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卷紗簾,如金色麥浪隨風瀉下。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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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白的臉色,圖薩西塔向後一靠,同時拍了拍身邊的位子。“坐下來。”

低頭看著她拍的地方,又擡頭望了望她,半晌,扯開一個古怪的笑容。“這裏?!”

挑眉,笑。“我說的不清楚?”

“是----不,我不能坐這裏。”點頭,緊接著搖頭,幾縷發絲隨著頭部的擺動劃過肩膀,有點倉促不安的意味。

“為什麽?”

“為什麽?”重覆著她的話,心底暗自嘆息。這位女王的瘋,她見識過,只是沒想到她還能瘋到這種癲狂的震撼程度。“這是你的……王座。”最後兩個字,夏月白刻意將嫻熟的古埃及語說的極慢。

“我自己的王座,我認識。怎麽了,有問題?”一招手,侍女上前為她空掉的杯子註入酒,潺潺的流水聲隨著金色壺口落入純金杯,天下最動聽的曲子,當是這醇香美酒婉轉入杯莫數。

“圖薩西塔,我和他們坐一起就可以了。”瞅了一眼大廳裏黑壓壓的人群,察覺出大廳中有些視線正從舞臺上移開,逐漸焦距到她們的方向,夏月白尷尬地開口。

“我給你兩個選擇,你自己坐下來,或者我幫你坐下來,你選一個。”侍女行禮退下,悄悄地。

看著圖薩西塔拿起杯子,純金的酒杯,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悄悄向後退了一步,眼角瞟向身後的臺階,估摸著自己在不引來周圍人註意的情況下,離開這裏的幾率有多大,三四步的距離,應該沒有難度。“這是兩個選擇嗎?你別開玩笑了,大家都在看著呢!”

想法直達大腦,右腳已經邁出,只是……

“圖----”腳還沒落地,手腕就被她拽住,整個身體截停在有些傾斜的角度。隨著手腕上猛然向前一扯的力道,夏月白來不及轉身,側著身體直直倒進那把耀眼華麗的王座。

手忙腳亂地撐著軟墊爬起來,一頭長發海藻般零亂地披散在肩上,說不出的狼狽。一邊穩住身體,一邊盡量不顯粗魯地甩掉仍然鉗制在腕上的手。

壓低聲音,怒道:“你瘋了!”

“我給過你選擇了,是你自己選的。”揚起酒杯湊近唇邊時,她低聲開口,漂亮的唇線貼著杯沿彎成一道愜意的風景。

“我----”看著圖薩西塔將那杯腥紅的液體慢慢倒進喉嚨,夏月白的眉頭抽搐地跳了一下。

“吃東西。”

“不餓。”腕上的手已經松開了,她揉著自己被抓得發脹的手腕,瞪了那個始作俑者一眼,卻見她悠然自得地看著舞臺,一臉安靜張揚的淺笑。

挪了一下身體,始終只在這張椅子的邊緣坐了一個小角。

毫不誇張地說,這張鑲嵌著無數珍奇寶石又用了不知多少黃金鑄造的幾乎比床還大一圈的坐榻,盡管被稱作椅子,就算四個人並排坐著也是綽綽有餘。

向身旁非常不自在的夏月白瞅了一眼,圖薩西塔自顧自從桌上拿過鱷梨咬了一口,細嚼慢咽地咀嚼,繼續看著如坐針氈般來回挪動身體的夏月白。

向後舒服的一靠,斜進身後的軟墊,一邊吃著手中的水果,一邊享受著夏月白局促不安時臉上那片微微漲紅的細膩色澤。

擡眸,正對上那雙戲謔地棕色眸子,漆黑的眼閃過一絲別扭。倔強地偏開臉,望向大廳裏喧鬧表演的瞬間,人群中那些原本盯著她們的視線猛然閃開,速度很快,但他們滿臉的驚詫卻沒有來得及完全抹去。

皺眉,發現自己今晚也許不應該來這裏。

身姿曼妙的舞娘,扭動著玲瓏的纖細腰身,手腳上纏著的金鈴伴著動作,發出清脆動聽的節拍。在她們充滿挑逗的眼神掃過人群時,座位上的男人笑得很放肆,因著酒精的作用,因著夜色越來越濃,更因為居高臨下的埃及女王對這種充斥著迷亂氣氛的放縱態度。

“你幾歲開始學跳舞的?”

猛然一僵,不是因為她的問題,而是因為她不知何時悄然靠近的氣息,低低的話音卷著絲隱約的酒氣,隨著呼吸撩撥著她的耳垂,從耳膜直達大腦火燒般的滾燙熾熱。

“五歲。”不自覺地朝旁挪了一挪,盡管只是一公分不到的距離。

不動聲色地笑,從夏月白披散在背後的長發裏挑起一縷,捏在指尖輕輕纏繞。“什麽時候在跳一次,我想看。”

身體,硬得像塊石頭。臉熱,皮膚燙得像燒起來了。如果現在給她一面鏡子,夏月白相信她一定能在鏡中看見一張即將滴血的臉。咬了咬嘴唇,不知要對有些無賴,又有些任性的圖薩西塔說些什麽,索性選擇沈默。

將指間的發絲一圈一圈纏緊,又一圈一圈的松開,淡淡的火光在黑發上閃耀,微弱的光芒,折射出一層細碎的暗藍色。

“又生氣了,嗯?”

“我沒那麽幼稚,不會每天把時間浪費到無聊的人說出的無聊的話上。”口幹舌燥,喉嚨幹涸的像在沙漠裏走了好幾天,拿過杯子喝了一口,仍然覺得口渴。

“無聊?”她輕笑出聲,食指一撣,細柔的發絲從指縫滑落。“那麽對你來講,什麽才是不無聊?”

“……”發絲再次被輕輕地牽動,感到她的手指插入發間,撩起一片黑發在那修長的指間劃行,那種熟悉得讓人呼吸混亂的溫柔動作,隨後……

身後炙熱的緊迫和溫度沒有了,伴著圖薩西塔安靜從容的話音,消失在夏月白已經火燒火燎的耳畔。

她說:“吃東西,你太瘦了。”

虛脫般長長籲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有些頭暈,有些目眩。為什麽緊張的時候,胃裏抽搐的想吐?

瞅向桌上的食物,擰緊眉頭。眼角飄來一道白影,隨即身後塞進一個墊子,頂著腰部將她身體與椅背的空隙填滿,有力舒服的支撐點。

一楞,看著圖薩西塔放下墊子收回手,又斜斜向側邊一靠,神情淡然地接過侍女送上的酒杯,一雙流動著淺淡金絲的眼睛向著前方,全神貫註地神情,漫不經心的眼神……

抿了抿唇,猶豫了片刻,伸出手在桌上大大小小琳瑯滿目的盤中撿起一塊蜂蜜餅,金黃色的面餅散發出甜香的味道,輕輕咬了一口,慢慢嚼著。或許是放的有點久了,面餅有些軟,不如剛出爐時的松脆,但仍然很香。

悠悠地轉動目光,偷眼望向圖薩西塔。

她在看表演,燈火折射著她的眼眸,安靜而清澈,如同她此刻隱匿在臉邊發絲下線條俊秀的輪廓,亦是安靜而清晰的。

而她頭上那頂鷹蛇相纏的王冠,卻在不知不覺間綻放著俯瞰眾生的傲慢……淬礪了火光的耀眼,融入了優雅的高貴,那是世間唯美而獨一無二的象征……

它默默無聲地向世人宣布著一個不爭的事實,這個淺笑輕揚的年輕女人,她是擁有了整個埃及帝國的王者,她是這世上高貴而獨一無二的法老王。

斂下視線,神色些許的黯然。

心裏有個聲音,尖叫著,掙紮著。

那蒼白恐懼的聲音,不斷重覆著一個能在最喧鬧的場合仍然清晰可聞的話。

它說,不能靠近,不要靠近……不能靠近,不要靠近……

不能靠近,不要靠近……她。

★★★ ★★★ ★★★

幾乎是在第一眼,阿娜希迦就認出了夏月白。幾乎是第一眼,她差一點沒能抑制住飛身過去,將那纖細的喉嚨一把捏碎的沖動。

一千年了,那個曾經跟在自己身後像個影子般的小女孩,換了一副容貌,卻還是沒能擺脫眼底永遠青澀而單純的眼神。

單純……多可笑。

只有自己這個傻子,才會錯信了她的偽裝,以為她只是一個孩子,無害,膽小,甚至有些脆弱。

所以,當她偷偷躲在柱子後面,眨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自己衡量人心時,自己從未阻止過她的窺探。

所以,當她悄悄靠近時,自己從未驅趕她。

所以,當她手捧著一根白色的羽毛遞來時,自己欣然接受了。

所以,當閑來無事時,她們一起說說笑笑,分享著安靜而永恒的時光。

所以,當她受了委屈哭個不停的時候,自己摟著那副弱小的肩膀,告訴她要堅強的面對。

所以,當自己被親生父親剝奪了神權,推入無盡輪回的黑海時,她就在站在那個男人的身後,用著同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自己墜入無底深淵。

所以,一千年了,自己的恨,沒有隨著時間遷移而減少分毫。

因為……在經歷了她無情的背叛後,那一段從沒說出口的愛,焚盡了。

作者有話要說: 想長評,打滾想長評。。。

第 三十八 章

當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帶著那一抹迷醉人心的微笑出現在眼前時,除了令人感到驚訝,還會有些摸不著頭腦的糊塗。

特別是這個意外之人還是---赫梯公主,拋開“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的疑問不談,恐怕還應該有些受寵若驚的無措感。

然而,這些感覺,夏月白統統都沒有。

除了起初的一丁點意外,她並未因為阿娜希迦的到來而驚慌,目光平靜地看著桌旁那襲色如深海的暗藍長裙,夏月白等待著正在喝茶的阿娜希迦開口。

一杯茶,這位公主也能喝得這麽閑適優雅,看她握著茶杯低頭淺飲的模樣,似乎她端著的不是一個普通的黃銅茶杯,而是一件舉世無雙的藝術品,小心地呵護,溫柔地對待。

輕輕地放下杯子,擡眸間,嫣然一笑,暗紅的眼漾著一卷陽光的亮度,卻沒有太多陽光的溫度。“夏小姐,昨晚在宴會的一面,我對夏小姐印象很深刻。”

微笑,擡手將頭發撩到耳後。“我對公主也是印象深刻。”

挑眉,顯然有絲訝然,她問:“夏小姐不妨說說看,你對我有什麽印象?”

“高貴,優雅,美麗。”

精致的眉嘲諷地挑了一下,一雙漂亮的眼彎成兩道美麗的月牙湖,瑩瑩閃閃間如星辰墜入湖底般璀璨。“謝謝。”

微笑,淺淺頷首。“露雅公主沒和您一起來嗎?”

手指沿著裙上金線繡出的精美花紋輕輕地游移,漫不經心地動作,她一聲嘆息。“她去找王了,自從昨晚見到了女王陛下,那小丫頭就一直惦念著陛下,一大早就吵嚷著要去見王。”說話間,擡眸一笑,若有所思地看著夏月白。

“哦……是嘛。”

“今天天氣不錯,不知道夏小姐是否願意陪我四處走一走。眾神為之流連忘返的底比斯千殿王宮,我可是傾慕已久了。”

“能陪公主游覽,是我的榮幸,公主請。”起身,伸手一展。

笑容可掬地緩緩起身,輕抖裙擺昂首邁步,暗藍的裙浪擦著桌腳劃過,抖出一道輕盈的藍色波浪。

看著阿娜希迦踱著不疾不徐的腳步,儀態萬千地跨出門檻。

夏月白朝候立一旁的佩妮看去,兩人交換了一個無可奈何的眼神,一主一仆,一前一後離開了房間。

★★★ ★★★ ★★★

一路走來,多少雙驚艷的眼睛留戀在阿娜希迦的身上,多少張癡迷的面孔朝著阿娜希迦的背影怔怔發呆,她卻視而不見,依舊淡然信步在蜿蜒如河的寬闊長廊,如同她揚在唇角的那道角度恰當的微笑,從容而淡漠,漫不經心的冷傲。

兩人走了一段,期間遇見了烏納斯,這個滑頭的家夥說了三兩句客套話,腳底抹油一陣煙似的溜了。回頭看他邁著大步離開的匆匆背影,夏月白皺起鼻子,嘟嚷了一句別人聽不懂的語言。

“你說什麽?”

驚,回眸,正好撞見阿娜希迦似笑非似的眼。說實在話,夏月白還是第一次遇見眼睛是這種顏色的人,那種暗紅的眸色,像醇烈的紅酒,像濃郁的霞光,更像……已經凝固的冰涼血液。“沒什麽。”

“夏小姐,你是哪裏人?”

“我來自……克裏特島。”這個來歷,夏月白用來騙過了不少對她出身感興趣的人。那座位於地中海北部的遙遠島國,很多人都只是聽過並未去過。

在這個三千多年前的古老世界裏,長途旅行已實屬不易,更別提漂洋過海橫渡危險的大洋,加之自己異於當地人的長相,大家對她的話早都信以為真。

一陣溫熱的風沿著門廊吹來,夾雜著一縷尼羅河漲潮時河水充盈在幹燥空氣裏的濕潤水氣,繚繚繞繞地圍著兩人的腳下打了一個圈,又順著寬敞的走廊向前飛去。

當那風聲漸行漸遠,阿娜希迦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柔和的聲音,安靜中帶著婉轉的質疑。“克裏特?幾年前,有一批克裏特島的流浪藝人到哈圖莎王宮表演,我曾見過他們,似乎……”話音一頓,斜睨向夏月白,在她對自己的目光一閃而避的瞬間,阿娜希迦忽爾笑了,伸手攏了攏肩頭的長發,不慍不火地聲音淡淡地響起。“夏小姐的容貌,不太像克裏特人。”

暗自一驚,目光微變,隨之微微笑起,鎮定自若地開口。“我可能與公主見過的克裏特人不太一樣,但是人的容貌,也不像雕像都是從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算是來自同一個地方,也是千人千面。”

讚成地點頭,笑得不以為意。“夏小姐說的有道理。”

“公主,請叫我月白吧。”

側目,波光灩滪的眸,在陽光的折射下閃過一絲暗光,淡淡的。“月白……這是一個好聽的名字。”

一點羞澀,看著廊邊池裏迎風搖曳的睡蓮,微風而過,吹皺一池綠水,倒映的蓮影水墨畫一般模糊在層層漣漪之間。

“公主的名字也很美。”

“我聽你直接稱呼陛下的名字,可見陛下對月白是相當的寵愛。”法老王的名字,猶如神的印記,不要說念出來,就是在心裏想一下,也是對神明的褻瀆。

沒想到圖薩西塔居然將這個意味著無尚尊榮的特權,給予了夏月白,來自異世界的夏月白當然不明白其中的深意。然而,這讓所有人嫉妒到眼紅的殊榮,只要是這個世界的人都能明白其中包含的意義。

被她這麽一說,夏月白尷尬地笑了一下,步子一轉朝青藤覆蓋的花架走去。

嘴角輕輕一牽,不語,跟在夏月白的身後一同走出長廊。

上午的陽光,還不及正午剛猛,溫度也沒有那麽高,頭頂濃密的長藤青葉在光滑的青石地面投下斑斕的影子,遮擋了陽光的直射,一片陰涼,一泓寧靜。

“月白,你是怎麽來底比斯的?”明知故問,但她想聽一聽她的說辭。

皺眉,這個問題,也是她心中的結。想了幾個月,一點眉目也沒有,問過阿爾尼斯,他總是模棱兩可地說不出個原因。“跟著船隊來的。”

粲然一笑,視線繞著夏月白纖細的腰身一掃而過。“地中海的狂風巨浪,沒想到月白這樣單薄的身體也能撐過來。”

“從小在海邊長大,已經習慣風浪了。”見招拆招,小心應對,她說得理直氣壯。幾個月不斷重覆同樣的謊言,她早就能將所有的細枝末節都編得合情合理。

笑而不語,還不想揭穿夏月白的謊言,看著她面不改色的說謊,更是一件諷刺的事情……就像那時,自己被她純真無暇的眼神欺騙了,騙得很徹底。

剎那,眼底蓬勃如血的紅光,從淩厲一暗的眼底急射出,呼嘯如電。卻在即將碰觸到夏月白身體的霎時一陣顫抖,隨即一捧飛沙般四散開來,轉瞬在空氣中消失於無形。

幾步外的夏月白唯一被波及的,只是一把長發輕輕地揚起,仿佛被風不經意拂過。

愕然。

片刻,眉頭輕蔑地一挑,平息了澎湃血光的眼緩緩擡起,看著頭頂錯落濃密的藤蘿,茂盛的綠葉裏隱約能看見一些半紅半青的果實,隨著微風不斷撥動葉子,圓滾滾的果實時隱時顯。

護身咒,只有埃及能力最強的祭司才能驅動的咒語,毫無疑問,這是來自於阿爾尼斯的傑作。

但又與自己了解的護身咒不太相同,似乎滲入了另一股奇怪的力量,那股能量通過與阿爾尼斯的咒語相疊相加,猶如為這咒語加了一層保護,將護身咒提高到了堅不可摧的程度,足以抵擋自己因一時失控而突兀出手的狠冽一擊。

底比斯竟然還藏著這樣一股不為人知的神秘力量,藏得太深,隱得太好,居然連她都沒有察覺出來。如果不是今天冒然出手,她恐怕永遠也會不知道在阿爾尼斯的身後,還隱匿著一個比那俊美的大祭司並不遜色多少的狠角色。

她煩這種出乎意料的事情,一切超出自己掌握的情況都令她煩躁。

“公主,這個你吃過嗎?”夏月白擡起的手裏拿著一枚紅色果實,發現身後阿娜希迦的神色微微有些恍惚。

幾乎是在夏月白轉身的同時,阿娜希迦臉上的狠冷消失在她唇角那道優雅的弧度裏,視線輕盈地看著她手裏的東西,搖了搖頭。“這不是藤上的果子嗎?”

點頭,並沒在意她臉上一閃即逝的神情。“是啊,別看它不起眼,這小東西可甜了,你要不要嘗一個?”

綠蔭下,斑駁陸離的光影浮動在夏月白微笑的眉眼間,黑亮的發,黑亮的眼,都那麽讓人……心煩意亂。“好,我嘗嘗。”朝她伸出手,阿娜希迦不動聲色地笑著。

“這個不好,還沒熟透,我給你找個更甜的。”說著,仰頭在層疊的綠葉中仔細尋找,邊找邊將手裏的果實塞進嘴裏,口齒不清的說道:“這果子越紅就越甜,半熟的就有些酸,噝……”脆生生的果肉溢出微酸的汁水,從舌頭到牙根一陣發酸,果然還是沒熟透。

“哈,找到了,躲得還挺嚴實。”葉間藏著一個紅通通小家夥,如果不仔細找,很難從疊密的枝葉中發現它。

伸手沒碰到,掂起腳尖,努力伸長手臂,手指擦著幾片葉子,剛剛碰到果子的邊。“佩妮,幫我搬張凳----”

話還沒說完,一只手臂冷不防從身後向上伸出,骸骨勻稱的手,握著飽滿的紅果,輕輕一擰將它摘了下來。

猝不及防地回身,有抹淡淡的香味從眼前的身體散發出來,沒給夏月白緩神的機會便突兀地鉆進鼻息……暗藍色的裙擺緊貼著自己的裙邊在風中揚起,藍色的漣漪蕩漾開來將自己的身體無聲無息地包圍,如同阿娜希迦身後那池被風吹亂的綠水……隨著微風扯動了青藤搖出的沙沙聲,呼吸裏那縷冷香被風吹開,抖散,悄然無息的迤邐蔓延。

陌生的香氣,陌生的笑容,伴隨著阿娜希迦將手中的紅果放進口中的動作,她慢悠悠地伸手從夏月白的臉邊勾住一縷飛起的黑發,將它輕輕撩到她的耳後,光滑的指骨沿著夏月白剎那間僵硬的臉頰而過,明亮的紅眸靜靜地一暗。

“很甜。”腳步斜跨而出,緊挨著呆立不動的夏月白朝她身後走去。

錯覺嗎?忽然,覺得阿娜希迦的表情有種說不清的熟悉,當她俯下臉時,當她擡指輕輕劃過臉龐皮膚的一瞬。

那一瞬間,夏月白敢打賭,她在她暗紅色的眸子裏看到了某些東西……

一個少女的身影,一雙白色的翅膀,一片海潮般坍塌的宮殿,一道迎面打來的黑浪……這些是什麽……剎那浮現,稍縱即逝。

頭突然有些暈眩,在一個深呼吸後,夏月白轉過身。

“摘一些給我帶回宮,給露雅也嘗嘗。”

“好。”思緒淩亂地散在腦中,聽到阿娜希迦淡淡的聲音,她本能的點頭應聲。

站在藤架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正仰頭尋找果實的美麗公主,淺淺一片青灰色濃蔭從她表情認真的側臉滑落,貼著她修長優美的頸線移動,又在她緩緩轉身的時候,水瀉般落在她的腳邊,變成一地零亂的斑斕光影。

側目,微微一笑。“不打算幫我找?”

一楞,隨即有些不好意思的點頭。“嗯。”

花藤架下一陣沈默。

“這個怎麽樣?”

聽見聲音,夏月白走到阿娜希迦身邊,擡頭循著她的手指望去。“熟透了,可以。”

摘下來,拿在手中掂量間,阿娜希迦又朝旁邊繼續移步。

“佩妮,去拿盤子來。”

“是。”佩妮快步離去。

阿娜希迦似乎又找到了合意的,伸出手在濃密的枝葉中一陣摸索,收回手時指間握著一個紅艷艷的果子。

“我來拿著。”佩妮還沒回來,看阿娜希迦一只手托著果子不方便,夏月白走上前伸出手,友善地提議。

低頭一笑,不語,將東西放進夏月白攤開的掌心。

一條輕盈的白裙跟著那襲修長的暗藍色身影,兩人一左一右漫步在綠藤纏裹的微風裏,時不時阿娜希迦會側眸尋問夏月白的意見,在得到她認真的確認後,阿娜希迦得意地揚了揚眉……偶爾,簡單的交談幾句,都是一些關於風俗民情的閑話。

★★★ ★★★ ★★★

露雅站在圖薩西塔的身邊,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圖薩西塔眼神晶亮的時候,竟然會流動出一道金色,露雅在她臉側有些迷醉地發現。

極美的色澤,卻又如罌粟般詭魅,不動聲色地對著青藤花架的方向。

順著她的視線,露雅側目看去,溫柔的眼神在看向阿娜希迦身邊的人時突兀地一暗。

自己頂著大太陽跑去南苑找圖薩西塔,兩人沒說幾句話,這位法老王就轉而和大臣繼續討論國事,把她一個人晾在一旁。

當她提出離開時,坐在桌後的女王仍是不慍不火地看了她一眼,禮貌卻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可是當自己無意提了一句阿娜希迦去找夏月白的時候,圖薩西塔突然微笑著說要送她回住處,毫無預兆地提議,猝不及防地驚喜。

難掩激動興奮的神色,露雅興高采烈地看著圖薩西塔招手喊來一個侍女,她側過臉朝那侍女說了句什麽,侍女行禮從側門退出。

當圖薩西塔步下臺階朝她走來時,露雅甜笑著頷首。

然而,這昂首闊步的身影走到身旁時,卻並未停下,圖薩西塔自顧自地邁著從容的腳步朝外走去,散在身後的長發,隨著步子微微起伏,在明亮幹凈的光線下,漆黑的發流動出一縷縷暗藍色的光澤。

依舊如初見時一樣的俊美,俊美得有些妖冶;依舊如晚宴時一樣的淡然,淡然得讓人覺得有點冷漠。

楞了一下,露雅提裙快步跟上,跟在她穩健而快捷的步子後面一同離開了南苑。

出了南苑沒多久,剛到後宮前的小廣場,剛才與圖薩西塔說話的侍女不知從何處跑了過來,在她身側一番耳語。

圖薩西塔的眼底劃過一道暗色,她默不作聲地站了一會兒,微垂的臉側飛過的幾縷發絲,柔軟而精致地沈默飛揚。忽爾,她朝露雅笑了笑,道:“現在時間還早,不如我帶公主去花園參觀一下,如何?”

求之不得,露雅立刻眉開眼笑的同意。

誰知到了花園,竟然撞見了阿娜希迦和夏月白。

“王,我們去那邊的花葡,您瞧那邊的花開得多艷。”當圖薩西塔用一種不為所動的眼神望著藤架下的人影時,露雅覺得有股莫名的怒火正在心裏蔓延,而那越燃越盛的火源就是來自那個叫夏月白的女人。

不語,甚至連視線都沒有移動分毫,如同雕像般矗立在廊邊,圖薩西塔不言亦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目光有些說不上來的認真。

“王……”鼓起勇氣,大著膽子伸手搭上她的手臂,撒嬌地搖晃了一下。

忽爾,她側目,朝露雅淺淺一笑,即便只是唇角微揚,已經令露雅一時呆怔。視線輕輕掃過露雅的手,棕色的眼底揚起一道絢麗的光芒,笑道:“既然阿娜希迦公主在這裏,就去打個招呼吧。”

“是。”應聲,露雅呆呆地點頭,仿佛中了咒一般。

兩人一同走下長廊,緩緩步入由濃密的青藤支撐起的那片陰涼綠海中。

“公主,好興致。”

第 三十九 章

霍地,藤架下的兩人同時回頭。

一個泰然自若,一個錯愕詫異,隨著陽光下漫步而來的圖薩西塔,兩種截然不同的表情,慢慢在阿娜希迦和夏月白的臉上出現了細膩而微妙的變化。

“原來是……王。”微一頷首,阿娜希迦朝圖薩西塔身旁的露雅瞅了一眼。

夏月白沒有說話,她的視線從那張不斷接近的笑臉悄悄移向圖薩西塔的手臂,轉瞬地詫異,短暫地失神。

頭頂幾束斑斕的陽光穿透藤蔓落在腳邊,芬芳的風裏這些變幻莫測的光影不斷改變著光怪陸離的影子,無聲無息地投射在圖薩西塔線條緊實而優美的麥色手臂上,而一只漂亮的手此刻正靜靜地搭在那裏。

細膩光滑的膚質,瓷白纖細的手指,仿佛雪花石揉出的漂亮手形,那種只屬於養尊處優的人才能擁有的手。它正帶著與它主人相同的驕傲與美麗,闖進夏月白的眼底。

夏月白不太明白,為何自己在看著那只手時,心裏微微有些不舒服,盡管她已經在努力忽視心底那絲奇異古怪的感覺。

“露雅,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去打擾王嗎?怎麽不聽話?”阿娜希迦責備地開口,然而,你卻無法從她微笑的眼和寵溺的語氣裏辨出一丁點的責怪。

面對她的話,露雅一點也不膽怯,反而理直氣壯的解釋。“姐姐,我沒有打擾王,只是去給王請安。”

“露雅很乖巧。”說這話的是圖薩薩西塔,她淡淡的目光掃過夏月白的臉,在那張略略僵硬的臉龐逗留了片刻,繼而悄無聲息地移開眼看向阿娜希迦。

“是嗎?露雅已經被我王兄寵壞了,不懂禮數,請王不要見怪。”歉意的笑起,睨向身旁自從圖薩西塔帶著露雅出現後,就顯得過分安靜的夏月白,阿娜希迦眼角帶笑,意味深長的笑。

“我很喜歡露雅這種隨性自然的個性,我聽說赫梯王不僅寵愛露雅,對公主你也是寵愛有嘉。”

夏月白的沈默,讓她在這三人的對話中變成了幾乎透明的存在,她兩手捧著滿滿的紅果聽著她們一來二去的閑談。有些尷尬的發現,自己這幅樣子實在有點可笑。

“是啊,王兄可寵姐姐了,還讓姐姐輔佐政務呢!”

“露雅,多嘴。”

露雅吐吐舌頭,笑得仍然很大膽,這個小公主的確是被人寵壞了。

“王,怎麽有興趣來花園,不忙嗎?” 阿娜希迦說話間,看見佩妮取來了盤子,她動手從夏月白手裏將果實一顆一顆放入盤裏。

“忙,不過……”看著阿娜希迦的指尖擦過夏月白的手心,她淡淡地開口,更淡得是她眼底一閃而逝的不悅。“偶爾出來透透氣,還能陪露雅公主走一走也不錯。”

“王的這座千殿王宮,果然名不虛傳,月白陪我才轉了這麽一點點地方,已經讓我大開眼界了。”一邊精心地將果實裝入盤中,一邊笑瞇瞇地說。

眉頭不經意一挑。“月白?”

“阿娜希迦冒昧了,直呼了夏小姐的名字,請王----”

“是我請公主這樣稱呼我的。”

半晌沈默不語的人,終於開口了,卻是為了替阿娜希迦辯解。揚眉挑眸,圖薩西塔笑而不語,目光順著微風滲入夏月白漆黑如夜的眼底,兩人視線一陣纏亂的糾結,無聲亦無息。

露雅看了看圖薩西塔,又睨向夏月白,漂亮的大眼睛翻了翻,鄙夷的厭惡神情在她臉上毫不掩飾的出現。

感受那一束來自圖薩西塔身旁的輕蔑目光,夏月白心底暗暗一聲嘆息。

“王,不知您有沒有空閑,我想帶露雅去郊外狩獵,順便欣賞一下尼羅河的潮訊。”阿娜希迦微笑著邀請,暗紅如血的目光始終恰到好處的優雅,亦如她唇邊那道輕淺美麗的淺彎,讓人察覺出一種不卑不亢的高貴。

“公主想打獵?”若有所思的視線在接觸到阿娜希迦目光的剎那並沒有移開,反而順著她笑意盎然的眼,無聲無息滑入那似血如霧的暗紅色眸底。“可以,我來安排一下,就定在後天吧。”

“全聽王的安排。”

“夏小姐,你也一起去吧。”露雅突然微笑地開口,看著正低頭發呆的夏月白,那雙漂亮的大眼睛閃過一絲銳利,只是片刻。

“我……”怔了怔。

“月白,一起去吧,很有意思的。”

阿娜希迦適時地打斷她的猶豫,那笑容,那語氣,突然沒有勇氣去拒絕。

“好。”點了點頭,沒敢看圖薩西塔一眼,不知為何。

冰片般銳利如劍的光自眼底一閃而逝,牽起嘴角時,一張臉已是笑意盎然。“露雅,走吧。”

“是。”側目一笑間的溫柔無限,隨著圖薩西塔利落轉身的剎那,她朝夏月白揚起一個無比跋扈的冷笑,與剛才那溫柔的甜美模樣簡直判若兩人,她緊緊挽著圖薩西塔的手臂,邁著搖曳生姿的腳步緩緩離去。

皺了皺眉,直到她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夏月白也沒找到那種令她整個心臟都堵得發慌的莫名情緒到底來自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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