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卷紗簾,如金色麥浪隨風瀉下。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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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一臉深藏不露的笑,他也跟著牽起嘴角笑了笑,輕咳了一聲,壓低聲音朝著對面人輕聲開口。

★★★ ★★★ ★★★

幾名將軍小聲交談著走出來,與夏月白擦身而過時,他們禮貌性地點點頭,她微微一笑致意,隨後這些軍人腳步急促地邁入長廊,輕甲走動間發出的摩擦聲,很快便隨著他們的身影一同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夏月白認識這幾個人,他們都是阿努比斯軍團的年輕將官,聽說想要進入法老王直隸的阿努比斯軍團,每個戰士都必須經過層層的嚴格篩選。更何況成為這支精銳部隊的將軍,不知道要經歷怎樣的磨礪,才能有資格穿上那副胸前刻有荷魯斯之眼的將軍甲。

提裙跨入南苑,迎面撲來了一陣香料混合著陽光味道的微醺夏風,這熟悉的味道鉆入呼吸的剎那,擡頭朝前望去,幾排官員站在房內擋住了夏月白的視線。

安靜地進屋,輕輕走到一旁,不想打擾他們的討論,她無聲地來到墻邊站定,眼睛始終註視著那被層層人影包圍的方向。

透過影影綽綽的縫隙,看見圖薩西塔坐在桌後,她低頭在看什麽,柔長的發絲從肩膀滑下擋住了她微垂的臉頰,那道俊美的輪廓隱在了縷縷黑發下,沈穩,默然。

能聽出官員們正在討論圖薩西塔離開底比斯後的相關工作,大量三角洲的居民仍囤積在城裏城外,這給底比斯的安全造成了一定的影響。除此之外,法老王不在底比斯,很多事情都要事先安排妥當。一旦遇到突發狀況,在沒有圖薩西塔指揮的情況下,這些官員要快速地做出正確的決策。

圖薩西塔拿著筆在紙上刷刷寫了幾下,又從旁邊拿過另一份紙莎草紙,手中的筆落下,仍然快速而安靜地寫著什麽。“帝王谷的工程不能停,現在有了足夠的人手,工期要加快。另外,讓他們修繕的時候要特別註意那些年代過久的墓穴,塌方如果太嚴重就不要加重外部的重量,搭建框架後在慢慢重新修覆。”

“是,臣已經督促工地加快進度,目前只有幾座墓穴出現了松動,從表面看問題不大,應該可以修覆。”負責帝王谷修繕的官員恭敬的回覆。

“不要打擾了先人的安息,讓祭司在帝王谷盯著。”仍是沒有擡頭,她用著那種不緊不慢的語調交待。

“是。”

這名官員才退下,另一人緊隨其後上前,朝著桌後還在埋頭書寫的人躬身,謹慎地說道:“王,下游幾座城市相繼出現了疫情,祭司們認為應當派人去看看,盡早了解詳細情況。”

聽到這句話,圖薩西塔的筆尖微微一頓,隨後擡眼,朝他看去。“現在的情況如何?”

“據消息說,有三座城市發現了疫情,約有一百來人感染,病人已經送入神廟,神廟也已封鎖,當地的祭司請求王能派底比斯的醫官前去診斷。”下游城市每年在尼羅河泛濫期間,都會出現小規模的疫情,這次的疫病尚在初發階段,但若不加重視也可能會釀成大禍。早上才剛得到確切的消息,官員不敢延誤時間,急忙進宮來稟報情況。

撚著筆,眉頭淺淺地皺了一下,目光從一群官員身上逐個掃過時,眼角瞥到遠離人群的墻邊,驀地怔了怔。那沈靜的棕色眸子一閃而逝地詫異,又在短短失神過後恢覆得波瀾不驚。“派底比斯的醫官去那裏,讓他們盡快將疫情控制住,確保不會大面積感染。出現疫病的三座城市暫時關閉一切貿易往來,直到醫官確認情況得已控制前,不能打開城門,任何人不能進出。”

“是。”

“行了,你們先下去。”放下筆的同時,她淡淡地說了一句,阻止了下一個官員準備上前的腳步。

正打算匯報的大臣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咽下了嘴邊差一點脫口的話音,在她平靜淡漠的視線下欠身退後,一群人行禮倒退著緩緩離開了房間。

將筆放下時,她暗自一聲低嘆。

寂靜的房間,沈默地對視,良久。

隨著腳下步伐輕緩的邁出,裙邊在光潔的地面蕩起一圈白色的漣漪,夏月白朝桌後的人微微一笑,隨即看見圖薩西塔沈默的臉色悄悄一變。“我要和你去木爾代城。”

眸色一驚,臉上的神情卻仍然是那種讓人捉摸不定的沈穩泰然,低下頭,不動聲色地看著自己才簽了一半的文件,沈默。

不知她是在考慮自己的話,或是單純的只是在審閱面前的文書。夏月白望著桌後依舊安靜卻又過於沈寂的人,用著急切期盼的目光。

腳下步伐透著自己在她悶不吭聲的沈默中越來越沒底的節奏,在桌邊站定,夏月白再一次開口。

“我希望你能考慮一下。”

“考慮什麽?”提筆,埋頭繼續將那張文書寫完,淡然地出聲,眼皮子都沒擡一下。

“讓我去木爾代城。”語氣堅定,亦如她此時的眼神。

“你去幹什麽?”

“我----”被她簡單的一句話,問的啞口無言。

擡頭望著夏月白有點激動又有點煩躁不安的眼睛,低嘆,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感到無奈的感慨。“月白,木爾代城不適合你去。”

“待在底比斯就適合我了?”不知哪來的一股子苦悶,仿佛一腔沸騰地情緒被某種莫名無形的東西困住了,而她又不知道應該從哪裏將它們釋放出去。

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伸手拉著夏月白坐到身邊,將桌上的紙推到她的面前,手指沿著她的臉頰慢慢地游移,似笑非笑的目光微風般無聲地繚繞在夏月白因紙上的文字而驀地錯愕的側臉。

“你----”盯著紙上墨跡未幹的幾行字,來來回回看了三遍,確定一個字都沒有漏掉,眼睛卻被這些漂亮的象形文字擾得發暈。“這什麽意思?”

“看不懂?”

“我當然看得懂,我是問你,幹嘛要給我一千名士兵?我要阿努比斯軍團的士兵有什麽用?”由她指尖傳來的溫度蔓延在皮膚上,像撩亂了月夜下平靜湖水的夜風,無聲無息間卻能讓一切都變得混亂起來。

安靜地笑了笑,手指滑到她的下顎,將她的臉扳向自己。“讓你有能力保護自己。”

腦中突然間抽空般的蒼白,就在圖薩西塔用她平靜而深邃的眼睛,將自己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樣盡收眼底時,夏月白擰緊眉頭,輕輕咬了咬下唇。

那雙棕色眼中依舊靜靜地流動那抹淡笑,由溫和到熱烈,一瞬間的轉變。“從今天起這一千人就屬於你了,我已經任命哈木法擔任這支軍隊的將軍,他會負責管理一切軍務,除我之外,他只聽命於你一個人。不管未來發生什麽事情,這支軍隊只有唯一的一個使命……保護你的安全。”

“你說過不會打仗,不會有危險,那你給我安排這些人有什麽意義?圖薩西塔,你是不是還有事情瞞著我?”

“給你這支侍衛隊,並不代表未來會有危險,我只是習慣為未知的明天做好一切準備。”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笑笑,談不上快樂的笑容,卻依舊是那種讓人心生安慰的從容淡定。“我對你沒有隱瞞任何事情。”

“圖薩西塔,我不是傻子。”

“月白,這一點不需要你說,我能看出來。”

皺眉,因著這個女人的笑容和她帶著這抹微笑開口時,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氣息實在讓夏月白覺得疑心。

撩起指尖下一縷黑發,輾轉纏繞,猶如她眼中那道溫和專註的視線,始終繚繞著夏月白明顯不安的臉龐,沒有放過她任何一丁點異樣的變化。“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有什麽事情就去找阿爾尼斯或者烏納斯商量,不要一個人胡亂猜想。”

片刻,安靜地點頭,不語。

“這些日子不要出宮了。”夏月白的沈靜裏透著某些顯而易見的困惑,知道她因何而疑慮叢生,卻不想就此給她任何答案,有些事情說出來反而會讓她更加憂心……比如這支軍隊真正要抵禦的敵人,比如那個潛伏在底比斯的被人們奉為神聖無比的死神,比如夏月白來到這個世界背後所隱藏的真相,比如為了保護她,自己所開啟的那些本不應該動用的力量。

“你擔心疫情傳到底比斯嗎?”半晌,側目,看著身旁擒著笑容的圖薩西塔。不知為何,她在她的眼中看見一抹轉瞬即逝的凜冽,宛若隱藏在樹葉縫隙間若隱若現的陽光,閃爍,刺眼,亦有一絲難以捕捉的詭秘。

“應該不會傳過來,就算是傳,也不會這麽快。不過最近城裏人太多,還是要小心些,你在宮裏比較安全。”指尖一松,看著絲絲縷縷發絲從指縫滑脫散開,輕盈搖曳的黑發在眸底沈澱出柔軟的金色,她笑著起身,順其自然地牽起夏月白的手,兩人繞過桌子朝後側一道拱門走去。“你的小跟班呢?”

“誰?”猛地一楞,不知她在說誰。

擡手勾著衣領拉了拉,將頸上那片造型簡單卻不失奢華的黃金胸飾解下來,交給一旁的侍女。“阿斯蘭。”

“在睡覺,它現在每天要睡十幾個小時。”想到那個貪睡貪吃又極其粘人的小家夥,夏月白溫柔一笑,心情剎時明媚了些。

睨了她一眼,漫不經心的聲音,帶著提醒的意味。“別看它現在還小,畢竟是猛獸,你要好好管教它,小時候太放縱了,長大就難以控制。”獅子不同於貓狗一類的家畜,天生的獵殺野性,使得它們不管經過多久的管教都無法變成溫順的寵物,如若幼年時不加以嚴格的□□,成年後更無從束縛。

走出門,懸廊位於三樓的高度,熾熱的陽光被頭頂上方那片飛雲般伸展在半空的廊檐擋去了一大半,半卷半舒的形狀沿著陽光在地面投射出波浪般起伏的影子。“阿斯蘭很乖,也很聰明,偶爾不聽話只要對它說不給吃肉,它好像就聽懂了,立刻就會乖乖聽話了。不過,房間裏的家具都被它啃的差不多了,你說過它因為長牙不舒服才會找東西來磨牙,它要磨到什麽時候?”

朝她投去目光,靜靜看了片刻,視線重新調向前方時,圖薩西塔搖頭低低笑了兩聲,帶著一絲看好戲的口吻。“至少幾個月吧。”

詫異,沒想到小獅子長牙期間這麽具有破壞性,瞧著一屋子滿是牙印的殘破家具,還有遍地引來佩妮抱怨的永遠也打掃不完的木頭屑子,夏月白只能長嘆一聲。

相視而望,夏月白苦著臉牽起嘴角笑了笑,一臉無奈。

若有所思地笑,來自圖薩西塔揚眉挑眸的剎那,棕色的眸閃耀著廊外熾熱的奪目光芒,隱隱地,倏忽明暗。

作者有話要說: 因最近JJ審查非常嚴格,如果再遇章節被鎖情況,被鎖章節就分上下兩部分重新上傳,特此通知!

第 四十九 章

轉過廊角的一剎那,夏月白便看見了圖薩西塔。

一頂鷹蛇的金色頭環壓著一頭如瀑飛灑的黑色長發,她被無數人影簇擁著,腳步快捷而穩健地踏著艷紅色的地毯正朝這邊走來,純白色的鬥篷散在火紅色的地毯上,在斜斜透進來的朝陽中,如一片霸道翻飛的白浪。

呼吸,停滯了片刻。

看著她,看著她身上那件金光熠熠的盔甲……那副曾經穿越了三千八百年的漫長時空,安靜地躺在玻璃櫃中供人膜拜讚嘆的黃金甲,擺脫了沈睡在玻璃罩後漠視一切的高傲沈默,在當下這個瞬間綻放出了真正屬於它的光芒……狂妄的氣焰,囂張的不可一視,同樣還是那種咄咄逼人的金色,卻又在此時釋放出截然不同的掠奪氣息。

第一次,看見身穿盔甲的圖薩西塔,她仍然很俊美,英姿颯爽的美,威風凜凜,桀驁張狂。

第一次,與這件在博物館展出的盔甲重逢,它依舊很精致,透著一股子生機勃勃的生命力。

在夏月白的世界中,它只是一件令世人讚嘆的文物,而在這個時空,它卻是一件保護血肉之軀的武器。

靜靜地,看著圖薩西塔由遠及近的走來,她時不時和周圍人交談著,這是她臨行前最後一次與大臣們商討政務,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肅穆深沈的表情,就連平日裏總是沒個正經模樣的烏納斯都露出了少有的嚴肅。

整個寬闊的走廊頓時便肅靜下來,因著圖薩西塔的出現,而夏月白的目光隨著那身影的接近,由恍惚錯愕變成了一片擔憂不安。

鎖緊眉頭,輕咬著唇,咽下口中一聲嘆息。

同樣看見了站在廊角的夏月白,圖薩西塔對著她的方向匆匆一笑,隨即又扭頭和身邊的巴哈裏小聲耳語。

經過夏月白身邊時,圖薩西塔放慢步伐,朝她伸出手。

楞,只是片刻,便感覺到垂在身側的手腕被人握住,隨即整個人順著腕上的力道不由自住地邁步。

唇上一陣刺痛,是她因為分神咬的太重,側目。

似乎感覺到了異樣,圖薩西塔轉臉朝她看過來,四目交接的瞬間,兩束閃爍不定的視線一陣不依不饒地糾纏。

“王。”迎面跑來的侍衛在距離圖薩西塔十步遠的地方跪下。“軍隊已經準備完畢,杜拜弗將軍在廣場等王出發。”

沈默地點頭,率領眾人走出長廊,一路而去她沒有在開口。

圖薩西塔的安靜,致使夏月白的慌亂不安逐步升級,好幾次偷偷看她,卻沒能從那張陽光勾勒而出的漂亮側臉發覺絲毫的訊息,圖薩西塔一如既往的神色淡淡,甚至比平時顯得更加冷靜內斂。

一個即將要上戰場的人,怎麽能夠沈穩泰然到近乎漫不經心的程度,就好像她只是去參加一場狩獵。

光線,直直投在不遠處的王宮廣場,燦爛奪目的陽光連綿反射在一排排整齊的黑色身影……阿努比斯軍團的黑色盔甲,如同一堵堅不可摧的銅墻鐵壁,黑色疊浪般閃耀在盛夏熾熱的蒼穹下。

手心生出的汗蔓延在皮膚上,鉆過指縫的微風突然湍急起來,摩擦如火。

站在臺階邊的杜拜弗朝她們快步走來,躬身行禮。“王,軍隊集結完畢,可以出發了。”

微微一笑,點頭。

“杜拜弗將軍,你是此次行軍的領將,一定要好好保護王的安全。”巴哈裏站在一旁,用著周圍人都能聽見的嗓音對杜拜弗大聲說。

朝巴哈裏淺淺頷首,杜拜弗眼簾低垂,低沈的聲音透出一種不備不亢的語氣。“是,宰相大人請放心,杜拜弗定然將王的安全視作第一。”

“諸位大人,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希望諸位能夠摒棄黨派敵意,相互扶持,一切以大局為重。”轉身,看著身後一群人,她不疾不徐的話音隨著眼底明滅莫測的光芒,逐個在眾人的臉上一掃而過。

“是。”齊聲恭敬的開口,官員們壓低頭顱,躬身行禮。

拉著始終靜默不語的夏月白,兩人慢慢朝前走了幾步,與身後人群拉開了一些距離。

“怎麽不說話?”終究,圖薩西塔以一聲嘆息,打破了兩人之間一路而來的沈默。

目光有些亂,就像夏月白現在的心情,想要說的話其實很多,卻在這個節骨眼上,喉嚨好像被團軟綿綿的東西堵住了,楞是吐不出一個字。

手指從夏月白手腕滑開,轉而觸上她手心的瞬間,指尖靈巧地鉆入那略顯冰涼的指縫,輕輕扣緊。“別擔心。”

眼角忽然間便濕了,在她說出這三個簡簡單單的字的剎那。

忍了又忍,低下頭,不想讓圖薩西塔看見她眼底的淚,還有她的懦弱。

輕輕嘆了口氣,擡手將夏月白攬入懷中,手掌在她肩頭極輕地按了按,手下的身軀一陣壓抑過後的顫抖。“我很快就回來,少出宮,事事小心。”

還未張口,眼底已有一股溫熱的東西先一步沖出眼眶,第一道淚痕不受束縛地滑過臉頰,緊接著那些淚水便像河水般爭先恐後地湧出,流下。

廣場上分列著整裝待發的將士,身後站滿了文武官員,在這眾目睽睽的註視下,兩人的分別顯得格外引人矚目……然而,在這短暫而纏綿的惜別瞬間,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被她們刻意忽略了。

有些忘我,有些放肆,有些難分難舍。

直到圖薩西塔擒著一抹寬慰人心的笑容放開她,失神地望著那個挺拔的身影步下臺階,夏月白移動著僵硬的腳步走到臺階邊緣,看著圖薩西塔接過侍衛遞上的鞭子跨馬而上,一抹耀眼的金色闖進眼野……

隨著出發的鼓聲響起,悶雷般的節奏,傾奏在顫栗的心尖,那沈悶的聲音像根鋒利的刺,一瞬間紮進心底,眼底旖旎的淚光被這劇痛刺激的泛濫成災。

每一個鼓聲,每一寸疼痛,輾轉於每一次呼吸和心跳中……那感覺,經歷過便至死不會忘記。

那是離別的痛苦,是被不安和恐懼包圍的離別,是看著那個所愛的人,為你走上戰場的悲愴。

勒轉馬頭,圖薩西塔擡手揚鞭,黑色的皮鞭在半空劃出一個飽滿的弧度,清脆的鞭響回蕩在空氣裏久久不散。

策馬縱馳在阿努比斯軍團漆黑如夜的隊伍中,迎著陽光,圖薩西塔瞇了瞇眼。

“圖薩西塔!”身後傳來一個焦急的喊聲,猛然一怔,低聲呵馬,轉頭朝後面望去。

那被明媚的陽光包裹得略顯纖弱的白色身影飛奔下臺階,風裏舞出一片黑浪的長發零亂地飛散在臉側,襯得夏月白緊繃的臉頰有絲蒼白。

夏月白明白自己肯定是瘋了,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很狼狽,她更知道自己這樣子很像個傻子……奔向端坐馬上神情有些怔楞的人,快到圖薩西塔面前時,她突然收住步子,朝周圍那些臉上掛著震驚和疑惑的戰士快速掃了一眼,緊咬牙關,一步步接近望著自己若有所思的圖薩西塔。

生平第一次,夏月白覺得自己勇氣可嘉。

“一定要平安的回來。”擡頭,她望著她,凝噎著艱難地開口。“我想留在底比斯,我想留在……你的身邊,圖薩西塔。”

夏月白清楚地看見,這女王的眼底湧出的快樂光芒,如一卷洶湧的海嘯般彌漫了整個瞳孔,瞬間。

明滅,閃爍,從瞳孔深處翻騰出的漂亮金色,蔓延出極致璀璨的光,像火焰掀動的洪浪,沈默地襲卷而來。

深深俯下身,單手撫上夏月白的臉側,柔長的發絲滑落下來覆上她的頸她的肩,與她披散在肩頭的長發糾纏,唇角貼在她的耳畔,用著只有她們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說道。

“我會平安的歸來,這是我的誓言。”

揚起一抹微笑,朝她輕輕點了點頭,眼淚悄然湧上,快要掙紮滑落眼眶的瞬間,夏月白退後幾步,緩緩地仰起臉對著馬上的人優雅地頷首。

大軍漸行漸遠,直至隊伍最前端那襲金甲白袍的背影逐漸模糊在微風揉亂的陽光下,身後官員們陸陸續續地安靜散去,夏月白卻仍然固執地凝望著軍隊離去的方向不願移開眼,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廣場上,註視著那扇曲線優美的厚實銅門在驕陽火舌的輕舔下,恣意而高傲地綻放著尊貴的光芒。

百米開外西側殿的露臺,同樣也有一個身影獨自孑然地駐立在欄桿旁,一雙似火如血的紅眸半斂著冷光,悄然無聲地看著廣場上不舍離去的夏月白。

半晌,阿娜希迦緩緩邁步朝後退去,整個人退入石柱邊的陰影裏,修長娉婷的身影與柱影完美無缺地合二為一,隨風飄搖的暗藍色裙角如暗色的雲朵,輕盈悠哉地消失於明媚陽光與濃稠陰影相接的邊緣。

★★★ ★★★ ★★★

下午茶的時候,阿爾尼斯由始至終沒開過口,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偶爾因為阿斯蘭爬來爬去撞上桌椅踢倒花瓶弄出來的噪音,吸引他朝聲音的方向發一會兒怔,然後若有所思地用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劃圈,一下一下,緩慢而無規律。

一杯茶喝了將近一半,侍女們從外面魚貫而入又端上幾盤精致的小點心,並為他們添茶加水,待她們輕手輕腳地退下,阿爾尼斯終於開口,打破了長達十幾分鐘的沈默。“不用擔心,只是一些不自量力的巴比倫人,還不足以對埃及造成威脅。”

“他們已經出發十天了,到木爾代城了嗎?”蹙眉,盡管知道阿爾尼斯說的有道理,可她仍然放不下自打圖薩西塔出征後就一直緊懸不松的心。

搖頭,笑。“最快也得要二十天才能到,這個季節從沙漠走,行軍速度不可能太快。”

“……夏天的沙漠。”聲音很輕,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那顆懸著的心好像被人用力握了一下,胸腔發悶。

手指在扶手上輕輕轉動,一陣低而輕的笑聲溢出。“月白,真的不需要擔心太多,王沒你想像的那麽柔弱,她甚至比那些軍人更能應對惡劣的氣候和環境。”

沈吟,夏月白望著他的眼睛,註視著那雙與圖薩西塔極為相似的棕色眸子,沈默。

“月白,你相信命運嗎?”忽爾,他話音一轉,輕撫著脖子上的項圈,手指在做工精良的飾品上毫無意識地游移。

“以前不太相信,現在……”聳聳肩,指著自己,語帶嘲諷地開口。“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迫使我不得不信。”

笑,指尖擦著項圈上的藍寶石輕輕一彈,寶石乍現一抹藍光映著他漂亮的眼,隱隱透著些莫測的深邃。“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命運,不管你如何逃避否認,如何掙紮反抗都是徒勞的。”

不知他為何突然冒出這麽一句稀奇古怪的話,只是這句話裏隱約浮現的那層令人擔憂的意思,冷不丁讓夏月白想到圖薩西塔的命運,剎那間她直直驚出一身冷汗。“如果不去試一試抗爭,怎麽又知道不能改變?”

“改變命運……”他削薄的唇中溢出的那一種聲音,不知道是感慨,還是嘆息。“月白,若是真能從神的手中將命運扭轉,那就要付出無法估量的代價,這代價恐怕是我們這些渺小的人所無法承擔的。”

“有失必有得。”

怔了怔,驀然笑出聲,難得爽朗而快活的大笑,令那張線條柔和的英俊臉龐陡然明亮起來,一掃陰霾。“月白,我算是明白王為何那麽喜歡你了。”

臉,頓時一片緋紅,羞澀地笑笑。

又是一陣沈默,阿爾尼斯側目望著窗外,神情有些懶散,眼神卻很認真地不知在看什麽,偶爾皺一下眉頭,眼睛微微瞇起。

夏月白剛想開口,卻被阿斯蘭咬著窗簾來回撕扯的動靜打斷了,兩人同時朝它看去,就見那個體型明顯又長大了一圈的小獅子正將窗簾當成玩具,奮力咬著紗簾邊退邊扯,布料撕裂聲在極其安靜的空間裏聽起來格外刺耳。

幾個侍女趕緊上前從身後抱起阿斯蘭,從它嘴裏將亞麻簾子拿開,惹得阿斯蘭發出不滿地低哮,四條肉乎乎的腿一通亂蹬,三四個侍女有些費勁地才將它抱開。

笑了笑,收回視線,阿爾尼斯端起杯子,低頭淺飲。

“阿爾尼斯,我一直想問你,你既然是埃及的王子,為什麽沒由你來繼承王位?”這個問題自己想過幾次,只是對於王室錯綜覆雜的利害關系,她一個出生在和平年代的普通人,壓根就無法想通。

他的目光輕輕一閃,握著杯子輕輕搖晃,看著杯中蕩起清澈的漣漪,他眼底悠悠閃爍著略微渾濁的光。“說來話長,我這樣天生便擁有異能的人,註定就要成為大祭司。王位並不適合我,不管是性格還是能力,我都沒有成為法老的資格。”

“圖薩西塔就有成為法老的資格嗎?她是公主,埃及歷史在她之前,並沒有公主擔任法老的先例,她到底是怎麽與王位扯上關系的?”

許久,阿爾尼斯望著夏月白的臉龐,說不出一句話來。在這兩人相對而坐的安靜時刻,他卻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充滿了陰謀判亂的不安年代。

從出生後就圍繞著自己發生的那些事情,從父王憂喜摻半的神情,從母親飽含擔憂的眼神,從身邊人覆雜多變的面目,阿爾尼斯從懂事後便知道自己是與眾不同的,而他的與眾不同正是將他和圖薩西塔推向險厄刀鋒的原因。

“那些與我們同父異母的兄弟,忌憚我的能力會威脅他們的地位,加上母親去世較早,失去了母親保護的孩子在宮廷生活中是岌岌可危的,所以我與王很早就離開了王宮,而父王為了維系後宮與朝局的平衡,也默認同意將我們送出宮。”放下杯子,輕輕一笑,那笑容裏隱含了些許落莫的傷感。“可是即使遠離了宮廷和王權,我們仍然得不到安靜的生活,隨著父王病倒,由誰承襲王位成了底比斯權貴們最關心的問題,我的那些兄弟們相繼開始蠢蠢欲動。與此同時,他們意識到只要我還活著,當我成為大祭司後,以我的能力必會對新法老造成威脅。”

“這些人簡直太可笑了,你根本不想做王,成為大祭司是你的使命,他們毫無根據地胡亂猜忌,真是一群蠢蛋!”在無尚的王權面前,親情血緣都成了累贅,一頂王冠能讓人喪失人性。

面對憤憤不平的夏月白,阿爾尼斯只是輕笑不語,過了這麽多年,在談起那場震動埃及朝野的巨變,他除了平靜,更多的只有無奈與悲涼。

“也許,那時我要能站出來,就不用由我的妹妹來承擔這道沈重的枷鎖。”良久的沈默後,他淡然的唇說出一句壓抑的話,那語氣裏的沈重像他眼底忽然沈寂下來的靈魂,陰慘慘地。

黑色的眼中盤踞著比夜色還要深沈的暗黑,夏月白緊皺著眉,喉嚨裏梗著團硬綁綁的呼吸,咽不下去,呼不出來,憋得人發瘋。

“王根本無意於王位,只是為了保護我,她才不得已做了那些事,從而背負了太多指責和罪名。”微笑,慘淡一如陰雨連綿的暗灰天色,棕色的眼底一片支離破碎的暗光。

雙手抱膝,望著阿爾尼斯目光有些渙散的眼睛。“這不是你的錯,那些人將你們逼到了絕境。圖薩西塔只是出於本能在對抗命運,她成功了,你們都安然無恙的活著……”

移動僵硬的目光看向夏月白,片刻,微微一笑,沈默不語地又移開視線,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遠處的角落。

“月白,我與王都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代價,是對是錯,現在都沒有回頭路可走。你呢,會對未來後悔嗎?”

“我……”楞了一會兒,咬著唇。“不知道,我不想武斷的說一定不會後悔,但是走到今天這一步,我還沒有後悔過。”

目光一轉,欲言又止的動了動唇,忽而覺得自己不應該在說下去,有些秘密封存的越久,越沒有開啟的必要。即便眼前的這個女孩能在逆境中兀自隨欲而安,阿爾尼斯仍然不想讓她再陷入更多的苦惱之中。

輕斂眉眼,向後一靠,轉頭看向半掛在門檻上的阿斯蘭,它正專心致志地啃著木頭門框,瞅著在它的利牙啃咬下逐漸剝落油漆露出木料的門框,它時不時發出的咕噥聲傳進寂靜的房間,為這一塊略顯凝固的氣氛弄出一點鮮活。

側目,視線由阿爾尼斯淡然平靜的側臉滑過,短暫的猶豫過後,夏月白抱緊膝蓋頂著下巴,有些失神地盯著榻邊的空地發起呆。

★★★ ★★★ ★★★

王宮裏少了法老坐陣,宮廷生活依舊忙碌如昔。

每天進進出出的官員仍然數量不減,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們以前總是來去匆匆的腳步,現在明顯慢了不少,三三兩兩地邊走邊聊。冗長的廊下能看見許多駐足聊天的官員僧侶,侍女侍衛穿梭其間,熱鬧程度不壓於新年的時候。

赫梯侍女站在門裏朝巴哈裏躬身行禮,引領他進入內室。

一進門就看見阿娜希迦的心腹亞爾汗坐在一旁,見巴哈裏進屋,他起身,微笑著頷首。

“宰相大人。”

“亞爾汗大人。”

兩人微笑著寒暄,巴哈裏一擡眸便看見倚榻側臥的美麗女子,他朝著那個方向欠身。“公主殿下。”

“巴哈裏大人,請坐。”擡手,微笑著嘆息。

坐下後,巴哈裏理了理衣褶,眼角餘光瞥見門口的侍女輕輕退出去,順手將門合上。“公主,我已經見過塞布隆將軍,公主決定與巴比倫聯盟真是明智之舉,現在兩河流域的局勢只是表面看著還算穩定,過不了兩三年戰事必起。巴比倫一向軍事較弱,能與兵強馬壯的赫梯結盟,巴比倫人當然求之不得,為了能在將來和亞述的一戰中取得勝利,眼下他們必然會聽命於赫梯。”

淡淡一笑,攏了攏臉龐的栗色發絲,一抹鄙夷之色不加掩飾地躍然臉上。“巴比倫王到是一個明白人,只不過他養了一群不明事理的蠢兒子,尤其是那個耶布安。”揚眉挑眸,粲然一笑間眸色如血,冷凝如雪。“不自量力挑起戰禍,千裏迢迢把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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