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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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聽見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南柯王不知什麽時候醒來的,正站在門前,只穿了那身寢衣,站在風口上,望著他們,不住的咳嗽。

他們其實並沒有做什麽逾矩的事,可就是這樣不多不少的暧昧才最耐人尋味。

卿城遇見這種事情便有些緊張,知道自己臉紅撲撲的,便低下了頭。

蘇覆卻很從容,若無其事道:

“外邊風大,君上當心龍體。”

南柯王似乎楞了一下,片刻後才點了點頭,回了殿內。

卿城已經離開。

南柯王坐在床上,目光有些凝滯,若有所思。

蘇覆掀了簾子進來:“夜深了,君上還是早些休息吧。”

他看了蘇覆一眼,目光中有些不同尋常的不安:“今夜……是你侍疾?”

蘇覆微微一笑:“是臣。君上可盡早安寢。”

南柯王以手覆額,閉上眼嘆息一聲道:

“孤命國師夜觀天象,他說北鬥星移,紫微星暗淡。你說,在孤之後,南柯的下一位君王會是誰?”

蘇覆輕輕一笑,從容應對道:“君上受命於天,福澤萬年,自會永葆南柯國運通達,何來新君。”

南柯王忽地睜眼,拍掌笑道:“說的好!說的好!孤是長生不死之人。”

他神情有些詭異,目不轉睛的看了蘇覆半晌,問道:“那若是孤得道成仙,不理人間煙火,自願退位讓賢,又會是誰繼承大統?”

蘇覆毫不畏懼的迎上南柯王的目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將來誰來統治南柯自然由君上決斷。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臣一切聽憑君上旨意。”

南柯王重重的嘆息一聲,連連點頭,聲音沙啞:“孤明白了!孤明白了!”

南柯王重疾纏身,幾乎不能下榻。

朝中要事都是蘇覆做主。

南柯王雖身在病榻上,卻更憂思不斷,唯恐自己的君位不穩。

但其實最最焦頭爛額的還是蘇覆。

朝中政務千頭萬緒。東夷、北疆那邊還要花心思穩定,成日忙的三餐不定,夙興夜寐。

如果鎮國寶器軒轅劍還在,境況會好上許多。

其實,按照謝殃的理論,軒轅劍應該是留在紫微宮才對,然而現實情況是在玄桀身邊——一個在史書上沒有任何痕跡的人。

為什麽玄桀這樣濃墨重彩的人物,卻在《南柯舊史》上絲毫沒有提及。

他們跋山涉水去了東邪,觀察多日,卻沒有一點動靜。

顏七對謝殃頗有微詞。謝殃多是視而不見。

明明是主仆的身份,如今的姿態卻反而像顛倒了過來。

但平日裏,謝殃多不計較。因此倒也相安無事。

可是今日,起了一個不小的沖突。

起因是東夷的使臣造訪東邪。

這使臣身份不凡,是東夷的侯爺,特來造訪,其心路人皆知。

東邪外圍巨巖遍布。而這地巖時常被東邪內部的人移動布局,因此地形變幻莫測。

對於這樣一個不請自來的人,沒有得到玄桀的首肯,他連進都進不來。

可是顏七卻找了個借口溜出去,用了些雜七雜八的方法,引了東夷使臣找到入口。

既然已到了門口,玄桀也不妨接見一下。

這是顏七第二次擾亂歷史的規律。

謝殃很生氣。兩人也起了爭執。

衛綰兩邊聽,勸也不敢勸,問也不敢問。

仔細一聽,衛綰覺得謝殃說的似乎更有道理,對顏七道:“謝殃說的也有道理呀,南柯是我們國度的前身,這樣做好像是很危險。他也是出於公心,你別太生氣了。”

顏七聽衛綰提及謝殃,容色一冷,冷冷笑道:“公心?你還真信他的話?你以為他真的是來酆陽游山玩水的閑人?”

衛綰楞住了,又看向謝殃。

謝殃沈默了良久,開口道:“阿綰,是我騙了你。”

衛綰從來沒有想過他們區區幾人之間會隱藏了那麽多秘密,而她最簡單也最一無所知。

或許是愧疚,或許是感謝。謝殃最終向她坦白了他的身份。

他是當朝世子。

衛綰開脫的想,其實謝殃已經很好了。他身居高位又博學多才,這樣優秀卻平易近人。

被迫隱瞞身份,也許只是一個善意的謊言。

可一時半會,她還是緩不過來。

她坐在那裏發呆到天快要黑的時候。謝殃走過來,坐在了她身旁:“生氣了嗎?”

☆、強取豪奪

衛綰坐在那裏發呆到天快要黑的時候。謝殃走過來,坐在了她身旁:“生氣了嗎?”

衛綰連忙搖頭:“沒有。”

謝殃微微低頭:“我確實存了私心。在一開始,就是為了尋找軒轅劍的下落才謊稱來酆陽游山玩水,留在這個世界。

如果現在你想離開這裏,我尊重你。”

衛綰很誠懇道:

“其實我覺得你說的也沒有錯,軒轅劍如果能回到紫微宮,是天下蒼生的幸事。我沒有覺得你自私。

雖然我不能像你一樣出口成章。但是每次看見你,我還是會想起清風霽月,山高水長。我不能懂得太多,但是我相信你。”

長孫綾每日都會沐浴,這是她的習慣。

妙音幹練的為她在浴池裏撒上了花瓣,清香撲面而來。

其實長孫綾對這些金玉其表的東西並不感興趣,但是那醫師堅持說這樣對身子有好處。

總之,小囡囡現在還是不能失去母親的。

長孫綾不喜歡讓人侍浴,吩咐道:“你先退下吧。”

妙音恭謹道:“是。”

妙音近來對玄桀很是殷勤,殷勤的過了分。

長孫綾覺得自己這樣想不對。玄桀是她主子,她怎樣殷勤都是分內該做的。

長孫綾的沐浴向來細致而漫長。

玄桀來後,便坐在殿內等待。

妙音發間寶藍色的步搖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尤其是在她走起路來的時候,亮的讓玄桀覺得有些刺眼。

玄桀坐在床畔,在調長孫綾的藥羹,不慎將微許湯汁濺到了自己身上。

只一點點。但妙音連忙拿了繡帕過來給他擦拭。

她蹲下身子,認真而細心的給他擦拭,動作很輕緩。

玄桀放下藥羹,目光落定在她低垂的臉龐上,仿佛是在想什麽。

也許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

妙音大膽的擡起頭來,迎上他的目光。

燈影搖紅下,她的臉似乎有些緋紅:“少主。”

遠處的屏風上突然出現了一道暗淡的影子。那是長孫綾沐浴畢後在更衣。

那一剎那,玄桀忽然來了興致,就那一剎那。

他捏住了妙音的下巴,一點一點的接近她嬌嫩的唇。

還沒有吻上的時候,他的餘光便已留意到從屏風後走出來的長孫綾。

她穿著月白的寢衣,往他們那裏看了一眼。

玄桀知道,然而想要親吻的動作仍舊輕緩,並沒有停下來。

可就在長孫綾推開門,打算出去的時候,一聲脆響生生止住了她的步伐。

長孫綾僵直的站在那裏,不可置信。

緊接著傳來的便是妙音痛不欲生的叫喊。

她按著似乎已經碎裂的下頜骨,眼淚不住的滑落,最後在玄桀森冷的目光下硬生生的止住了叫喊,落荒而逃。

玄桀若無其事的端起藥,調羹在碗中攪拌時偶爾會傳來輕微的聲響:

“過來喝藥吧,藥快涼了。”

長孫綾站在那裏,目光中滿是懷疑、驚懼。

她的情緒還沒有平穩下來,胸口微微起伏,步子重的好像一步都擡不起來。

長孫綾不想過去,可是她只能過去。

玄桀餵她喝下了所有的藥。她始終只是木然的承接著,像是有些生氣,又似乎有些委屈,偏過頭去不看他。

玄桀也不惱,放下碗道:“今夜有一場筵席,來換身衣服,一起吧。”

另一侍女挑了一身鮮紅色的長裙給長孫綾換上。

她容色蒼白已久,穿了這樣鮮艷的紅色襯得她容光煥發,格外動人。

長孫綾的長發傾瀉而下,玄桀想親自挑個簪子替她別上,可是試來試去又覺得什麽都配不上她。

最後還是放棄了,任由墨發散落。

他牽著她去了前殿。

殿門的幾個侍女見他們二人,紛紛欠身行禮道:“少主,姑娘。”

侍女們都是精明人,這樣不尷不尬的身份,還是叫姑娘最為妥當。

殿內的東夷使臣聞聲,朝長孫綾看去,眼睛都挪不開了,半晌才爽朗笑道:

“之前聽聞少主有個妹妹,還以為是誤傳。沒想到今日有幸得見,還是這樣的美人兒。好妹妹,來這坐坐,陪本候喝幾杯酒。”

他一邊說一邊向右邊移了些,留了一個與他極其親密的位置。

玄桀與長孫綾恰好走到了他面前。

玄桀停步,側目看他,語氣無波無瀾卻有些讓人心悸。

他說:“她是我未過門的夫人。”

東夷使臣以為玄桀有意維護妹妹,並不相信這一說,半信半疑的看向長孫綾,想要得到答案。

長孫綾倔強著不肯說話。

良久的靜默。尷尬卻又僵持不下。

最終還是玄桀打破了平靜,他松開了長孫綾的手,語氣極輕:“那就去陪陪侯爺吧。”

聞言,長孫綾嬌軀微微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他,眼中的驚訝、憤恨、不甘、委屈雜糅在一起。

最後,她眼圈都紅了,窘迫的主動牽上玄桀的手,哽咽道:“既然跟了您,怎麽能這樣呢。”

玄桀沒有再說什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繼續牽著她走到主位。

後來,整場晚宴的氛圍都很低。話不投機,大家都很不愉快。

玄桀沐浴後回來的時候,內殿已是一片淩亂,地上滿是支離破碎的寶器琳瑯。

玄桀一進來,長孫綾壓抑不住一般,掀了床邊幾案上的瓷瓶,碎了一地的瓷片。

他只做沒有看見,平靜的走過來道:“不早了。”

長孫綾氣的隨手拿起枕頭就往他身上一砸。

玄桀微一側身就避過去了。

他依舊若無其事的撿起枕頭,走到床前,將枕頭放回原位:“夜深了。醫師說你不宜晚睡。”

“你明明知道那是東夷的人,亡我之心不死。為什麽還要見他?南柯的形勢你還不清楚嗎?”

她揚手想要打他,卻被他一把握住手腕,他目光中已經沒有再退讓的意味:

“你不想睡那就做一些別的事情。”

長孫綾驚怒道:“你敢!”

“為什麽不敢?”他毫不留情的反問。

玄桀的性情已經和以前截然不同,說完他就真的動了手。

長孫綾生氣的推他無果。

她性子也強,情願以死相逼也不想受強迫。

她隨手拿了個放在床前的簪子,可剛拿到手上就被他奪下來。

搶奪的時候,不小心劃傷了他的手,沾染了鮮血的簪子斷成兩半後,被扔到地上。

他把她按在床上,看似無波無瀾的眼眸下已經是翻湧的情緒:“你為誰守身如玉呢?蘇覆嗎?你還真是情長。”

他雖然不善言辭,但並不愚鈍。對於有些事情,他不說,但心如明鏡。

長孫綾聞言後瞬間睜大了眼睛,幾乎是立刻反駁:“你說什麽!”

可是玄桀這次什麽都沒有說了,長孫綾自己卻失了底氣。

原本激烈反抗的氣焰像被潑了涼水一般,頓時消了大半,手都虛軟了下來。

她眼圈紅過不少次,可這是第一次掉下淚來。

鮮血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漫,越來越濃重,不斷吞噬他的理智。

後來不論他的動作是輕是重,她都忍著不發出任何聲音。

偶爾會有幾滴滾燙的眼淚落到他的肩膀上。要是以前她這樣他一定心疼的要命,可是現在他對她的沖動多於理智。

結束之後,他漸漸的清醒,開始為自己的沖動後悔。

明明知道她要強,不喜歡讓別人知道她的秘密。很早就知道,為什麽今天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

她的神情讓他感到不安。他試探著去抱她,動作很輕柔謹慎。她也不拒絕,卻背過了身子,不肯看他。

簡單的動作卻將他們之間的距離拉的很遠。

他在她腰間的手僵了僵,想和她說話,可她置之不理。然後,他取了一個黑玉鐲子小心翼翼的套在她手上,尺寸不大不小:

“聽說黑玉對養身子好。”

“阿綾。”

他的聲音裏已經有了後悔與局促,可她還是不肯理他。

次日,東夷使臣再次見玄桀。

他在玄桀面前高談闊論,讓玄桀與東夷內外接應,攻下南柯後願分給玄桀半壁江山,說的天花亂墜。

玄桀聽得不勝其煩,打斷道:“什麽陳詞濫調,再說這些廢話就給我滾出去。”

東夷使臣一驚:“少主,你與蘇覆可是已經對立,與我們合作對你有什麽壞處?”

他冷冷道:“就算我和蘇覆對立,那也是我和他的私事。我是南柯人。我警告你,你現在不滾,讓我動手就不是這麽簡單了。”

東夷使臣還欲反駁,但看玄桀的神色怕自己性命都保不住,只好忍了下去,狼狽離開。

然而沒有人會和長孫綾說這些事,長孫綾也不會問。

因此,長孫綾並不知道,一直不知道。隔閡越來越深。

後來的日子,長孫綾開始變得極端,要麽愈發沈默,要麽愈發暴躁。

玄桀再也沒有把自己暴虐的情緒在她面前顯現出來。他覺得控制不好自己的時候,就不去找她。

玄桀有時候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那麽偏執。長的美的他不想要,脾性好的他不想要,甚至像她的他也不想要,就是非她不可。

☆、勾引

南柯王自從病倒之後便一蹶不振,金丹獻上一堆,病情反倒越來越重。

他病危的那個夜晚,第一個得到訊息的是蘇覆。

這很重要,他有足夠的時間調動羽林軍,將世子的人封鎖。

隱忍了這麽多年,最後的時刻終於到了。

南柯王已岌岌可危,殿內只有一個年邁的內監,進出通報消息。

按例,此時朝臣應當入內商議儲君之事,但均被蘇覆以打擾君上安養為由拒絕。

於是朝臣都在長樂宮外候著,眾人都知道將要發生什麽,更不敢輕舉妄動。

南柯王強撐著起了身,問身旁內監道:

“弘景呢?”

內監神色有些不忍:

“世子殿下還在自己宮裏。”

一向糊塗的南柯王終於清醒了一回:“蘇覆做的?”

內監頷首,以手覆唇,示意隔墻有耳。

南柯王咳嗽不止:“把王嗣都叫來。”

內監有些為難,最終還是下定決心道:“老奴試一試。”

內監出了殿門,以高昂的聲音道:“君上口諭,傳王嗣覲見。”

眾人都在看蘇覆臉色,進退維谷。

羽林軍已將王宮層層包圍,其實傳來也沒什麽,不論傳位給誰,下場都是死路一條。

蘇覆默許。宮人們便去各宮請了王嗣。

王嗣們陸續到來,皆兵甲盡卸,立於宮外靜候,人人自危。

山雨欲來風滿樓。

最為緊張的還是世子。他很清楚,他已經輸給蘇覆了。

他是既定的儲君,一旦南柯王的傳位詔書下來,蘇覆一定會毫不猶豫的殺了他。

只有儲君過世,蘇覆才能找到名正言順的理由的登位。

江山,已經是他蘇覆的囊中之物。

等待是漫長的。場面靜的只能聽見晚間昆蟲鳴叫的聲音。

蘇覆也沒有任何動作。十年磨一劍,他很愉快的等待著最後的時刻。

他知道南柯王現在也許在想方設法的保住弘景的性命。他並不在意。

弘景與他之間的私怨,蘇覆從來就不屑一顧。所以死的是不是弘景,他根本不在乎。

總會有一位王子繼位,擇中誰,誰就是被繡之犧。

長夜漫漫。

南柯王想要起身,身子卻已乏軟無力,只能費力的看了看窗外。

沒想到榮華一世,最後卻落得這樣一個落魄而孤獨的下場。

他沙啞道:“世子來了麽?”

內監回道:“稟告君上,王嗣皆在殿外守候。”

南柯王沈默了。

他知道蘇覆的打算。可是一旦蘇覆奪位,他便成了末代君主,要背負千古的罵名。

絕不能如此。

良久,南柯王才重重的嘆息一聲:“拿我玉璽來,撰寫遺詔。“

在朝臣漫長的等待下,內監沈重的推開門,以激亢而莊嚴的聲音宣布了南柯王的最後:

“君上薨逝!眾臣聽旨。”

在場的人,都知道這封遺詔,生死攸關。

最為緊張的還是世子。

內監拿出已經備好的遺詔,展開卷軸:

“世子弘景仁義蔑聞,疏遠正人。親昵群小,善無微而不背,惡無大而不及,酒色極於沈荒,土木備於奢侈,褫奪世子之位。長公主卿城,天資粹美,授以冊寶,正位東宮,以重萬年之統、以系四海之心。遵奉遺詔,永承重戒。”

內監的聲音穩重而清晰。

世子早就嚇的腿軟,緊張到臉色死白。聽完內監這一席話,他如釋重負,整個人都虛軟在了地上。

蘇覆的心卻愈發冷下來。

是他千慮一失了。

“請長公主接旨。”內監將遺詔奉給卿城。

卿城不明所以,有些惶恐的擡起頭來,卻沒有接。

眾臣皆不敢言語,等著蘇覆說話。

最終,蘇覆說:“請長公主接旨。”

身後眾臣齊齊跪下,附議道:“請長公主接旨。”

世子松了口氣。

臨了,南柯王終於明白了一回。

這一招挾天子以令諸侯用的極秒。

蘇覆只是在想南柯王會選哪位王子作被繡之犧,從來沒有想過會有女君繼位的可能,何況是沒有南柯王室血統的卿城。

不論如何,他現在投鼠忌器,別無選擇。

那一夜,卿城成為了儲君,成為了南柯歷代以來第一位女君。

羽林軍在宮闈外守了一夜,無令不得擅入。風平浪靜。

次日,清晨。

碾秋嬤嬤為卿城更衣梳妝,為她穿上繁覆而沈重的禮服。

卿城雖然不懂得為政之道,卻也隱約感到了驚慌。

這王冠,是她無法承受之重。

蘇覆親自來了東宮,為她戴上王冠。

卿城下意識的後退一步,囁嚅道:“蘇覆哥哥,可不可以不去?”

蘇覆平靜的為她戴好王冠:“今日是登基大典,初日就罷朝,會讓人笑話的。”

她擡起眼看著他,懇求道:“可是我不想去……”

他低頭看著她:“從今天起,你應該要知道,你背負的不止是你自己,還有南柯。”

最終,卿城還是屈服了。

蘇覆牽著她入了朝,將她送上寶座,無人不心悅誠服。

君上年幼,相國輔政。

這是南柯出現的第一位女君,震驚四海。

最先有所動作的是東夷。不過只是些東夷流匪不時擾亂民間罷了,倒沒有大的沖突。

但誰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最後平靜的偽裝。

但楚敘舟近來心情不錯。

雖然東夷那些流匪頭子耽誤了他不少時間,但並不影響他最近的好心情。

江山易主,大權在握,這一日他等了多少年。

終於等到了今天。

其實說起來也沒什麽,今日他親手除去了他曾經的政敵。政敵是層出不窮的,但這兩位非同尋常。

他親自去了刑場。

羽林軍將刑場層層包圍。雖然楚敘舟覺得並不會有人劫法場,但他還是想確保萬無一失。

那兩位政敵已體無完膚,卻還是不明所以,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誰。

他們跪在地上等待著行刑,眼中滿是驚恐。

出乎意料的,楚敘舟走到他們身前,將他們扶起來,溫和的看著他們道:

“你們認識我嗎?”

他們驚懼不定的看著楚敘舟,最終搖了搖頭。

楚敘舟語氣平靜的像在敘述一段別人的故事:

“我叫楚敘舟。我的父親叫楚牧,十五年前,他舉報貪官汙吏被政敵陷害,最後被滿門抄斬。他自己也被淩遲處死。

而我母親,當時腹中已經有了一個六個月大的孩子。最後當著我父親的面,她的肚子被人剖開,你知道她當時叫的有多慘嗎?”

楚敘舟慢慢的看向他們:“你們知道這件事嗎?”

那兩人的腿瞬間虛軟。因為軟到沒有氣力而跪在了地上,臉色死白,連話都說不出來。

良久,他們跪在楚敘舟身下不停的磕頭:“求求你,饒了我們吧,我們也不想這樣……”

楚敘舟像是沒聽到一般,接著說:“他的政敵想要斬草除根,又找不到他的孩子,就把一些身份不明的孩子帶到刑場上,看著他們被處死,想用這種方式把他們的孩子逼出來。

所以,我親眼看著我父親的肉被那些人一刀一刀的割下來,當著他的面,餵給了畜牲。最後,連一把灰都不剩了。”

其實當時他就在跟前,看著他的父母痛不欲生的死去。

那時有很多孩子被嚇的鬼哭狼嚎,但是他沒有,所以那些人最終誤殺了別的孩子。

而他父親的世交,因為施以援手,亦被牽連至死。他父親的世交還有一個六歲的女兒,也在那場事故中失散,生死未蔔。

從那一天起,痛苦和仇恨就把他壓的生不如死。他茍且偷生,就是為了今天。

也是痛苦和仇恨淬煉了他。

眼前人和他有血海深仇,他還能平心靜氣和他們說話。這就是楚敘舟。

楚敘舟的笑讓人不寒而栗:

“當年你們沒有找到我。真是遺憾。不過,我找到了他們。”

腳下兩人順著楚敘舟的目光看去——看見的是他們的家人。

“你可以殺了我們,求求你放過我們的家人吧。他們是無辜的啊,求求你,求求你……”

停止冤冤相報的最好辦法,就是斬草除根。

楚敘舟親眼看著那兩人被處死,也沒有放過那兩人的親眷。

那兩人慘痛欲絕的聲音不絕於耳,像用屍骨彈奏的音樂。

楚敘舟不是什麽善類,他只會讓他們死的更慘。

都說楚敘舟的笑最好看又牽動人心,但是其中隱藏了多少欺騙性卻無人知曉。

他看歌舞的時候這樣笑,看行刑的時候也是這樣笑。

等一切都結束的時候,楚敘舟又如常回府。

他一個人坐在案前自斟自酌,像是在想什麽,唇邊還隱隱有幾絲笑意,似乎心情很好。

一個長相艷麗的侍女小心的走了過去,為他斟酒。

她自恃容貌,好不容易爬到了這個位置,自然想尋求更多機會。

大概楚敘舟心情不錯,並未理會。

那侍女鬥膽將臉貼在他肩膀上,呼吸不時掠過他的脖頸,帶著濃重的香氣,嬌滴滴道:“大人。”

☆、解毒

艷骨走進來的時候,恰巧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那侍女已在楚敘舟身邊侍奉了有一段日子了,怎麽會不知道艷骨是誰。

見了艷骨,她先做賊心虛起來,走到艷骨跟前,弱柳扶風般行了一禮,微微擡眼道:“艷姑娘。”

艷骨也幹凈利落,一巴掌毫不猶豫的就甩在她臉上:“誰讓你勾引他的。”

艷骨未免太過耿直。她是一個有手段的女人,想私下裏整死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姑娘實在容易,還能在楚敘舟面前留個賢良淑德的名聲,何必這麽潑辣。

但也說不定楚敘舟就喜歡這樣的。

那女子被打的頭昏眼花,疼得話都說不出來。

“疼不疼?”楚敘舟聲音中帶著疼惜。

那侍女捂著自己紅腫的臉,梨花帶雨的看向楚敘舟。

楚敘舟揉著艷骨有些泛紅的手,煞是心疼。

侍女見狀,更是顏面掃地,哭哭啼啼的捂著臉狼狽而去。

楚敘舟視若無睹,攬著艷骨,開玩笑道:

“是不是我今天沒去看你,失魂落魄的,花魁都丟了?”

一見艷骨,他就覺得自己不該活在陰暗的過去。既然劫後餘生,就該心懷暖陽。

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艷骨卻沒心情和他開玩笑:“眼線這麽多,還要問我?”

上次張寅夜裏找她,她不願,就讓他去找葉萋萋。沒想到兩人還真勾搭上了。

大概張寅對挽娘交代了幾句,這次的花魁就內定了葉萋萋。

艷骨一向爭強好勝,輸給葉萋萋這樣一個半吊子更不甘心。

楚敘舟一笑,也不再提:

“今天與幾個朋友有場筵席,眉眉還是陪我去趟'曉風殘月'吧。”

到了'曉風殘月',挽娘自然備下雅座仔細陪著,吩咐人準備準備想讓艷骨親自跳舞。

楚敘舟一把攬過艷骨,笑道:

“這段日子忙,沒來看我們眉眉,挽娘定是待她苛刻了,不然怎麽愈發瘦了?”

挽娘一楞,旋即堆上笑道:

“大人,您可真會說笑。艷姑娘的用度可是'曉風殘月'裏頭最好的,就算您幾月不來,我也不敢苛待她呀。”

楚敘舟道:“眉眉辛苦,就別勞煩她了。正好我也沒見過你們新選的姑娘,讓她過來跳一支瞧瞧。”

挽娘忙應承道:“是。”

續後挽娘吩咐下去,命人將葉萋萋傳喚了過來。

葉萋萋分明不擅長自禦妝容,但看艷骨的妝容獨具一格,心有不甘,便也央求了挽娘讓她自己梳妝。

葉萋萋濃妝艷抹了一番才進了廂房,自以為花容月貌。

她才攀上了個高官,正是眼高於頂的時候,才進廂房便對楚敘舟拋了不少媚眼,巴不得現在就踢開艷骨取而代之。

其實這樣的臉,凡是在風月場上混跡久了的人,早就看的厭了。

挽娘謹慎介紹道:“這就是新選的葉萋萋姑娘,不知大人想看什麽?”

楚敘舟把玩著手中的茶盞,漫不經心道:“眉眉之前跳的《鳳求凰》好。就《鳳求凰》吧。”

葉萋萋這花魁本就是徇私舞弊來的,舞藝本就不精湛,在'曉風殘月'裏連上等都算不上,而《鳳求凰》又是出了名的難跳。

可是既然相國開了尊口,她也只能硬著頭皮去跳。

進了金蓮池後,她才跳了一半,足底就疼得受不住了,一個不穩摔到了蓮池底下。

在座還有不少貴客公子,看的忍不住哈哈大笑。

楚敘舟輕輕一哂:“挽娘新選的姑娘還真是獨到。”

讓人看了笑話,挽娘也尷尬,生怕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忙給自己找了個臺階:

“那日大選的時候,瞧著還不錯。萋萋今日也不知是怎麽了。”

楚敘舟佯作不懂:“哦?那挽娘的意思是大選時她跳的比眉眉好。”

挽娘哪裏敢得罪楚敘舟,賠罪道:

“不是不是。怪挽娘之前看走了眼。”

葉萋萋被一個人晾在那半日,也無人來扶,只得紅著臉自己起了身,又氣又委屈。

楚敘舟也無意為難挽娘,一笑了之:

“倒也不怪挽娘。最近有些謬論說選花魁不能選最美的,不然都被那張臉迷的神魂顛倒,哪還有心思看舞。”

挽娘笑眉笑眼道:“就是呢,艷姑娘長得太美,以後定不能被這樣的謬論耽誤了。”

挽娘想了想道:“萋萋有這樣大的差錯,應當剝奪花魁的名頭以示懲戒。”

葉萋萋聞言驚慌失措,哭著跪在挽娘跟前,哀求道:“挽娘……”

挽娘瞪她一眼道:“還不好好反省。”

隨後又轉過對楚敘舟陪笑道:

“上次得了第二的是艷姑娘,理應將花魁的位置讓還給她。大人,您以為這樣如何?”

楚敘舟聞言一笑:

“那怎麽行。我雖是個武夫,但也不至於獨斷獨行。這樣草率,未免有失偏頗。”

他轉眸對身邊眾人道:“既然在座的都見過眉眉的舞,不若各位來為眉眉和那個葉……”

他斂眉,像是沒想起來,於是直接道:“分個高下?”

在座的都是有眼色的人,連忙道:“艷姑娘的舞天下獨絕,豈是這一庸脂俗粉可比。”

“就是。”

“說的在理。”

“……”

於是艷骨又順理成章成了花魁。

眾人心下腹誹,特地把自己叫來就為了這個,但表面還是異口同聲道:“大人您真是大公無私。”

長孫綾的病緩而長,雖然一直在調理,卻反反覆覆,總不見大好。

醫師反覆交代不能有過大的情緒波動,可長孫綾有時還是生氣。

玄桀有時也在想,她這樣,不如幹脆送她回去算了,可最後又舍不得。拿不起又放不下,真是活該。

那天夜裏,他去看她。她已經睡著了。

他是故意等她睡著的。她知道。

有時她是裝睡。他也知道。

他輕輕推開門,遠遠瞧著她的睡容,睡得很安靜,輪廓很好看,一如初見。

可是她總是想走。

前些日子有個人獻給他一副冰棺,將遺體放進去,千年不毀,栩栩如生。

她現在睡得這樣安靜而溫柔,讓他深陷其中。也許她在冰棺中沈睡,也是如此。

有什麽不一樣呢?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甚至都不用他動手殺了她,她也許就會病死,完美的不會留下任何傷痕,她就再也走不了了。那他是不是能永遠這樣看著她這樣的睡顏了?

這樣一想,那或許還是病死了好。

他越走越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容色蒼白,蒼白到讓他覺得心疼。他給她牽好了被角。

這時他又想,到底什麽時候,她的病才能好呢?

長孫綾的病情其實半點拖延不得。

她有一位師兄,名叫趙鶴芝,是醫界高人。

但是長孫綾的師門與東邪素有嫌隙,不相往來。

玄桀迫不得已,只好令人趁亂將趙鶴芝綁了來。最近東夷不時擾亂各地,趙鶴芝以為自己是被東夷人劫走,此番定是兇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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