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卷紗簾,如金色麥浪隨風瀉下。 (1)

關燈
房間裏一陣沈寂。

“過來。”

低垂眼簾,夏月白邁步。

拍拍身旁的位子,示意夏月白坐下。

聽話的坐下,卻不是圖薩西塔的身邊,而是榻沿,刻意與她保留了一段距離。

淡淡一笑,不以為意。打量著心有餘悸的夏月白,這個年輕女孩顯然是被晚上發生的事情嚇到了,驚慌與困惑布滿憂苦錯綜的臉,彌淡的傷感糾纏在她清麗的眉眼,揮之不散。

“明知酒有毒,為什麽還要喝?”忽然,夏月白看著一直盯著自己打量卻默不作聲的人,問出困擾了自己大半夜的問題。

“我也想問你同樣的問題。”

呼吸一窒,眼中的慌亂閃避不及,被圖薩西塔笑意淺淺的目光纏上,夏月白極不自然地偏開臉,徒勞的回避。“你是埃及的女王,不能有閃失。”

圖薩西塔輕輕嘆了口氣。“就因為這個?”

“是。”下巴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她開始覺得自己徹頭徹尾就像個傻子。

靜靜地,望著夏月白神色覆雜的側臉。微笑,不知為什麽,在她面前,自己總是很愛笑。“你就不怕死嗎?”

“哪有不怕死的人,我當然害怕。毒|藥我已經稀釋過了,喝了會傷身,應該不至於要命。” 時間過於緊迫,她冥思苦想了一夜,只想到這麽一個看著有些蠢的方法……稀釋毒|藥,由她假裝拿錯杯子喝下毒酒。

這樣一來,暗中監視佩妮的人,不會將行刺失誤怪罪到佩妮頭上,她的家人可以保住性命,圖薩西塔也能安然無恙。

兩全其美,只除了……自己要吃些苦頭。

“你以為稀釋毒|藥,降低了毒性,以你的身體就能承受得了嗎?月白,你的腦袋裏到底裝了什麽奇怪的東西?”一絲慍怒,躍然於她不慍不火的緊繃語調,眼底悄悄閃過一束被火光打磨發燙的犀利。

突然很想罵一句“該死”,但不知這究竟是想罵自己,還是罵她。“那你讓我怎麽辦?跑來告訴你,佩妮被人要挾在你的酒裏下毒;還是幹脆看著你被毒死!?”忽爾,鼻子發酸,咬著唇,聲音越說越小。“還說我腦袋奇怪,你的腦子才有問題,明明知道酒被下毒還敢喝……神經病,瘋子。”

“你說我什麽?”

“我說,”直視著她的眼睛,卻在那潭棕金交織的眼底,看見一團莫名其妙的笑。自己為她擔憂了大半夜,這個沒良心的女人卻能笑得這麽自得其樂。夏月白覺得肺就快被圖薩西塔不斷擴大的笑容撐炸了,擡高聲音帶著惱怒的腔調,咬牙道:“你是神經病,是瘋子。”

輕咳幾聲,醫官說毒|藥至少還需要五天時間才能完全從體內消散,所以要保持心平氣和。然而,聽著夏月白幼稚卻充滿擔憂的責備,圖薩西塔實在很難憋住嗓子裏發癢的笑聲。

見圖薩西塔不適地擰著眉頭,夏月白一陣慌亂,忘記了剛才針鋒相對的態度,急忙拿起矮桌上的杯子,遞到她的手裏。“我去找醫官。”

“不用。”反手一把迅速地握住夏月白的手腕,阻止正欲起身的她。

猶豫,不安的目光審視著圖薩西塔的臉色,夏月白覺得還是應該讓醫官來看一看。“要不然你先休息,明天我在來。”

圖薩西塔沒有回答,只是扣著夏月白腕上的力道沒有減弱,反而帶著一股子執拗的勁頭。

猛然,手指收攏,陡然發力將夏月白拉進懷裏。

毫無預兆的動作,迅猛固執的力道,讓沒有絲毫防備的夏月白一頭撞上眼前的肩膀,幾乎是半個身體跌進圖薩西塔的懷裏。

“放手!”掙紮,本能的想要掙脫那雙手臂纏著肩膀的任性力道,夏月白有些慌張地扭動身體,雙手使勁地拉扯圖薩西塔的手臂,手指下小麥色的皮膚緊繃著一股子肉眼看不見的力量,很頑固的力道。“圖薩西塔,放開我!聽見沒有!”

沈默地鉗制著懷裏不停掙紮的身軀,圖薩西塔稍稍提氣使力,致使氣息紊亂,腹部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幹癢的喉嚨抑制不住地猛咳起來。

聽見她的咳嗽聲,夏月白停下掙紮的動作,隨著她咳嗽時劇烈起伏的胸腔,被她摟在懷中的身體也跟著一起輕顫起伏。

漸漸地,圖薩西塔止住了咳聲,胸口的起伏仍然很快。

“放開!”不在掙紮,硬綁綁的語氣更差了。

“我抱一下。”手臂悄無聲息地收攏,從束縛到忽然間的擁緊,她說話的聲音很低,卻依舊擺脫不掉命令式的口吻。

夏月白想掙紮,又怕再令她不適,只得控制著想要推開她落荒而逃的沖動,用僅有的可以反擊的武器,低聲開腔罵道:“無賴、變態----”

“神經病、瘋子,我知道了,你不用一直提醒我。”

咽回溜到嘴邊的話,不雅地翻了一枚鄙夷的白眼,可是照她們現在的姿勢,她確定圖薩西塔並不能看見這個充滿厭惡的眼神。“你要抱到什麽時候,可不可以放開了?天氣這麽熱,兩個人擠在一起熱死了。”

回答她的是從肩膀緩緩下移的手,在她意識到不對想繼續開口的時候,一只微涼的掌心輕輕搭在她汗濕的背脊。“月白,謝謝你有勇氣端起那杯酒。”

蹙眉,不去理會這個瘋女人輕聲低語裏淡到近乎令人心慌的溫柔,以及這副散發著微涼體溫的懷抱帶給自己的熾熱感覺。斂眼,夏月白低下頭看向自己緊抓著裙子的手,沒有說話。

夏風,吹動一排落地窗畔的黑色紗簾,此起彼伏的黑浪翻卷在半明半暗的窗畔,在地面投射出一片光怪陸離的陰影。從這些黑紗騰空舒展的縫隙中,瀉進黎明前幹凈而寧靜的光芒,鏤空花窗外潺潺的流水聲,順著這些稚嫩迷人的光,一同潛入寂靜無聲的屋內。

“你怎麽會知道佩妮要在酒裏下毒,既然知道了酒裏有毒,為什麽要喝,又為什麽不戳穿這次刺殺的陰謀?”一股腦將這些困擾自己的問題悉數拋出,耳畔傳來圖薩西塔的心跳聲,一聲一聲,安穩有力,甚至有絲催眠的作用。

心底一聲嘆息,不動聲色地笑起。“幾天前我接到密報,新年典禮期間會有人刺殺我。但是刺殺途徑和刺客是誰,我都不知道。昨晚看見你出現在太陽殿,那時候,我就猜到可能有問題。想一想前天,你躲著我還像逃避瘟疫一樣,晚上你卻跑來太陽殿,居然還提出要坐在我的身邊。在看你和佩妮兩個人緊張地不停眉來眼去,如果我還看不出佩妮就是下毒的人,那也枉費我戴著這頂法老王冠,還能安然無恙地活到今天的眼力。”

“有那麽明顯嗎?”懊惱,還以為她們偽裝很好,原來踏進太陽殿大門的那一刻,自己就暴露了一半。

“你說呢?”

“你是因為怕連累佩妮,才喝下毒酒的?”

“不是,我不是因為一條奴隸的性命,就去喝毒酒的人。月白,我沒那麽善良。”

“……”黑色的眸子悄然暗下,蒙上一層失落的陰影。

“失望了?”

“你是王,她是奴隸,我明白在你的世界裏,身份和地位代表了生命的價值,但是我很難接受這個現象。”

“我相信,在你那個自由平等的世界中,也充滿了各種黑暗和不公。”

被她一語命中,夏月白無言以答,輕咬著唇,沈默。

“至於,我明知有毒卻不得不喝的理由,是為了保護一個重要的人。他潛入了反叛軍的內部,如果我揭穿了這次刺殺,可能會威脅到他的偽裝潛伏,我們的行動也會受到打擊。”

微微一驚。“反叛軍,你的意思是說,埃及國內有人想推翻你的統治?”

揚眉,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陰冷的寒,在她漂亮的唇線輕輕開合間彌散開來。“王也好,臣也罷,沒有人會對自己擁有的東西滿足。身為王的人,想要的就是攻城掠地,不斷擴大疆土;身為臣的人,想要的則是擁有更多的權力和財富。人就是這樣,永遠不知滿足。”

“你懷疑誰?”軾君謀反只為一己私欲,無法滿足的人心,如同一片危險的沼澤,不停的吸食周圍的一切,直到有一天,連自己的命運也一同被卷入泥沼,才會後悔當初被權欲操縱的瘋狂行為。

片刻,帶著一絲不著痕跡的嘆息,她的手指留戀在夏月白微亂的發絲。“不是懷疑,是確定。”頓了頓,她笑了,將她抱得更緊。“月白,如果有一天,你親眼見到另一個我,會不會害怕?”

感覺到圖薩西塔的氣息貼得更近了些,逐漸升溫的呼吸,帶著那麽一點點燙人的灼熱,她低聲地話語,潛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謹慎而小心的口吻。

突然而來的問題,令夏月白茫然局促,望著手中被掌心攥緊汗濕的裙子,皺眉。眼睛突然脹得難受,幹澀的酸脹,一種比太陽穴跳動的脈搏更加尖銳的酸,那些莫名的感覺侵擾著夏月白儼然處在混亂狀態的大腦,令她沒辦法正常思考。

“真希望沒有那一天。”有氣無力的嘆息,來自圖薩西塔斂眼的瞬間,她靜靜地看著懷中驀然安靜下來的夏月白,無可奈何的笑容裏藏著不想被人看見的孤單。

轟鳴的耳膜響起圖薩西塔的話音,一成不變的沈穩,一成不變的淡然,依稀卻能辨出一點縹緲的傷感。

已經兩天沒睡覺了,身體與大腦都在尖利地叫囂著筋疲力盡的信號。

終於,夏月白還是抵不過濃濃的倦意,放松了僵硬的身體,靠向一直將自己緊緊抱住的人,額頭蹭上圖薩西塔頸間的皮膚,微涼的頸項有層薄薄的汗,透著一種不屬於夏夜的薄涼。“人生就是這樣的,充滿了對與錯,清醒與糊塗,理智與情感。你是埃及的女王,你有你的無可奈何,你承受的責任和壓力,任何人都不懂,因為他們……不是你。”暗自嘆息,不知為何,覺得心臟異常的沈重,好像有塊石頭壓在上面,就在自己一言一語的道出這些話的時候。“我沒有資格對你指手劃腳,也不需要評價你的對錯,我只是希望你能心安理得的做出決定。”

“有一些決定,不可能做到心安理得。可是一旦下了決心,就必須要做下去,不能回頭,也沒有回頭的餘地。”手指纏上夏月白細柔的發絲,輕輕輾轉,隨著發絲陷入指縫,棕色的眸底化開一泓無奈哀涼的薄霧。

“你剛才說已經確定了反叛者的身份,為什麽不把他抓起來?”

輕笑出聲,感慨萬千的笑容,大有一卷勁風吹去浮塵的氣勢。指尖一松,看著發絲從指間松脫,滑落。她改而輕揉夏月白的頭頂,手心下那片細膩而柔軟的黑發,讓人不舍得離手。“你以為只靠幾個心懷叵測的大臣,就能策劃軾君奪位的龐大計劃嗎?時機,計劃,黨羽,權力,軍隊……包括儲君人選,缺一不可。他們已經策劃很久了,現在缺少的就是動手的時機。他們會挑這個時候動手,就是因為眼下邊境戰事不斷,利比亞和敘利亞就像兩只徘徊在家門口的野狼,給邊境帶來了不小的威脅。那些人想趁著我將大軍調向邊境,底比斯的防守變得薄弱之時將我除掉。只要我一死,底比斯必然會陷入混亂狀態,他們就能動用最少的兵力控制這座城,拿下底比斯後,尼羅河沿岸的其他城池,也就不難取得。”

深吸一口氣,在圖薩西塔說完這句話的同時,她由始至終娓娓道來的平靜話音,忽然間射出一道銳利,就像她此刻輕輕噴灑在自己後頸的有點急促且冰涼的呼吸。

“他……是誰?”忽然,很想知道這個能在埃及的權力中心興風作浪的人。

深棕的眸底,映出窗邊的幾縷晨曦,默然地看著那束粉紅的光芒奮力地穿透黑紗落在雪白的地面,粉嫩的色澤,妖嬈地浮動在香氣繚繞的房裏。同樣妖嬈不羈的光,是她瞳孔中幾線剔透的金絲,尖銳如針,冰冷如劍。

從她肩頭仰起臉,夏月白緊緊盯著那張火光中輪廓分明的側臉。“不能告訴我,就不要說了。”這個主謀的身份,關系到太多的秘密,牽連著整個埃及上上下下不知多少條人命。

然而,此人的身份其實並不難猜,夏月白的心裏已經琢磨出幾個名字。

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話,圖薩西塔兀自開口,手指繼續揉著她的發,笑意盎然的眼褪去了冰冷刺目的金,溢出一圈燦爛的晨光,很美。“你總說自己很聰明,不如說出你心裏的人選,讓我看看你的智慧到底是不是如你所言。”

眉頭輕皺,實在搞不懂這個女人,剛才她還一幅錯綜覆雜的深沈模樣,現在竟然又能笑得風清雲淡。軾君奪位,這個足以顛覆一個帝國的大事,在她的嘴裏就如同閑暇取樂的平淡話題。

這個女王,要不是心理素質太強,就是瘋了……也許,都有可能。

“你真要我猜?”

“對。”

低嘆,抱著試試看的心理,她將自己的想法一一道出。“就像你說的,能策劃刺殺君主的陰謀,這個組織必然不是幾個人能撐起的。可是不論多麽龐大的組織,都會有一個領導人。能操縱這一切的人,一定要身處於埃及的權力中心,這樣他才能第一時間獲得重要的機密信息。在你身邊能夠接觸這種信息的人,不外乎是你的幾個親信大臣……手握大權的大宰相巴哈裏,掌握了第二軍團的霍克提莫斯,第四軍團的主將克蒙特,還有……”話音頓下,眉頭緊鎖,舉棋不定的聲音透著猶豫。“還有地位僅次於巴哈裏的烏納斯。”

輕挑眉頭,一絲讚許,一點驚訝。“如果你把兩個軍團的主將都算進去了,為什麽不算上馬裏埃,他可是第三軍團的將軍。”

淺淺一笑,篤定地搖頭。“他參與叛變的可能性很小,馬裏埃那個腦子一根筋的年輕將軍,他把你當神一樣的崇拜,如果他要是有了反心,那我看人的眼光也太差勁了。”

讚同的點頭,一目了然的欣賞之色,輕道:“觀察細致,分析清晰。”

得意地揚眉,在她認可的讚揚裏,夏月白感覺輕飄飄的。忽然,又想到什麽,問:“既然你已經確定了叛變的主謀是誰,卻仍然隱忍不動,是不是你也缺乏一個好時機?”

忽爾,圖薩西塔仰頭大笑出來,那種毫不掩飾的張狂笑聲,肩膀在不可抑制的笑聲裏上下抖動,垂在身邊的長發隨著肩頭一起搖曳晃動。“小丫頭,記得提醒我,以後不要得罪你。”

惱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被這個傲慢的女王得罪的還少嗎?自從來到古埃及,就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負,瞧她現在還說得這麽無辜,真是活活氣死人。

“你到底要不要告訴我,要是不說,你就放開我,我要回去睡覺了。”恨,真是恨得牙根發癢。被她抱在懷裏,兩人身體粘在一起,悶熱且不說,更古怪……古怪的心慌意亂,詭異又覆雜的無措感。

“我需要一份名單,詳細記載了所有叛軍名字的名單……得到名單,那就是我動手的時機。”

怔楞,目光一閃。“名單?有了它,你就能清除他們了嗎?”

“當然。如果沒有名單,我只是知道幾個叛徒而已,殺了他們,叛軍的同黨依舊分布在埃及的各個角落。有了那份名單,我就掌握了所有參與叛變行動的反叛者,這樣才能將他們一網打盡,盡數清剿。”

了然於心的點頭,終於為圖薩西塔處理毒酒的不合理行為,找到了合理的解釋。

心底嘆息,揚笑的眉眼,微風裏平添幾縷清澈的溫柔。收攏環在夏月白身上的手臂,圈緊懷裏顯得瘦弱又單薄的身體。“月白,到了那一天,我希望你還在這裏。”

毫無忌憚到放肆的隨性聲音在耳邊響起,夏月白的眉頭跟著不自覺的皺眉,不明究理的擔憂著什麽,卻又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何憂心忡忡……來自肩上陡然一重的力道,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她們已經緊貼的身體變成一縷微風都鉆不過去的緊密。

忽然,覺得很累,從視線到呼吸,從身到心都累得發暈。

整整兩夜未眠,四肢在酸麻的侵蝕中很疲憊,但是身邊這個女人的氣息和力量卻可以令她麻醉放松……這感覺,讓夏月白感到心驚肉跳的恐慌。

她到底要怎麽做,才能擺脫這種想要遠離,卻又不知不覺間靠近的矛盾情緒。為什麽她已經越來越無法看清自己的心,還有藏在那顆心的後面,宛若一聲嘆息般茫然又軟弱的無力抗掙。

作者有話要說: OK,BUG已經修補,本章已經完整了。

第 二十九 章

不敢喘氣,死死憋住胸腔裏亂竄著企圖沖出來的混亂呼吸,夏月白茫然地瞪著身邊的人。

寂靜的微風裏,圖薩西塔靜靜地熟睡著……黑色的發,劃過額際蜿蜒繚繞在枕上,與自己的長發交織糾纏。那排濃密的睫毛在安靜的臉上投出淺淡的陰影,藏起那束總是讓人無所遁逃的銳意目光,突然很嫉妒她那卷曲角度極其優美的睫毛。

細致打量的視線沿著挺直的鼻翼而下,驀然,眼神一點遲疑。夏月白覺得自己小心控制的呼吸,微微有些窒息,只為了圖薩西塔微揚的唇角那一抹似有似無的孩子氣……見過放縱狂妄的她,見過暴戾恣睢的她,見過冷漠倔傲的她,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圖薩西塔。

單純的像個孩子,純粹的像縷夜風,寧靜的像片深海……這樣的她,收斂了足以灼傷人眼的燦爛鋒芒,兀自悠然安靜地恬憩。

微風中起伏的均勻呼吸,撩動了空氣裏無處不在的香料氣息,有絲捕捉不到的輕盈妖冶。

明媚的陽光穿透窗前的長紗,柔軟的光芒勾勒出她臉側的輪廓,如沙如水的光影中雕像般安靜的面容。

思緒陷入眼前的景致,很難說明白,自己到底為什麽移不開眼睛。

半晌,收回視線,慢慢地坐起。小心翼翼地掀開身上的毯子,輕輕地離開長榻,提著裙子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靜悄悄地,第一個動作都盡量做到輕巧無聲。

撩開落地的金紗帷幔,瑩瑩閃閃的細紗映入黑色的瞳孔……回過頭,望著榻上依舊安然熟睡的人。剎那之間,一縷憂傷鉆入猶豫不決的眸底。短暫的仿徨失神,收斂目光,側身消失在紗簾的縫隙,無聲亦無息。

片刻,榻上的人緩緩睜開眼。側眸,空蕩蕩的帷幔前只剩那道半明透的金紗沈默地隨風搖曳,抖散一地優美斑斕的影子,就像那個輕手輕腳離開的小女人,輕盈而安靜,有些讓她不忍阻止的小心翼翼。

牽著嘴角,一抹淺笑躍然眼底,淡淡地暈開了一聲綿長的嘆息,她又慢慢合上眼。

★★★ ★★★ ★★★

“小姐,你回來了?”代替佩妮的侍女趕忙上前,向夏月白躬身行禮。

楞了一下,隨即想起佩妮已經和宴會上所有侍女奴隸一起被抓走了,朝這個面生的侍女笑了笑,有絲疲憊地隨口應了一聲。

“小姐,給您準備了洗澡水,您現在要沐浴嗎?”侍女謹慎小心地開口,王宮裏幾乎人盡皆知這位侍寢相當得寵,侍女們私底下都想來伺候她,借機接近那位高高在上的埃及女王。

“不用了,謝謝,你下去吧。”走到桌邊坐下,單手支肘撐著額頭,無精打采的出聲。

“是。”侍女頷首。

“等一等。”突然喊住她,想到了什麽,開口問:“阿蒙宮的侍衛,是不是換人了?”

幾個月住下來,對於阿蒙宮的侍衛雖然不是每個人都能叫出名字,但是大部分她都混了個臉熟。剛才回來的路上,發現守衛阿蒙宮的侍衛都換了,原先熟悉的面孔都換成了身穿黑色盔甲的陌生人。

停下倒退的步子,上前幾步恭敬的行禮,點頭說道:“是的,小姐。今早,阿蒙宮原來的侍衛被全部撤走了,換成了阿努比斯軍團的人。”

微微詫異,沒想到一路走來看見的那些神情嚴峻的年輕侍衛,竟然就是那支大名鼎鼎的法老近衛軍。“我知道了,你去吧。”

侍女再次俯身,退了下去。

屋裏再一次剩下自己一個人,夏月白環顧著四周,滿眼奪目耀眼的奢華精美,她卻覺得眼前灰蒙蒙的黯淡無光。

佩妮被關了一夜,這一夜,一定很難熬。

昨夜,幾次三番想開口為佩妮求情,卻在圖薩西塔近乎了然於心的註視下,她咽下了那些滾動在唇邊的懇求。

不論佩妮是否被迫行兇,不論她是否真心想殺圖薩西塔,畢竟毒|藥是她帶進宮的,這已經就構成了死罪。況且,以佩妮的奴隸身份,不要說參與了毒害埃及法老的陰謀,哪怕只是與此事沾上一丁點的關系,都足夠她死上一千次了。

也許自己還不夠了解圖薩西塔,但夏月白心裏明白,昨天絕對不是替佩妮求情的最佳時間……行刺剛剛發生,圖薩西塔即便沒有勃然大怒到殺光晚宴上的所有奴隸,也不能說明她就不會遷怒於他們。

如果事發後自己立刻替佩妮求情,圖薩西塔必然心生不悅,說不定無法救出佩妮,還會給那些可憐的奴隸們帶來滅頂之災。

眼下,她只能賭一次,賭圖薩西塔不會一怒之下殺了佩妮,賭上這位女王對自己有些含糊不清的情意。

她說過,她喜歡她……

說真的,夏月白沒有太大的把握,但她手裏唯一能押上的籌碼,就只有這個了。

細想而來,真是太嘲諷了。

圖薩西塔給予她的感情,是她避之不及想要擺脫的沈重負擔。然而一場意外的行刺,竟然令兩人間微妙的關系,陡然峰回路轉……來自這位埃及女王的令人無所適從的感情,卻成了此刻唯一能夠保住佩妮性命的保障。

重重地一聲長嘆,夏月白頹唐地閉了閉眼,獨自坐在桌邊,任由窗外送來的熾熱夏風吹過微微顫栗的冰冷身體,眼底潛入的迤邐陽光,卻無法照亮她落在蒼翠庭院的空洞目光。

★★★ ★★★ ★★★

埃及女王在各國使節聚集的宴會大廳遭遇行刺,這種駭人聽聞的消息甚囂塵上,滿城針對此事的議論聲如同飄搖的風雨,兜頭澆滅了蔓延在底比斯的新年氣息。

幾乎是一夜之間,原本沈浸在節日氣氛裏的城市,便被這個可怕的消息籠罩在一片黑暗的濃稠陰雲之下。

燃燒的香料,加入了醫官專門調配的幫助圖薩西塔養神凝氣的草藥,區別於以往妖嬈濃烈的薰香,這種藥香顯得很淡雅。

靠在椅上,圖薩西塔的臉色還是略顯蒼白,銳利的眸子卻依舊如昔,凜冽而清澈的令人膽寒。默默看著駐立殿內的大臣半晌,她安靜地轉動著手上的戒指,移開視線,笑笑。“消息該怎麽傳,就讓它怎麽傳,你們能堵住埃及人的嘴,難道還能堵住那些使節的嘴嗎?難道你們沒有看見,這兩天從底比斯的上空飛出去的信鴉信鷹,都快把太陽擋住了。”

她的話音剛落,大臣們立刻壓低了頭顱,偷偷動了動喉頭,無人接話。

“王,應該將那晚所有的奴隸交給提哈審問,他一定能讓他們交待得清清楚楚。”有人提議,跟著幾個官員附和讚同。

揚眉,停下轉動戒指的動作。“還嫌鬧得不夠嗎?”目光掃過那個提議的大臣,在他畏懼縮起肩膀的時候,開口。“各國使節沒有離開底比斯之前,不許提審任何一個犯人,也別在讓我聽見你們成天吵嚷著調查。”

“是。”短暫的猶豫,巴哈裏率先應聲,眾人跟在他的身後齊刷刷地躬身。

忽爾,人群裏有人出聲。“王,按時間算巴比倫王子和他的軍隊,應該還有一個月就抵達西奈了,您覺得應該派哪位大臣在西奈迎接耶布安王子呢?”

斜倚著軟椅,在聽見這句話時,她伸向杯子的手,微微一頓,繼而指尖扣住杯沿拿起。門邊一個向屋裏張望的身影闖入眼角餘光,圖薩西塔佯裝沒有看見,斂眼,盯著手中來回晃動的金杯,沈默。

烏納斯轉頭向提問的大臣看去,那是杜塞隆,巴哈裏的心腹。他笑了起來,對著杜塞隆說道:“杜塞隆大人,我看這個迎接的任務,不如就交給大人您吧。巴比倫使節來底比斯時,也是您一直陪同左右,您比我們其他人更了解巴比倫人的情況。”

沒想到烏納斯會提議自己,杜塞隆猛地一楞,他朝巴哈裏投去一瞥,眼裏帶著征詢的意味。“這……能勝任此事的大臣有很多,烏納斯大人說笑了。”

猶如沒有聽見兩人一來一去的對話,眼簾低垂的圖薩西塔兀自晃著酒杯,沒有喝,似乎也沒有開口的打算。

“大人何必謙虛呢。”烏納斯笑瞇瞇地開腔,很難從那張英俊迷人的笑容中辨出什麽是真誠,什麽是虛偽。

王座上的年輕王者始終保持著一言不發的安靜狀態,杜塞隆露出尷尬的笑容,圖薩西塔的沈默無疑就像一條鞭子,帶著明眼人都能瞧出來的羞辱,悄無聲息地抽打在杜塞隆的身上。

巴哈裏沒有吱聲,也沒有接下杜塞隆不斷投來的焦急目光,他畢恭畢敬地低著頭,謹小慎微地站在人群最前面。

杜塞隆有些按捺不住的擡頭,梗在喉嚨的話剛要出聲,驀地,他看見圖薩西塔朝著大門的方向,微微一笑。“進來。”

疑惑地皺眉,他隨即轉頭朝門看去,其他大臣也隨之回頭。

放下杯子,圖薩西塔起身緩緩地踱下石階。

所有人朝兩側讓出道路,對著步履悠然的圖薩西塔俯身行禮,眼睛同時不約而同又朝門旁掃去。

躲在門外的夏月白,原本只想來看一看情況,被這麽一喊,只得硬著頭皮走進屋。

那天她趁著圖薩西塔睡著溜走,直到今天她們還沒見過面,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圖薩西塔這兩天一直住在南苑。可能是為了方便身體還未康覆的她隨時處理公務,不過這也是夏月白自己的猜想。

說實話,那夜的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地印在夏月白的腦中,結結實實地霸占了她的全部思緒,為了忘掉它們,她只能不停的找事做。

即便這樣,圖薩西塔隱藏於平靜的表現下深淵般錯綜的淺笑,仍然牢牢抓著夏月白的心,趕不走,亦揮不去。

經過那樣的一夜,她其實很怕單獨和圖薩西塔相處,看見這滿滿一屋子的人,她反而覺得輕松不少,至少不用面對兩人獨處時尷尬又別扭的古怪氣氛。

“怎麽跑來這裏了?”迎著她走去,她笑得燦爛,令周遭那些目光閃過一些詫異。

“來、來看看你,身體好些了嗎?”她亦笑起,不太自然的笑容。

“你要天天來,我會好的更快些。”她說,不帶任何掩飾的暧昧口吻,伸出手拉起夏月白,眾目睽睽下牽著她的手朝王座走去。

剎那間,紅了臉。低著頭,輕咬嘴唇,希望那些人沒有看見自己莫名羞怯地像個小媳婦的表情。

“都下去吧。”圖薩西塔輕輕一句,覺得掌心裏的手略微一震。

身後響起大臣們行禮退下的動靜,似退潮般的腳步聲,片刻,耳畔裏除了寂靜,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來到王座前圖薩西塔剛準備坐下,卻不料手中那只過於骨瘦的手猛然抽離,速度很快。

望著空掉的手心,牽了牽嘴角。“既然來了,就說吧。”

一瞬間,被人看透內心的慌亂與難堪,反倒令夏月白準備了大半天的措辭,一時間不知要怎麽說出來。

局促,站在那把簡單卻不失精致的王座旁,離那驕傲女王潛著明了一切的淡然笑容,很近。

圖薩西塔也不著急,她向側一歪,斜靠進空間足夠寬敞的椅中,懶洋洋地看著夏月白。

她知道夏月白已在門外偷偷地徘徊了很久,足有一個沙漏時。

看著她一會兒藏到門後,一會兒又探出頭,用那雙藏著舉棋不定的猶豫目光,像只警惕的小動物般偷偷摸摸地註視著自己。

這是一種十分有趣的感覺。

她的來意,圖薩西塔心知肚明。事實上,她一直在等著她開口。

夏月白很關心佩妮,這個來自異世界的女孩從沒有將侍女看成奴隸,圖薩西塔曾多次見過夏月白與侍女不分主仆地戲嘻笑鬧,尤其與佩妮的關系更為親近。

“圖薩西塔……”

“嗯?”

“你……打算怎麽處置佩妮?”

“私藏毒|藥進宮,死罪。妄圖行刺我,同樣是死罪。她的處置,是死上加死。”說完,擡眸,不動聲色地望向夏月白漆黑的眸底。

夏月白深吸一口氣,她不是不明白面對這樣的談判,自己無論是資格還是籌碼都顯得太低。然而,親口聽著圖薩西塔平靜到冷漠的話,她仍然避免不了感到一種無依無靠的膽怯。

夏月白退後一步,轉身走到窗邊,擡手扶著雪花石雕琢的窗框,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