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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什麽都不說。

在藥鋪待了幾日。萬事俱備後,他們一行人便收拾行囊,打算次日啟程進東邪。

顏七提前打點好了東西,當夜就走。

他只告訴了衛綰一個人。

衛綰疑惑道:“明天大家一起呀。”

顏七不聽,仍繼續收拾東西:“我今晚就去,明天在那裏等你們。”

語畢,他停一停,鄭重對衛綰道:“也許明天,我們就可以走了。”

衛綰更奇怪了:“可是我們還沒有把那個玉佩賠夠呢。”

顏七不多透漏,只是說:“我先走了。總之,明天你等著我。”

顏七一向行事詭譎,衛綰只好點頭答應了。

次日,眾人得知顏七先行的時候,梁九八的臉色很不好看。

謝殃依舊沈靜:“此事在穩不在急。不過東邪內機關遍布,他應該會比我們更熟悉。”

衛綰從這話裏聽出了些許不對,剛想問謝殃的時候。

謝殃轉眸對她道:“阿綰,東邪裏有些秘密機關。你一定要小心,盡量走在我後面。”

謝殃說話的時候,並沒有十分刻意的樣子,反倒很落落大方。

這樣的從容,總是讓人有如沐春風的感覺。



東邪的故址其實沒有發生太大變化,他們進去的時候,還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

但是看似相近,卻要更加小心,以防觸動了什麽機關。

他們在離開前,著意觀察了軒轅劍的蹤跡,應該是在西閣。

裏邊的道路太錯綜覆雜,他們找西閣便花了三兩個時辰。

一路雖然一再小心,但也還是觸發了幾個機關,幸而沒有造成什麽重傷。

終於到了西閣,他們將西閣翻找了一遍,然而沒有。

謝殃心一沈。

究竟是原本就沒有,還是已經因為顏七先發制人?

土豆突然叫了一聲,謝殃朝土豆拱的地方看去。

是塊微微凸起的磚。

謝殃過去輕輕按了一下,每一塊磚有層次的陷落,最終形成一個階梯,通往地下的暗室。

謝殃與梁九八狐疑的對視了一眼。

最後他們一行人相繼走下去,是個暗室的門。

這道門,謝殃倒是熟悉。雖然開啟的過程很覆雜,但這是玄桀在時就修建好的。

謝殃親眼見玄桀打開過,留心記了下來。

沒想到今日真的派上了用場。

開啟了石門後,暗室裏的一個金座上放置這玉制的長盒。

軒轅劍?

謝殃眼眸微微一亮,但依舊謹慎。緩步上前,想抽走玉盒。

突然,玉的兩端被兩人同時拿住。

是顏七。

衛綰只覺此刻有些眼熟,當時他們爭搶乾龍棒時似乎也是如此。

他們二人都不肯松手。

顏七的神色與往日截然不同,很是淩厲:“那就憑本事搶了。”

此前,衛綰便知道,顏七與謝殃不睦,但至少沒有過大的沖突。

今天是衛綰第一次看他們過招,沒有殺機,意在軒轅。

衛綰剛想上前去阻止他們。

玉盒被揚到空中,謝殃想去奪,卻被顏七攔住。

'哐當'一聲,玉盒碎在了地上。

眾人矚目,可地上只有寶玉的碎片。而玉盒內,空空如也。

顏七與謝殃的動作也已停下來。

謝殃思緒紛亂。

他在那個世界待了那樣久,又加上《南柯舊史》裏只言片語的記載。就在這裏,應當不會錯的。

可是什麽都沒有。

竹籃打水,一場空。

一切的爭搶也都沒了意義。

謝殃與顏七都停了手,都很沈默。

軒轅劍不該這樣不翼而飛的。

衛綰頓了頓,打破了沈靜道:“要不然……再回去一趟?”

他們默許了。

事已至此,這是唯一的選擇。



不需多言,土豆高興的一蹦三尺高。耀眼刺目的光讓人睜不開眼,等光線漸漸黯淡下來的時候,他們回到的是數百年前的東邪。

可是這裏,似乎已經發生了變化,不再是他們來時的當年。

剛來沒多久,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小女孩,拿著桃子,蹦蹦跳跳的往前走。

這小女孩梳了個丱發,已稍微有些散亂了,可走起路來的時候,兩個角辮還是也跟著一蹦一蹦的。她皮膚雪白,又愛笑,長得好看極了。

衛綰從來都沒有見過長得這麽伶俐可愛的小姑娘,要不是她們異世,她都忍不住想去抱一抱這個小姑娘了。

“小姐!小姐!”身後一個年歲不大的侍女追著那小姑娘:“這等事讓奴婢們做就好了,還是不要麻煩少主了。”

衛綰心下一驚。

原來是玄桀的女兒。

他們離開的時候,歡歡才十來個月。現在歡歡已經會走路,會說話了。

原來草木已經枯榮幾度。

歡歡跑遠了,回頭吐了吐舌頭道:“才不要呢!阿爹會幫我紮的。”

說完,又連蹦帶跳的跑進了內帷。

衛綰草草的看了兩眼。

歡歡住的房子,地上鋪著軟毯,窗戶也很低。

就算歡歡有些調皮,身上也從沒留過疤痕。依舊是雪一樣幹凈的肌膚,透著一層淡淡的粉暈。

衛綰透過窗子看見了玄桀。玄桀容貌並無多少變化,只是眉目間多了些沈穩,還有歲月留下的洗滌不盡的滄桑。

但是對待歡歡,他依舊是溫和的。

他招手讓歡歡過去,拿過侍女奉上的濕潤布帛,將歡歡臉上染的風塵拭去:

“剛剛去哪裏玩了?”

☆、流年逝

玄桀招手讓歡歡過去,拿過侍女奉上的濕潤布帛,將歡歡臉上染的風塵拭去:

“剛剛去哪裏玩了?”

歡歡眨眼道:“去桃園呀,和左巖哥哥。”

玄桀將風塵擦凈後,又伸手解歡歡的頭發:“頭發亂了,爹幫你重新紮一下。”

歡歡奶聲奶氣道:

“阿爹,可是這個你都給歡歡紮了這麽久了。我剛才看見有個姐姐,紮了一個這樣的。”

她比了一下手勢:“特別好看。我也想要這樣的。”

侍女屆時跟了上來:“小姐,少主很忙。你說的那一種,奴婢會的,還是讓奴婢來吧。”

玄桀望著那侍女微微笑著搖了搖頭。

侍女會意,噤了聲退下。

玄桀低頭笑道:“好呀。等過幾天爹學會了,爹就給你紮一個那樣的。”

“過幾天就是歡歡的生辰了。”歡歡啃了一口桃子。

“嗯。”玄桀輕輕的給她綁好頭發:

“等這次生辰過了,以後歡歡夜裏就要去和奶娘一起睡了。”

歡歡很吃驚的回頭看了一眼玄桀:

“可是歡歡和奶娘一起睡的話,爹怎麽辦呀?難道不冷麽?歡歡每次一個人睡覺的時候,都覺得好冷好冷呀。”

玄桀笑了笑:“歡歡總有一天要離開爹的。”

歡歡不解道:“為什麽呢?”

玄桀思考了一會:

“也許,將來有一天,會有別人對歡歡很好,會照顧好歡歡。要是爹能親眼看見就好了。”

歡歡雖然比尋常孩子要早慧聰明不少,但還是太小了。玄桀也說不太清。

歡歡不假思索道:

“左巖哥哥對我可好啦。我的桃子,還是他給我找來的。

這個季節怎麽會有桃子呢。我有點喜歡他,不過還是最喜歡阿爹啦。”

她才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小孩子,哪裏分的清什麽喜歡不喜歡的。

可是就算如此,玄桀聽了依舊覺得溫暖。



衛綰等人在這裏待了幾日,便發覺,此時國富民強的南柯,與他們此前離去時所看到的百廢待興的南柯截然不同。

這幾年,南柯養精蓄銳,確實下了狠工夫。

按照現在的形勢來看,一雪國恥指日可待。

倘若東夷與南柯交戰,軒轅劍必然會面世。

如此,靜觀其變即可。

在幽僻處,衛綰問顏七:“你來這裏,是不是為了找軒轅劍。”

“是。”

“所以……沒有表妹?”她問。

“是。”

衛綰一怔:“那你之前……”

“之前我騙你了。”顏七打斷道:“不過謝殃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吧,各懷心思罷了。”

衛綰一楞,沒再說話。

他們二人一個宣稱尋親訪友,一個宣稱游山玩水,都是表面文章。

從一開始,他們就心懷鬼胎。

也許,很早之前,他們就察覺到了彼此的異樣,但都沒有點破。

也許,自始至終,蒙在鼓裏的就只有她衛綰一人。

看見衛綰的神色,顏七臉色沈了一沈:“怎麽?你能原諒他,不能原諒我?”

衛綰搖頭:“你為什麽這麽想?”

“你看你現在這副樣子。”他冷冷道。

衛綰說:“我只是以為我們之間沒有秘密。”

顏七似乎被觸動了一下,靜默良久,才道:“只有這一件事瞞著你,別的沒有。”

衛綰怔忪的點了點頭。

顏七突然說:“我在和他搶軒轅劍。”

衛綰道:“我看出來了。”

顏七似乎還想更進一步的問,可是最終也只是握了握拳,什麽都沒有說。

花開堪折直須折。

先南柯王逝世後,數年內禁嫁娶。如今喪期將滿,楚敘舟也打算好好謀劃謀劃了。

東夷與南柯應該不日後就要交戰。還是趕在戰前吧。

不然到時天天睡軍營。倘若戰況躊躇不前,更是長年累月的不回家。那就兩個人一道守活寡了。

他叫來辯臨,一向帶著微淺笑意的雙眸,難得一見的扣上了些煩惱的神色:

“我想向眉眉求親。眉眉沒有雙親,究竟送什麽樣的聘禮,她才能喜歡。”

辯臨幸災樂禍道:

“被譽為情聖的左相大人,竟然還有怕娶不到姑娘的時候。”

楚敘舟斜睨他一眼。

辯臨立刻正色道:“您說吧,艷骨姑娘喜歡什麽,星星還是月亮。”

楚敘舟風華無雙的眼眸微瞇:“眉眉的心思最難懂了。”

辯臨誇下海口道:“您只管提要求,屬下就是翻遍天下也給您找出來。”

楚敘舟仔細想了半晌,方才開口道:

“眉眉看重的……首先,一定要好看。

其次,要別具一格。

最後,數量上也要漂亮些。

一來顯得我大度,二來圖個好征兆。”

辯臨一一應允:“得嘞。包在屬下身上。”



自打卿城和親後,南柯與東夷確實是睦鄰友好了一段時日。然而兩國積怨已久,近來又漸漸起了摩擦。

其實無非還是邊疆流民那一檔子瑣事。然而南柯的態度正在悄然改變。

驕奢淫逸的東夷王似乎也有所察覺,最近就連做夢都夢到蘇覆帶人來滅自己的國。

他終於開始居安思危。

東夷王不知道是出門沒看黃歷還是打錯了算盤,他最先想到的,竟然是拉攏東邪。

就東邪實力而言,這原本不失為一個力挽狂瀾的好計策。

然而,東邪與東夷雖然都姓東,卻不是一家人。

東夷王大概沒搞清楚還有長孫綾這層怨結的關系在,冒冒失失的就派遣了使者來游說玄桀。

說的倒是比唱的還要好聽。

玄桀的回應也很幹凈利落,直接把使者屍首給東夷王送了回去。

至此,兩者之間算是徹底撕破了臉。

玄桀不以為意,甚至這就是他想要的。

現在,只要等待戰機即可。

歡歡的生辰就要到了。這段日子沒有發生什麽喜事,玄桀就想著趁這次機會讓她開心開心。

戰場上瞬息萬變,玄桀不知道自己還能陪她過幾個生辰。

來日,若東夷與南柯交戰,就算是為了阿綾,為了南柯,他也必須去。

其實,過生辰想讓歡歡開心並不難,她本來就是一個活潑愛笑的小孩子。但是玄桀想要的,是讓她很開心。

一切都讓她自己挑選,奶娘拿了許多東西過來讓她過目。

歡歡當然開心。

可桌子上不巧放了一把用來削水果的短刀,歡歡接東西的時候,胳膊不小心碰到了刀柄,刀子被蹭了下來,正好掉下,割破了奶娘的手。

汩汩的鮮血頓時流了出來。

奶娘只驚愕了一下,倒沒有說什麽。

可歡歡第一次見那麽長的口子,還止不住的流了好多的血。

一想到這還是自己弄的,忍不住先嚇得哭了起來。

“老奴該死,老奴該死。竟然嚇著小姐了。”奶娘驚慌不已的請罪,隨後惶恐的退下。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

歡歡拿著一個桃子到奶娘的房間,眼睛都哭的腫了起來,現在還眼淚汪汪的:

“對不起,奶娘。歡歡,歡歡不是故意的,以後歡歡一定會很小心的,不會再弄傷奶娘的手了。”

奶娘惶恐道:“老奴這點小傷不礙事,您是主子,不必對老奴道歉的。您那麽喜歡吃桃子,這個,還是小姐您自己吃吧。”

歡歡把桃子給奶娘,因為哭了一會,聲音還是抽抽搭搭的:

“不行的。阿爹說了,弄傷別人就要道歉的,要是歡歡不懂禮貌的話,別人會笑話他沒有管教好歡歡的。”

歡歡的生辰如期而至。她那一天過的很開心。不過到了晚上,她還是央求著貼身侍女帶她去了阿爹房裏。

歡歡的貼身侍女——采薇低眉垂袖道:“小姐說了,今夜是最後一晚,她想和您一起。”

說起來,采薇是個樣貌很不錯的女子,心靈手巧,原不必委屈她當個侍女。但她甘願留在歡歡身邊,也很喜愛歡歡,願意照顧她。

玄桀輕輕'嗯'了一聲,溫和的牽著歡歡的手,對采薇道:“你先回去吧。”

“是。”

歡歡還那麽小,他把她抱起來的時候輕飄飄的,像個小奶團子一樣。

再過多少年,歡歡就要長大了呢?

今天歡歡玩的很開心,可是到晚上的時候反而情緒有些不對了。

玄桀覺察到她的異常:“是不是在那邊睡不習慣?”

歡歡搖頭說:“不是。”

玄桀貼著她粉嫩飽滿的臉,哄她開心道:“那為什麽我們歡歡不高興了?”

她睜著大大的眼睛,奶聲奶氣道:“他們說阿爹要給我找個晚娘。”

歡歡剛剛有些懂事的時候,經常會哭著鬧著要阿娘,說別人都有,就她沒有。

玄桀怎麽哄都哄不好。

直到有一天,年僅三歲半的小歡歡鄭重的宣布:“以後我再也不要阿娘了。她都不要我和阿爹,那我也不要她了,我討厭她。”

玄桀卻蹲下來,輕輕的說:“歡歡,其實不是這樣的。你娘她也有身不由己的地方。所以我們不要怪她,好嗎?”

歡歡那時還小,不明白這是一個男人所能給的最後溫柔。也許等歡歡長大之後,她會知道事情的真相,也許她永遠都不會再知道了。

但無論如何,至少在曾經很長的一段歲月,她都堅信,阿娘離開他們是迫不得已的。阿娘很愛他們,她也一直都很愛阿娘。

如果長孫綾在世的話,會不會後悔曾經沒有選擇玄桀。

他其實真的很溫柔。

☆、風與月

聞言,玄桀輕聲道:“那是別人亂說的。阿爹沒有想給歡歡找晚娘。”

歡歡囁嚅道:“其實,阿爹找晚娘也沒關系的。可是,可是,歡歡怕以後有了弟弟妹妹,阿爹就不疼歡歡了。”

其實采薇姐姐在私下裏,悄悄問過歡歡,願不願意讓她嫁給阿爹,做歡歡的晚娘。

不,不是嫁,哪怕最低的位分也可以。

這是采薇姐姐和歡歡之間的秘密。歡歡不會告訴阿爹的。

他輕輕捏了一下歡歡的臉頰,很認真的說:

“阿爹跟你保證,這輩子,只有你娘一個妻子,也只有歡歡一個女兒。”

歡歡或許還不太懂,只睜著一雙澄澈的眼睛望著玄桀,但她深信不疑。

阿爹從小就很疼她,但凡答應她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就像對大人的承諾一樣。

哪怕是在她咿呀學語、口齒不清的時候,阿爹也很認真的聽她說話,耐心的陪她說話。

玄桀將袖口褪了些,腕上戴著鑲金的黑玉鐲子。

歡歡很小的時候,就看阿爹一直戴著這個黑玉鐲子。

他把歡歡抱在膝上,一個字一個字的教她念:

“你看這邊,這兩個字念長—孫,後面的是綾,這就是阿娘的名字。這邊,玄—桀,就是爹的名字。”

歡歡看著那些鑲金的字體,疑惑的問玄桀道:“那為什麽沒有歡歡的名字呢?”

玄桀笑:“因為那個時候歡歡還沒有出世呀。”

她說:“阿娘那時候還和阿爹在一起嗎?”

玄桀輕輕'嗯'了一聲,把歡歡抱到窗前坐著:“天上的月亮好看嗎?”

歡歡說:“好看。”

她又回頭問:“還有很多星星呢。阿娘就住在這麽美的地方嗎?”

玄桀微微擡頭望著月亮:“是。你娘就住在天上呢。”

歡歡聞言很歡喜的笑了:“那阿娘能看見歡歡嗎?”

他輕聲說:“可以看見的。阿娘知道歡歡這麽聰明可愛,這麽像她,一定很高興。”

歡歡說:“那我們能不能去找阿娘呢?她一個人住,是不是很孤單呀……”

歡歡絮絮說了一會,困意將至,漸漸的就在玄桀懷裏安靜的睡著了。

玄桀看著天空,良久,才輕輕的說:“阿娘她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也許有一天,會有一座橋,阿爹就可以去找她了。”

將相皆知大戰在即,一觸即發,然而在戰前總是靜若止水,誰也不願意打草驚蛇。

也因為這些事情,楚敘舟忙得暈頭轉向,看見辯臨無所事事的在那裏,很有意見:“你這樣有閑情逸致,交給你的事情辦好了?”

辯臨穩重道:“自然。已經在路上了。”

“路上?”楚敘舟饒有興趣。

他自認對別人心理的把控一向是洞若觀火,然而眉眉的心思真的是難懂。

總是浮光掠影一般。

眉眉是第一個讓他害怕說錯話的姑娘。

辯臨眉頭一擰,搖頭道:“不對,這時辰應該已經到了'曉風殘月'。”

楚敘舟挑了挑眉:“你不先讓我看看,就直接送去給眉眉?”

辯臨嘿嘿笑道:“艷姑娘大概不是什麽俗套的人,不講究那些規章流程。

先送給去給艷姑娘過目。她若覺得莽撞了,屬下幫您擔著。她若喜歡,就定下來,說是您想的主意。

屬下覺得,這樁事還是把穩一些比較好。”

楚敘舟目光中微有讚許:“送的是什麽?”

“面首。我千挑萬選,絕對好看。”

他頓一頓道:“哦,依您的意思。我一共送去了九個,長長久久。既別具一格,又顯得您大度。”

九個?

楚敘舟恨不得當場把他送去當面首。

他臉色很不好看,隨手拿了個金櫝子走了:“指望你,我這輩子都不用成親了。”

在'曉風殘月'中,艷骨正與那九名俊俏的面首面面相覷。

沈默良久,艷骨開口道:“你們是……”

楚敘舟推門進來:“他們是我叫來幫你搬東西的。”

搬東西?

艷骨微微一楞。

楚敘舟神態自若:

“你上回不是說不喜歡這廂房嗎?那就換一個,讓他們幫你搬一下。”

艷骨剛說:“可是……”

楚敘舟就拉著她走了:“我們先去西廂房待一會。”

到了西廂房,艷骨似乎無所察覺,也沒有多問什麽。

兩人還是和往常一樣,在床上軟語溫存。

楚敘舟笑擁著她道:“眉眉,有時候覺得真是太喜歡你了。可總是可望不可及,這樣會生病的。”

艷骨撥著他的下巴:“得隴望蜀,你還想怎麽樣?”

楚敘舟咬著她的耳垂,低低含笑在她耳畔道:“不然我們成親吧。就在明年春天。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

他一說完,就不由分說的吻她的唇。

良久,直到她喘不過氣來,她才笑著推開他道:

“真是不講道理。聘禮呢,你選什麽?三媒六聘那樣的,我可不要。”

楚敘舟將金櫝打開,裏邊有個簪子,一眼看著便知道是連城之璧。

他微微揚手:“這個怎麽樣?”

艷骨伸手拿過來,端詳了一陣。爾後,輕輕一笑,隨手丟在一邊:

“哪裏撿來的東西,不嫁。”

楚敘舟連忙攬過她,哄道:“都怪我心拙口笨,找不出讓眉眉稱心的聘禮。要不然,往後餘生裏,眉眉喜歡什麽自己選,我一樣一樣給你補回來。”

甜言蜜語,艷骨聽過不少。可是從自己喜歡的男人口裏說出來的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艷骨靠在他肩上:“是不是快要開戰了?”

戰火紛飛,快則幾月,慢則數年。她知道他累,以後會更辛苦。

他'嗯'了一聲,道:“要是能一輩子這樣抱著你,什麽都不用做就好了。”

艷骨笑:“你分明不會這樣的。”

他好像認真起來:“要是每天回家都能這樣抱著你就好了。”

她問:“戰爭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呢?”

他親了一下她的額角:“不管什麽時候結束,明年春天總會回來的。”

嘉陵關外烽煙四起。這本是一片山清水秀的凈土,卻因是邊關要地而輾轉於東夷、南柯之間。

東夷與南柯最近只發生了一些規模較小的戰爭,但東夷已是人心惶惶,朝臣迅速分為主戰派與主和派。

打東夷與南柯略有摩擦起,東夷王便以保護太後安全為由,將卿城軟禁在宣紜殿。

今日東夷王宮的氣氛有些不對。

並未逢年過節,但卿城透過那道窗望去處處張燈結彩。

東夷王雖驕奢淫逸,但大戰在即,他也收斂了不少。

按理說,今日不必這樣鋪張浪費。

卿城剛推開門,兩個執戟郎中便持戟交叉攔住了她。

卿城望著兩個兇神惡煞的侍衛,緩下聲道:

“二位不必驚慌。哀家並沒有想出去,只是覺得裏邊有些悶,想站在這裏透透氣。”

一邊說著,她一邊取下發上的金簪塞到他們手上。

那二位相視一眼後,接過金簪藏在袖子裏,松了口道:“那只能站一會。”

卿城頷首道'好',隨後狀若無意的說:

“今日是哪位公主芳辰,闔宮上下這樣隆重?”

那侍衛隨口答道:“不是什麽公主,是有客人遠道而來,君上設國宴接待。”

卿城微一低頭,很快道:“是不是南柯使者前來?”

另一侍衛似乎有些不耐煩了:“不是不是。是北國的九王子。”

卿城微微一笑,適可而止道:“原來是這樣,哀家先回去了。”

如今,東夷與南柯的局勢緊張。北國的使者此時造訪,又得到東夷王的盛情款待,必定與此事有關。

南柯軍隊士氣高昂,所向披靡,不費一兵一卒,招降了不少地區。

倘若北國此時出手幫助東夷,南柯軍是否還能一往無前?

這些時日,卿城憑借著自己的記憶,努力繪制出了東夷王宮內部的底圖。

她喚來信鴿,悄悄將地圖卷起,在地圖背面寫上'北國九王子來訪,一切小心'。

這只信鴿訓練有素,往來於南柯與東夷,已經為她送去了不少消息。

卿城目送著信鴿'嗖'的一下向南飛走,心中卻還是忐忑不安。

經過這幾年南柯的養精蓄銳,想戰勝東夷已經不難。但是蘇覆想贏得漂亮。卿城也不想看見血流成河的慘況。

這消息若是送過去,對於南柯而言,自然是大有裨益。

然而千算萬算,卻沒想到這一遭出了差錯。

東夷王揪著那地圖的紙皮,領著一行人來到宣紜殿,狠狠的在卿城面前,將那紙皮摔到地上:

“賤人!孤留你一條性命,你竟敢通敵!”

地圖上已沾染了血跡,血已有些幹涸。

南柯是她故裏,何來'通敵'一說。

東夷王軒一軒眉道:“幸好九王眼力好,箭術超群。才使我東夷幸免於難。”

東夷王口中的'九王'便是北國九王子。

☆、又相逢

卿城沈穩道:“君上既已知曉,哀家也不辯駁。但有一言,哀家不得不說。

君上欲與北國結盟對抗南柯,勢必會增加傷亡,使得天下大亂。

倘若君上此時與南柯化幹戈為玉帛,非但使兩國子民結好,君上亦可安然無恙。何樂而不為?”

東夷王還沒說話,九王便先上前一步,冷笑道:

“你少妖言惑眾。依你所說,難道要讓君上向你南柯稱臣?”

卿城力諫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君上以一人之軀,保全東夷萬民,百姓也會感念君恩浩蕩,有何不可?”

九王當即反駁道:“笑話。東夷是泱泱大國,怎麽可能為你南柯附庸?”

卿城毫不畏懼:“敢問九王,您如此支持東夷拼死抵抗南柯,難道篤定東夷能大獲全勝,篤定君上能全身而退?”

九王強按下怒火:“不論成敗,東夷都不可能不戰而降!”

卿城轉而對東夷王道:“君上,北國野心勃勃,與東夷又有舊怨。

不論東夷與南柯交戰是勝是敗,北國都會想方設法吞並東夷的。”

“夠了!”東夷王頭痛欲裂,歇斯底裏的喊道:“都給孤下去,讓孤自己想想!”



長夜漫漫。

卿城知道東夷王正在戰與降之間徘徊不定。

東夷王如此,朝臣亦是如此。但據她所知,東夷一向好戰,如今朝中主戰派更據優勢。

東夷王若主戰,她就危在旦夕。

東夷王若主降,九王也難全身而退。

明日,她或者九王,必然會有人成為這場戰爭的犧牲。

卿城在枕席上輾轉反側,卻又沒有良策。

如今,她只能期待,東夷王能為天下萬民考慮。

次日。

她與九王又一次在朝堂上對峙。

這一次,東夷王並無顯現出多少糾結。

東夷王一向耳軟。顯然,他已經被身邊那幾位主戰派的親信說動。

卿城還欲力挽狂瀾,然而東夷王已經沒有多少耐心,擺擺手道:“拉下去,準備準備祭劍!”

九王見東夷王心意已決,勾唇笑到:“且慢!”

東夷王存疑道:“九王有何高見?”

九王微瞇著眼:“君上有所不知。當今南柯相國蘇覆是我北國五王子。當然,現在他也算不得北國人。”

東夷王點點頭道:“九王的意思是?”

“他曾經密書給我王兄,請求王兄出兵東伐,甚至願意拿自己的踐祚的機會作為代價來交換。”

九王打量了卿城幾眼,繼而道:“君上是不知道我那位五哥的野心。肯這樣作出讓步,可見對這女人情意不淺。

既然這樣,我們不如借此機會,將這個女人作為誘餌,他一定會來救她。到時我們再讓他們做個亡命鴛鴦。”

卿城身子忍不住發抖:“他可是你五哥。”

“五哥?”九王嗤笑一聲:“在利益面前,親情算什麽東西?”

九王的臉驟然變得兇惡:“帶下去,聽候發落!”



南柯的軍隊仍駐紮在嘉陵關外。

為了防止兵士水土不服而影響作戰,南柯軍在嘉陵關貼出告示,就近招募了不少軍隊。

此戰非同小可。

蘇覆與楚敘舟兩人都在前線,在軍營中分析戰況。

“北國不能不防。那人一向不講道義,要是他突然出師,我們就被兩面夾擊。”

蘇覆斂眉道:“確實。如果他突然出兵,我們必然應接不暇。但是我們不能在北戰場消耗太多兵力。”

“你我都在東戰場,分身乏術。但是如果你我一道去北戰場,分為兩線,同是北國人,能夠減少不少傷亡。”楚敘舟分析道。

“可是東戰場也很重要,必須找一個絕對可以信任的人選……”

執戟郎中進了營帳,頷首道:“相國大人,帳外有一衣衫襤褸的盲女執意求見。”

蘇覆頭也不擡:“誰?”

執戟郎中回道:“那女人說自己名叫唐婉兒,吵著鬧著要見楚將軍。”

原本漠不關心的楚敘舟猛地擡起頭,疾速沖出帳外。

帳外,一個衣不蔽體的女子跌坐在沙土上,長發掩面,落魄不堪。

楚敘舟近乎顫抖的走過去,撥開她淩亂的發,終於看清了她的容顏。

她面上沾染了黃土,額前有一道清晰可見的疤痕。

他心口鈍痛,下意識的一把抱住她,擋住她裸露出的肌膚:“婉兒。”

聽見熟悉的聲音,唐婉兒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敘舟哥哥,我終於找到你了。婉兒這些年好苦……”

楚敘舟聲音沙啞:“對不起,婉兒……”

蘇覆默然的望著他們。

唐婉兒是一個久違的名字。

雖然楚敘舟閉口不談,但當年那樁舊事,蘇覆也略有耳聞。

當年楚家慘遭滅門,其世交唐家出手相助,卻也被奸人陷害。

與楚家相似,唐家只餘一個孤女逃脫,流浪在外,就是唐婉兒。

這些年來,楚敘舟一直在找唐婉兒。可是她卻像憑空消失了一般,音訊全無。

楚敘舟從來沒有放棄過,可這麽多年來,卻一直杳無音信。

最後,就連他都心灰意冷,以為婉兒已經於逃亡途中遇難。

直至今日。

楚敘舟將憔悴虛弱的唐婉兒抱回自己的營帳,令侍女為她更衣,梳妝,將她安頓好。

唐婉兒情緒仍然很是激動,極其容易受到驚嚇。

從她的容貌能看出來。這些年,她受了不少苦。

她脆弱而缺乏安全感,幾乎不願離開楚敘舟半步,生怕再次過上流離失所的生活。

楚敘舟握著她的手,安慰道:

“婉兒。這裏是戰場,很不安全。我先讓人送你回相府,好嗎?”

唐婉兒哭著抱住他,搖頭道:“敘舟哥哥,婉兒不要,婉兒真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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