把玩,目光輕輕掃向杯身,金色的杯子在她專註的視線下片刻間碎裂瓦解,只留幾顆寶石是完整的,失去依托跌落到地上,在光滑的地面徑自一路翻滾撞上墻角才停下。

揚眉,似有若無的笑在眼角散開,冷冷的,像她眼底那圈色澤正艷的紅光。

★★★ ★★★ ★★★

夏天的沙漠,宛若是從地獄深處竄出的烈火,將空氣變成熱油澆遍每一個沙粒,這把火張狂放肆地焚燒著地面,滾滾熱浪下,沙漠裏的人與動物都顯出極度的疲憊。

站在馬邊,看著侍衛拿著水桶給馬餵水,圖薩西塔拉下鬥篷的風帽,迎著刺目的陽光朝底比斯的方向遠遠眺望。

“王。”隨行的將軍在身後輕喚,他是負責這支五百人近衛軍的將領,也是杜拜弗信任的人。

回頭,接過他遞上的水袋,拔掉塞子喝了一口,清涼的水滋潤著幹燥的喉嚨。忽爾,想起那個小姑娘準備的花茶,淡淡的香氣,宛若她的笑容,世事無爭的恬靜。“我們出發十天了,食物和水沒有問題吧?”

“糧草都沒有問題,水也很充足。”圖薩西塔命令輕裝簡行,他們五百人只帶夠了二十天的糧食和水,沒有多帶一天的食物,就連馬吃的幹草也是按天分配,所以他們必須按時回到底比斯。

將水袋交給他,邊走邊說:“休息一個沙漏時出發。”

“是。”年輕將軍行禮,轉身向原地休息的軍隊走去。

圖薩西塔走到一處沙丘邊坐下,拉起風帽遮住頭頂隨時隨地似乎都要暴烈的太陽,靠著曬得發燙的沙丘,輕輕閉上眼。

滾滾熱風從身邊咆哮著吹過,幾縷發絲滑出鬥篷飛舞在半空,柔韌而不羈的美……熱浪卷著沙粒斷斷續續撞在身上,眼簾微啟,望著食指上那枚在無垠陽光裏依舊沈默而精美的戒指,視線揉合了烈日的光芒一同打磨著戒面上精美卻無人認識的銘文……心跳轉瞬一頓,呼吸有些發悶。

“我想留在底比斯,我想留在……你的身邊,圖薩西塔。”

驀地,倏忽明滅的眸色悄然一亮,嘴角也跟著揚了幾分,聽見胸腔裏傳來的跳動聲又變得平穩規律,圖薩西塔向後一靠,將瞳仁深處斑斕鋒利的金絲悄無聲息地藏在合上的眼簾後面。

第 五十三 章

半開的窗戶透進晨曦第一縷光芒,窗旁的書架上擺放著新鮮的蓮花,清淡的幽香纏著飛揚的白色窗簾,妖嬈嫵媚地占據了清晨的氣息。

鏡前的桌上放著一把骨梳,細密的梳齒在光線的偏移間泛著油亮的光澤,香料盒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椅背上隨意地搭著一條輕盈的長裙,伴隨無聲流轉的微風輕輕蕩漾著……

寧靜如水的清晨,空無一人的房間。

當稀薄的星辰還在黎明的天邊戀戀不舍地徘徊時,烏納斯扣響了阿蒙宮的大門,他帶著那麽一點點古怪的神色出現在夏月白的面前。

他沒有說太多,也無須說什麽,從他投來的目光中已經可以辨出些許疑惑的意味,只是被這聰明男子用他一如既往的隨意笑容刻意掩蓋了。

走出阿蒙宮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這座沐浴著火光的巍峨宮殿,夏月白眉頭愁蹙地坐上出宮的馬車,借由清晨淺灰的天色和寂靜作為掩護,這支隊伍迅捷而安靜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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