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卷紗簾,如金色麥浪隨風瀉下。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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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患的底比斯街道,夏月白咽了咽唾液,那次被擄的經驗實在太可怕了。搖頭,說道:“我不去了,王宮天天都有各種歌舞表演,我早就看膩了。”

挑眉。“那些表演,我才沒興趣帶你去看。我說的這個表演,在宮裏絕對看不到。走吧,去了保證你不會後悔。”

好奇,能讓烏納斯臉上出現這種信心百倍的表情,想必他口中的“表演”,一定相當的精彩。

只是……

“走吧,走吧,別猶豫了。”擡手推著夏月白的肩膀,將她推著向前走去,烏納斯笑得眼睛都瞇成兩道彎月。

“烏納斯,你別推我。餵,餵,別推了!我要去拿香料,佩妮還在等----”

不理會夏月白的抗議,烏納斯哼著小調,對周圍投來的好奇目光視若無睹,他樂呵呵地帶著夏月白一路快步走向宮門。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大寒,真心冷,打字手指都伸不開。萬能的某寶有沒有加熱鍵盤,秋好想要一個,嚶嚶。。。

第 三十三 章

競技,這是古埃及新年的傳統活動之一,名種各樣的競賽活動,早在新年開始前就一直聽宮裏人興奮地談起。

埃及人的競技其實並不血腥,同羅馬人以奴隸進行的生死角鬥不同。一般來說,古埃及人的勝負都是點到為止,是一種集觀賞和賭博為一體的娛樂活動。

“打倒他!打倒他!打倒他!”排山倒海的聲浪,所有人都在吼著同一個聲音,整個宏偉的競技場在烈日下像只沸騰的油鍋。

腰上猛地一緊,當夏月白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烏納斯推著擠進了人群,兩人正站在被數根粗繩圍擋的看臺邊緣,與競技場中心僅數步之遙。

勒得她腰腹生疼的就是那些如小孩胳膊粗的麻繩,被身後激動的人群推壓在繩索上,夏月白只覺得早上吃下去的東西都要硬生生地從胃裏擠出來了。

不過視野確實清晰開闊了很多,與剛才站在外圍踮著腳都看不見相比,現在幾乎伸手就能摸到競技臺,甚至連臺上人的粗重呼吸和骨髓摩擦的聲音,都能清晰無誤地傳近耳畔。

競技場中站著三個參賽者,其中兩人穿著與埃及人不同的服飾,夏月白在宮裏見過,那些是尼羅河上游努比亞人的裝扮。

另一人則穿著古埃及人較為普通的簡單白衣,頭上裹著白色細麻的方巾,很典型的古埃及人裝扮。

然而稀奇的是,那人的臉上戴著一副面具,青銅的質地,燦爛的陽光下,閃爍著青冽的光芒。

不知道為什麽他要戴著面具參加競技,通常來參加比賽的選手,不是因為錢,就是因為出名。

顯然這個面具人,不是為了出名而來的,否則也不必藏著臉。

臺上正進行今天以來第四輪的比賽,擂主正是那個令所有人瘋狂喊叫的面具人。

烏納斯說今年開賽以來,他已經連續三天不敗,被稱作底比斯的奇跡。

每逢新年匯集在底比斯競技場上的選手,來自埃及的四面八方,什麽樣的人都有,對手的強弱事先根本無法得知,也就意味著想要保住連勝,你必須強過前來挑戰的人。通常而言,一個人能夠連勝幾場,已經實屬不易。

所以,這個面具人三天不敗的記錄,成了發生在底比斯的一個新奇跡。

三天前,這個戴著面具的人出現在競技場,用他迅捷的身手和狠辣的拳頭,輕易贏得了滿場勝利。

隨後三天中,押在他身上的賭金,水漲船高。

從城中湧來的人,將大把的金幣押到他的身上,競技場為了拉平投註的均衡,將敗率翻了五十倍。如果押面具人勝,賭金翻十倍。反之,若押他敗,就能得到五十倍的賭金。

如此一來,一些人抱著發財夢,押他會輸。耳畔響徹雲霄的那些瘋狂吶喊著“打倒他”的聲音中,有一半是來自押上全部身家,想要獲得五十倍賭金的人。

然而,不論是輸,還是贏,夏月白都沒有興趣看下去。

她一向討厭暴力,更受不了眼睜睜看著人們為了金錢而相互廝打的血腥場面。

“烏納斯,我不想看了,我們回去吧。”她邊說,邊轉身想擠出這片翻滾著血腥氣的酷熱空間。

彎著棕色的眸子,烏納斯一把搭住夏月白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將她重新推回原地,然後樂呵呵地東張西望。“哎,好不容易擠進來了,別急著走,這裏視野不錯。”

“烏納斯,我----”

“我看看,我們押誰好呢?二打一,有意思。”捏著下巴若有所思的正經道,那雙即使嚴肅起來仍然透著和煦的眼睛出賣了他的話。

“我----”

“就那個帶面具的,怎麽樣?”再一次,他忘情打斷夏月白的話。“不過,押他敗有五十倍的賭金,你說我們到底押哪一邊呢?一打二,勝算不知道有多大?”

“烏納斯!”在他肩上用力一拍,夏月白帶著懊惱的叫聲總算制止了他的喋喋不休。“我不喜歡看這個,太血腥了,我想回去。”

一口氣說完,卻發現這年輕男人悠哉哉地搭著繩索凝視著競技場內,根本連她一句話都沒聽進去。他將額前的碎發撩到腦後,嘴角輕揚,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競技臺,不知道在笑什麽。

“烏納斯?”

“唉……”不曉得為什麽,他忽然搖頭嘆了口氣,但臉上的笑容依舊,實在看不出他在感嘆什麽。

“烏納斯,我走了,你自己看吧。”頂著似火烈日,溫度居高不下的午後,額頭的汗水順著她焦躁的臉頰直直淋下,夏月白的神經正被四周的噪音和隱隱的血腥氣折磨得有些煩躁。

話還沒說完,卻見烏納斯忽然雙手一撐,翻坐到粗實的繩索上。“打倒他!他倒他!”

頸上青筋微微泛起,烏納斯一邊對著競技場內大吼,一邊從那英俊的臉龐綻露出一圈興奮的紅暈。夏月白有些驚訝,說實在的,迄今為止她還從未見過這個始終帶著溫和笑容的男子,露出過這樣粗魯放肆的快樂。

“我先走了。”看他那麽開心的投入,她也不好再說什麽,轉身擦著他的身體重新往外面擠去。

“別急。”還沒繞過烏納斯的身側,一只手被抓住。不等她開口,另一只手已將她的腦袋輕輕按住。幾乎是強迫性地將夏月白的臉轉向競技臺,烏納斯輕輕地微笑。“月白,看完它,我保證會很精彩。”

話音剛落,夏月白有些抗拒地望向競技場中的眼,陡然間瞪大了。與此同時,四周原本亢奮的喧囂聲,亦在短短的數秒間消失得幹幹凈凈。

整個宏大的競技場內,只剩下一聲聲粗重的喘息,以及一種奇特的關節爆裂般的聲響。

其中一個黑卷發的努比亞人,半跪在地上,一條手臂曲在身後,以一種很怪異的角度。

那個面具人就在他的身邊,半彎的身軀正慢慢地直起。

夏月白看見面具人的一只手,正從努比亞人的手臂上移開,這個人居然……折斷了對手的胳膊。

午後的陽光沒有正午那麽剛猛,但地面反射上來的熱氣,令整個圓環狀的競技場變成了一個朝天開口的巨大蒸籠。

悶熱,燥濕,混沌……正如競技場內每一個人臉上所寫的表情,以及他們盯著面具人緩緩起身時的眼神,亦是一種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沈悶狂躁。

在一旁顯然怔住又猛然回過神的另一個努比亞人,大喊著沖上來,一拳揮向面具人的臉。

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二三米遠,面具人剛從地上站起來的身體還未站穩,已經風馳電掣般向左側閃開。

努比亞人的第一擊撲了一個空,但他回拳的速度也不含糊,拳頭向左側砸下,巨大的力量帶出一道勁烈的風聲。

面具人也料到努比亞人這一拳的厲害,他並沒有正面硬擋,而是退後半步,擡腿踢上對手大腿外側靠近膝蓋的地方。

吃痛地身體一歪,努比亞人這一拳還未打到面具人的身上,已經散掉了大半的力道。但他並未放棄攻擊,快速地出手襲向面具人的腹部,照準了肋骨的位置。

夏月白想尖叫,卻又叫不出來,她望著眼前發生的純粹而原始的較量,胃裏一陣陣地抽搐,想吐,想閉上眼。可是,她像著了魔似的,目不轉睛地註視著競技場內發生的一切,本能地被吸引,血液裏奔騰著某種潛藏的熱烈興奮。

這一拳又被面具人敏捷地讓了過去,他的行動極快,防守的無懈可擊,基本努比亞人想加註到他身上的猛烈攻擊,都被他輕巧地避開了。

此時,剛才被打斷手臂的卷發努比亞人又站了起來,左手掛在身旁,廢掉了。他強忍著劇痛,支撐微微有些搖晃的身體,再一次加入到打鬥中。

出場不足半個沙漏時,他就成了這副模樣。巨大的羞辱感對於角鬥士而言,就是最好的良藥,它能暫時讓你忘記身體上所有的傷痛。

看著受傷的努比亞人站起來,全場又爆出更大的吶喊聲,四周的喊叫一浪高過一浪,很明顯的,那個人拖著斷線般的手臂投入戰鬥,已經激發出圍觀者嗜血的獸性。

望著受傷的努比亞人接近正與對手纏鬥的面具人,夏月白低呼一聲,含在喉嚨裏的聲音充滿了驚慌,被周圍喧囂的叫喊聲吞噬的幹凈,她不自覺地探出身體,緊緊盯著處境不妙的面具人。

擋開了努比亞人踢來的腿風,面具人驀地擡眸。

陡然,兩束視線遇上,剎那間。

隱在面具後的臉,無人瞧見。而他露在外面的眼睛,卻短暫的閃過一絲驚詫。

直視著那張青色的面具,冷冽的青色,幽冥似的綻放著冰冷的光澤,躲在這片冷光後面的眼睛,卻閃爍著異樣的明亮,熱切而清洌,帶著一絲稍縱即逝的莫名焦躁。

那一雙棕色的眼睛……似曾相識的熟悉。

就在這個瞬間,努比亞人抓住機會,一拳打上微微楞神的面具人,狠狠地擊中了他的肩膀。

夏月白下意識地用手按住自己的手臂。

聲浪漸熄,興奮到極致的吶喊聲,逐漸平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想叫又不知道要喊什麽的僵硬面孔,一種驚訝過度後的窒息感。

連著倒退著幾步,面具人穩住腳根,右手用力地握上左肩,胸膛一起一伏,看著努比亞人還未收回的拳頭。

冷不防地,身後竄出一條人影,連帶著一拳打上他還未完全站穩的身體。當後背結結實實地挨了那一拳,面具人一個踉蹌朝前撲倒的瞬間,整個競技場又恢覆了原先火熱的癲狂。

緊咬著唇,夏月白屏住呼吸,目光落在面具人的身上。她希望他能贏下這一場比賽,迫切的希望,不知為何。

競技場裏忽然再次騷動起來,在兩個努比亞人同時朝地上的人邁動步子的一剎那。

努比亞人的拳頭夾帶著勁風猛然襲來,迅捷,不帶一絲猶豫,揮向面具人撐著地面想重新站起來的身體。

即使周圍那麽嘈雜的聲浪,都已經無法掩蓋臺上那只拳頭擊打在面具人肩胛骨的聲音,一聲沈悶的撞擊和骨頭承受巨大撞擊力摩擦出的呻|吟。

全場一陣驚嘆。

獨臂努比亞人瞅準時機,擡腿踢上面具人半跪在地上弓起的腹部,隨即又是一拳重重砸下!

他的拳頭確實打上了面具人,只是那拳沒有真正的落下,而是被面具人擡起的手臂架住。

獨臂努比亞人見勢不妙急急地收回自己的拳頭,而面具人卻沒有給他任何機會。反手,五指一扣,閃電般握住對手的手腕,赫然一扭。

“哢嚓!”一聲脆響,不大的聲音,在這片因為緊張而逐漸凝固起來的寬廣空間內,醒目得讓人牙根冷不丁一陣發酸。

反背左手,努比亞人的整條胳膊在面具人一氣呵成的流暢動作中,被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強扭在所有人的眼前。

全場的情緒因此而沸騰起來。

四兩撥千斤。

夏月白陡然一楞,她沒想到這一手會同樣適用於這個努比亞人的身上。他的身高和體型絕對不是用強壯可以形容的,他身上的肌肉發達得如一座座小丘,如果沒有相當的力氣,說實在的,想用這一招很難。

那面具人必定有著同努比亞人相比並不遜色的力量,即使他的身材整整比對手小了一圈。

一股巨大的外力,在努比亞人還沒完全喪失意識之前,他整個人被狠狠地甩到了地上,腳未落地,膝關節驀地一陣劇痛,繼而,什麽感覺都沒有了。

全場沸騰了,那高亢的囂叫聲,比世上任何雷鳴都震耳欲聾。

微微瞇起眼,面具人握住拳頭,朝那掙紮著想從地上重新爬起來的身影一拳揮下!

一下、二下、三下……直到躺在地上的獨臂努比亞人的一張臉變得血肉模糊,直到察覺到身後一片黑影夾帶著拳風襲來,面具人才猛地收手,迅速就地一翻撤離。

努比亞人瞅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同伴,他跨過他的身體,目露兇光地推捏著指關節,開口說了一句話,朝著面具人。

雖然離的並不遠,但是周圍實在太吵,況且夏月白也聽不懂努比亞語。

然後,所有人都看見面具人擡臂指著努比亞人,又勾了勾手指的動作,夏月白猜想,努比亞人的那句狠話,必然已經得到了回應。

“唉,完了。”身旁傳來烏納斯懶洋洋的聲音,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嘴角含著一抹淺笑,不知為什麽,在夏月白眼中,隱隱透著絲殘忍玩味的溫度。

頭頂直抵大地的熾熱光線,輕舔著面具人手臂一層小麥色的肌膚,在陽光和汗水中折射出一種金屬般的光澤。

看著一步步接近的對手,面具人原地站立不動,十指交叉,輕輕摩挲起自己的指關節。

隨後,幾乎同時邁步朝對方沖過去,兩人突然出手。

在眾人還在狂熱叫喊地時候,幾乎沒看清面具人怎麽動手的,那修長優雅的身體已經倏地出現在努比亞人的眼前。

似乎看透了努比亞人的招式,面具人順利地擋下他的拳,曲肘擊上他手臂內側,皮肉發出沈悶地擊打聲,隱隱還有一點骨頭發出的脆響。

努比亞人擡腿用膝蓋對著面具人的側腹猛地一頂,卻沒料到面具人以拳直直打上他的膝蓋,這樣硬碰硬的打法,一個是拳,一個是膝,拼得不外乎是力量和狠勁。

競技場內突然安靜了,那些炸開鍋的叫聲仿佛被凍結了,伴隨著他們振臂高呼的動作一同被凝固在這個瞬間。

膝蓋撞上拳頭,剎那間,努比亞人的腿重重地落下,皮靴以一種被迫的很不自然的角度踩上地面,一捧沙土在他落腳的瞬息輻射狀掀起一片滾滾沙塵。

努比亞人驚駭地一怔,膝蓋錯位的劇痛直達神經,刺激著全身的血液直沖大腦。

而面具人的動作顯然並未因對手受傷而有所停頓。擡手,一擊。

努比亞人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悶哼,他龐大的身軀在半空劃了道弧線,轟然落地。

他龐大的身軀剛剛著地,那鬼魅般的身影已出現在他的身邊。

雖然膝蓋受傷了,但努比亞人動作也快,不等面具人一拳落到自己身上,他一個翻身避開拳風,手掌撐著沙石地剛要起身,冷不丁又被幾步跨來的面具人一把拎了起來,另一手緊扣他的手腕。

此時努比亞人受制於面具人的掌心,右手被他拗成不可思議的角度。

面具人似乎終於正式開始了他的攻擊,迅猛,狠冽,毒辣,每一招都幹凈利落地落在努比亞人的要害。

觀眾情不自禁地為這名越打越酣暢的面具人助起威來,瘋狂地,怒吼地,不帶絲毫憐憫地吶喊聲,這是人類被四濺的血腥激發出來的潛藏於血液裏的原始獸性。

面具人的動作實在太漂亮,流轉於場中央無論怎麽攻擊都纏著對手不放的身形,柔韌矯捷得像只追逐獵物的野獸,更像一只若隱若現的幽靈……

純粹的,自然而野性地妖魅。

夏月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到“妖魅”這個詞,只是此刻展現在那面具人身上的魅,真實地美到令人驚心動魄。如果不是烏納斯一臉陰陽怪氣的笑,夏月白或許也要控制不住自己,隨著人群一起大聲喝彩了。

那家夥此時懶懶地倚在繩索上,沈默地望著競技場中那兩人激烈的動作,但英俊的臉龐卻已沒有了剛才興奮的紅暈和粗魯的快樂。漂亮的眸子是溫和的,一如往常般和煦而明朗。

夏月白輕輕吐了一口氣,直起探出圍欄的身體,以釋放剛才一直保持這個動作時,幾乎被沸騰的空氣凝固的血液。

“月白,失望嗎?”當面具人修長挺拔的身影伴著四周雷鳴般的喝彩聲,從倒地不起的努比亞人身側走出競技場時,烏納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夏月白一楞,隨即,點了點頭。“很精彩。”

“當然精彩。”微笑,伸手撥開人群,烏納斯帶著她從興奮不已的人堆間朝外擠去。“你在看阿努比斯軍團第一勇士的即興表演,這表演可不多見。”

“他是阿努比斯軍團的軍人?”怪不得他有這樣的好身手,那支隸屬法老的埃及軍團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對,偉大的法老軍團的戰士。”快樂又帶著那麽一點古怪的笑容再一次在他臉上綻開,雖然努力朝外擠的路上不停惹來旁人粗魯的咒罵和推搡,他還是顯得尤其高興。直到好不容易擠出人群,站在競技場的大門外,他停下腳步微微地喘息著,伸手抹去額頭的汗。那雙明亮的眸子望向夏月白的時候,悄然一閃。“月白,想不想見一見我們埃及法老軍團的勇士?”

怔了怔,猶豫。隨即想起那人矯健的身手和後半場令人恐懼的攻擊力,她悄悄咽了下唾沫,點頭。

“跟我來。”擡手一招,烏納斯徑自朝前方大步走去。

心懷忐忑地跟上他的步伐,兩人沿著河水般緩慢流動的人流,鉆入熱鬧的街道。

第 三十四 章

沿著競技場高大的褐色圍墻向右走,拐個彎後是一條相對而言比較安靜的長街。因為這裏並非是通往大街的道路,沿街又沒有太多商鋪,故而顯得冷清許多。

街旁有個正方形的蓄水池,這樣的小水池在底比斯的街頭巷尾比較常見,為人們提供了日常生活的用水需要。

依路而鑿的供水系統經由它延伸至整個城市,雕工精美的獸形石像,從口中朝池內緩緩流淌出清澈的水流。而不遠處一道身影帶著陽光的懶散,正由迎面的方向,朝水池慢慢走近。

不用很費勁,夏月白遠遠便認出了這個邊走邊活動頸子的修長身影,正是競技場上以一副青銅面具掩蓋真實面目的人。

沒了競技場上的狠冷和囂張,那個雙手撐在石槽邊靜立不動的身影,顯得有些疲憊和漫不經心。

聽到了動靜,面具人擡頭朝夏月白和烏納斯的方向看了一眼,繼而,擡手將牢牢箍在額上的方巾用力扯下。

一頭錦緞般的烏黑發絲頃刻間水瀉而下,失去了方巾的束縛,揚揚灑灑散落到肩頭,幾縷發絲掠過青銅面具,無聲無息地糾纏勾勒著冰冷的堅硬輪廓。

鬼魅般極致慵懶的美麗,然而,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又湧上心頭……

遲疑了一下,夏月白停下腳步,悄悄朝烏納斯看去。卻見他已經頭也不回地走到那人的面前,微笑著,單膝跪下。“王。”

夏月白的心臟,被什麽往下拽住,用力沈了一下。

下意識地,想以最快的速度離開。耳畔卻響起熟悉的話語,從面具後傳來的,沈悶裏透著一絲嚴厲。

“誰讓你帶她來的。”

“臣自作主張。”

面具被解下,一雙幽深如夜的眸子,擡起的剎那,朝夏月白看來。

夏月白很後悔。

沒料到這個此時本應該待在王宮的女王,竟然就是保持了三天連勝奇跡的人。而自己要命的好奇心,居然相信了烏納斯會帶她來看什麽“阿努比斯軍團第一勇士”。

“我太縱容你了,烏納斯。”圖薩西塔的聲音有些冷,烏納斯聽著,倒也並不慌。

“烏納斯只是想著王會連續三天都來競技場,心裏必定有所煩惱。烏納斯愚笨,不能為王分擔煩憂。所以就帶月白過來,看她能不能為王解憂。”

霍然,冰冷的目光掃過烏納斯安靜的臉龐,而他隨即微笑著,從容地將身體匍匐緊貼地面。“烏納斯願意受罰。”

嘴巴動了動,夏月白懊惱地瞪了眼身旁言語裏毫無畏懼的烏納斯,她決定不為這個狡猾的家夥求情。

圖薩西塔瞅了瞅跪在地上的烏納斯,掬起一捧水洗凈臉上的汗,隨後直起身,朝跪地的人影冷冷地道:“今晚去南城門值夜,看看尼羅河的夜風能不能吹醒你。”

“是。”快樂地笑起,仿佛得到了夢寐以求的賞賜,俯身貼緊地面扣拜。隨後站起來轉身時,對著夏月白調皮地一眨眼,烏納斯朝著競技場的方向腳步輕快地離去。

朝他的背影張了張嘴,又頹然地合上唇,夏月白繼續沈默。

而圖薩西塔則俯下身,也不理會站在一旁的夏月白,仔仔細細地用水沖洗自己同努比亞人較量中被打得淤腫的手臂。

夏月白不動聲色地朝後退了一步,一群穿著粗布麻裙的年輕女人說笑著從她們身旁走過,回蕩在寂靜空氣中久久未散的嬉笑聲音,有效地掩蓋了她的腳步聲。

圖薩西塔依舊很仔細地沖洗著手腕,那一片青腫的色澤,逐漸在冷水的沖刷下顯出一層淡淡的紫紅。

夏月白見狀,又朝後挪了一步,悄悄地。

就想這樣不聲不響地轉身離開,卻不料冷不丁被圖薩西塔直起身時一句低語,滯住了步伐。“去哪裏?”

她微微一楞,隨即抿了抿唇。“回宮。”

“讓他們送你回去。”甩著濕漉漉的雙手走到夏月白身旁,沒等她對自己的話反應過來,圖薩西塔的手已經一把將她的右臂抓住。

唇角微微一陣抽搐,試圖將手抽回,卻因為皮膚上那層冰涼潮濕的感覺,一時用不出多少力氣。於是她索性一動不動,任圖薩西塔將自己的手臂握在掌心。早知道剛才就和烏納斯一起走了,不明白她口中的“他們”是誰,環顧左右沒看見任何人。

“我自己能回去。”

“來人。”仿佛沒聽見她的話,圖薩西塔徑自開口。

忽然,從巷口小跑來一隊黑甲佩劍的士兵,安靜的空間響起盔甲摩擦的聲音,由遠及近。

啞然,看著他們從自己剛剛經過的小街出現,剛才怎麽完全沒有發現這些侍衛。

“送她回宮。”

“是。”侍衛站成兩排,讓出中間一條路給夏月白。

“你不走?”

“還有一場。”

“一場?”驀地明白她指的是什麽,夏月白不可思議的緊皺眉頭,看著眼前這個不可理喻的女人,忿然地問:“你還要去競技場?”

松開手,走回池邊,拿起丟在石槽邊的細麻頭巾,將頭發一挽,重新包上頭巾。

“圖薩西塔,你到底在想什麽?”顧不得身後的侍衛,她被圖薩西塔平靜漠然的神情激怒了,心中不可抑制的莫名怒火一下子竄了出來,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樣的怒火到底意味著什麽。

“不關你的事。”冷冰冰地說,將滑出來的發絲掖進頭巾。

“你覺得這樣很好玩?放著國事不理,一個人跑來這裏找人打架,這就是一個君王應該做的事情嗎?”

“我說了,”側目,幽幽的眸,暗得讓人心揪起。“這不關你的事,給我回去。”

“我不回去,除非你和我一起走。”瘋了,這個女人就是一個莫名其妙的瘋子,而自己竟然也陪著她一起在這裏發瘋。

“你又在鬧什麽?”煩躁地擰眉,目光逼向她,那瞬息縮張的瞳孔裏金絲如針,幾乎刺破了她的瞳膜紮進夏月白同樣固執的黑色眸底。

蹙眉,有那麽片刻,她真想轉頭一走了之。卻在下一個轉瞬,脫口而出令自己都覺得驚訝的話。“我鬧?是我發瘋跑來競技場和人打架嗎?是我丟下宮裏一堆等候的官員不理嗎?是我任性地讓自己受傷嗎?”

“我在說一次,”斂著眼,身側的手緩緩握緊,似乎根本不想看見那張由薄紅轉而惱怒的面孔,圖薩西塔轉過身,朝著前方爬滿葡萄藤的涼亭緩緩地踱去。“回去。”

“一起回去。”忿然瞪著背對自己的法老王,執著的開口。

不疾不徐的腳步,微微一頓,轉身。視線越過夏月白的肩望向她身後的侍衛,朝他們一揮手。

侍衛收到命令,俯身行禮,轉身小跑著撤回剛才隱身的巷口。

回頭看著侍衛們退下,夏月白隨即一楞。

霎時,她覺得手掌一緊,冰冷卻極有力的束縛,仿佛一雙冷冷的鐵鏈箍緊著她的手,隨即那五指沿著她的指縫鉆進掌心,幾乎用了可以將她手心皮膚刺破的力道。

霍地,擡頭,望見一雙眼睛。

那雙不動聲色地看著自己的眼睛,那雙在陽光下,閃爍出火焰光芒的金色眼睛……

夏月白下意識地將身體朝後挪了一點,不是因為不知何時圖薩西塔突然接近的身軀,而是因為她的眼睛。

覺察出夏月白眼底的震驚,那雙眼輕輕一眨,繼而,笑了。

猛然一拉,將她推向涼亭的柱子。

柱子是花崗巖的,在夏月白控制不住身體,整個後背撞上的一剎那,她痛得眼前一花,咬緊牙關才沒有叫出來。

圖薩西塔離得很近,近到夏月白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起伏的鼻息,在臉上掃出的那絲淺淺涼意……一段不安全的距離,就像每次靠近她身旁時讓人惶恐不安的距離。

臉,忽然有點燙……在那束深邃的目光從臉龐移向她的嘴唇時……圖薩西塔的呼吸很熱,眼神卻是冰冷的。

“你想幹什麽?”她警覺地看著她,不料圖薩西塔低頭猛然貼近,眼底銳利的金光針尖般刺入夏月白緊縮的瞳孔,淡淡的氣息隨之噴灑在她的臉上,那種溫度令人窒息僵硬。

伴隨著滾燙呼吸壓下的臉,夏月白避之不及地緊緊閉上眼睛。然而,那個令她恐懼驚亂的吻,並未如期而至。

相反地,一道勁風從耳畔擦過。

倏地,夏月白明顯感到身後石柱發出顫抖的低吟,牽動著頭頂的石梁跟著搖晃抖落一片粉塵,在她因為驚懼而驀然張開的眼前婆娑飄下。

幾縷黑發,貼著麻木的臉頰掠過砸上石柱的拳頭飛起,悠悠然地宛若斜風細雨中柔軟的藤蘿。

圖薩西塔退後一步,身體抽離的時候,拳頭從柱子滑落下來,順著緩緩伸開的五指,幾道血線無聲無息地從指尖滴落。

目光和呼吸都在顫抖,夏月白不知道她在害怕什麽……是害怕突然恣意暴戾的圖薩西塔,還是害怕這個將憤怒宣洩出來後,緩緩地縮進黑暗中沈寂無聲的靈魂,亦或是在害怕圖薩西塔瞬間侵襲時,自己的腦中竟然保持了一份格外冷靜的思維。

自己不是應該在極度的恐懼和慌亂中抗拒她嗎?

為什麽,她不害怕……她,甚至不想在做任何無謂的抵抗。

視線觸及圖薩西塔受傷的手,夏月白的眼神靜靜地一暗,屏息,輕輕抽氣。

斂眼,轉身,圖薩西塔回到池邊,將手伸到水裏,沖洗著皮開肉綻的手背,血水落入石槽,悶熱的空氣裏浮現一層淺淺的血腥氣。

葡萄藤密密擋住了烈日,身體裏有種溫度卻在慢慢升高,在周圍吹起一陣亂風卷著池邊的身影在眼底變得模糊時,夏月白輕咬著唇,一低頭間,咽下哽在喉嚨裏的哀嘆。

輕輕地邁步,因為這時候太安靜。

走到圖薩西塔的身邊,夏月白擡到一半的手,戛然停下,猶豫地懸著。片刻後,她拉過圖薩西塔的手,感到她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掬了一捧清水從她的手腕處澆下,然後小心地轉動她的手,將傷口裂縫裏滲出的血水沖凈,逐漸變淡的血水細細流走,傷口暴露出來,傷得最重的地方隱約能看見皮下的骨頭。

抽吸,極輕地,更像一聲抑在喉中的哽咽。

背後,悄無聲息地湧來一片溫度,一縷獸般的血腥氣滲入呼吸,混合著圖薩西塔身上終日纏繞的幹凈氣息,緩慢地將夏月白僵硬的身軀覆上包圍……

隨之肩膀輕輕地一沈。

圖薩西塔的額頭搭在她的肩上,她額頭的皮膚很涼,像塊無溫的冰,卻融化了夏月白困結在心底的茫然惶惑。

“回宮吧,要讓醫官給你處理一下傷口。”固執不是自己的本性,可她就是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圖薩西塔站在競技場裏,她不願意見到她受傷。

“說一個不讓我去的理由。”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有些模糊,有些低沈。

傷口清洗的差不多了,夏月白從腰間拿出方巾,極其小心地為她擦掉傷口周圍的水。“你是埃及女王,這樣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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