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5)

關燈
這是煥親自設計的花紋。”容煥對甄墨的笑語驟然從容珩腦海裏炸裂。

他立刻喝令道:“魏景!去找容煥!現在就去,無論如何都不要讓他走!”

不過多久,魏景就急匆匆領著一眾人回來,回稟道:“少閣主。煥公子他……他劫走了十三令,還逃回了巴蜀。”

容珩氣的心口前都不斷起伏,疾言厲色道:“這個畜生。”

未幾,甄武也領人急急匯報道:“少閣主,煥公子於半個時辰前秘密逃回巴蜀,如今在巴蜀聚眾。聲稱當年是您以獻藥之名弒父,揚言要將您取而代之,為老閣主報仇雪恨。”

“知道了。你們先下去,等我命令,不要輕舉妄動。”容珩稍稍冷靜了些。

容珩自此算是想清了整樁事情的來龍去脈。

那藥丸出現在那裏絕非偶然,慕衿嫁進來時,老閣主已經過世數年,自然與她無關。

當年那場紅丸藥案,許多人歸咎於他。他雖然問心無愧,可作案人手段縝密,他最終也沒能徹查出謎底。

如今想來,多半是容煥從中作梗。他此次又秘密制藥想要加害旁人,被言慎發現,情急之下殺人滅口。

又恰逢慕衿,便嫁禍於她。

更為可怖的是,當年他將容煥從宋靖手裏救出來。本以為他已經改過自新,沒想到他竟然心思狠毒至此,欺瞞了所有人。

或許,當年他便是與宋靖聯手了一場苦肉計,想要聯手獲利。沒想到宋靖鎩羽而歸,他為了不讓宋靖供出自己,狠下毒手,用隨身攜帶的冷箭刺死了他。

步步為營,城府深沈至此。

他的弟弟,與他有一半的血脈關聯,已經變得這麽滅絕人性了麽?可是言慎,是何等的關心他。他怎麽下得去手……

容煥一事昭之於眾後,眾人訝異之餘,也是悚然。

容珩下令:言慎,以公子之禮安葬,入容家宗譜。

容珩親自為言慎送殯。

他親手扣上言慎的棺木“我會為你雪恨,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可言慎這一生,真的沒有享過多少福。就連言慎唯一的心願,他都沒能替他了卻。

縱然死後風光,也是於事無補。

真相大白。慕衿聽聞了此事,心中亦為言慎默哀。

殷然這段日子常常來看她。自打他的身份揭露之後,他們來往的更為密切,可心卻不如以往自在,不再像從前一樣海闊天空的聊。

殷然也曾再次問過她,是否願意和他一起去洛河,去終南山上。

他說,他向往著逍遙自在的生活。哪怕他們不能結發,只要可以和她共享山間明月,江上清風,他都無悔。

慕衿聽他說了許多,卻始終沒有給他一個確切的答案。

也許江風說的對。總是有些念念不忘的讓她停駐不前。

在斷壁殘垣的城郊外,衛昭靠在一個破屋中飲酒。簡陋的茅草不足以禦寒,左臂的傷口在夜裏冷風的刺激下,愈發疼起來。

他沒有人可以說話,只能自顧自的飲酒。也只有在酒裏,還能汲取微許的暖意。

“你就這樣放棄了?”

☆、因果

“你就這樣放棄了?”

一道微含挑釁的聲音傳來。

衛昭斷出了這是容煥的聲音,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如果跟著我,我可以幫你報仇呢?”容煥不疾不徐的道。

“不必。”衛昭冷冷道,語氣輕蔑,大概很瞧不起眼前這個人。

聰慧如衛昭,事情的始末他也猜到了六七分。他不恨甄墨,也沒有理由恨容珩。一切都是自己選擇的路。

容煥並不惱怒於衛昭輕蔑的眼神,他深谙攻心為上的道理,繼續出言刺激他道:“你能放下恨,也能放下愛麽?你想清楚,他根本就不愛甄墨,你就不想把她奪回來麽?”

“不想。”

饒是這樣說,還是被容煥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微許動搖。

容煥語氣中已含了勢在必得的意味:“你為了甄墨失去左臂,甄墨也還是愛他。

我該說她是堅貞不渝還是執迷不悟?其實你我都清楚,她跟著一個不愛她的人,根本得不到幸福。你就忍心看著她糊塗一輩子?平白無故的耽誤了她這一生?你為愛情,我為權力,既然都是同道中人,為什麽不能彼此相助?”

衛昭終究還是動搖了,他松了口:“你想怎樣?”

容煥的面容上浮起了志得意滿的笑意:“跟我去巴蜀。”

容珩親自過來,替慕衿解疑了那樁事的真相。

慕衿默默的聽了,也沒有再多言。

對於這件事,既往,不咎。最後,她只是問了一句:“容珩,有一句話,我只問這一遍。如果我說,我們和離,你會答應麽?你答應,我就離開。你要是還有一點不舍,我就留下來。”

容珩望著她,靜靜的笑了。

他握著她的手,輕輕道:“子衿,不論其間有多少的算計,我們終究夫妻一場。既然沒了感情,本就沒有必要再耽誤你。你能解脫,我也替你高興。我為什麽不答應。”

她垂眸笑了:“好。”

離開這裏,對她而言,未嘗不是一種最好的選擇。她已經支撐了很久,只不過是輸給了天長地久。

她以往總是想著在原地再等一等。也許她念念不忘的有朝一日也將會有回響。

然而言慎一事讓她終於明白,她一個盲女,失去了他的護持,在這個腥風血雨的地方便再沒有半點容身之處。

離開了這裏,至少還能享受平凡而愜意的生活。

在那天下午,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們的身上,暖洋洋的。窗內,容珩微微彎著腰,一筆一劃的寫下和離書。

她記得,曾經那個夜裏,他就是擁著她,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的寫下了婚約誓詞。怎樣開始,就怎樣結束。

“凡為夫婦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之夫婦。若結緣不合,比是冤家,故來相對。既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快會及諸親,各還本道。願娘子相離之後,重梳嬋鬢,美掃娥眉,巧呈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寫完之後,他細心的折好,交到了她手上。

那天他們彼此都沒有再說別的話。往後不論是怎樣的路途,他與她都無法再同行。聊贈衷心祝願之語,亦已在紙上都表露的清晰而明了,何必多言。

她答應了殷然,離開這裏,與他一同去洛河生活。

殷然很高興。

他說,三日後會來接她。

慕衿也問過阿綰,是否想和她一道離開。

她默默了片刻說,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沒有完成。

她沒有追問,尊重了阿綰的選擇。

那三日過得與以往也並無區別,還是挨著日出日落。

待到第三日,慕衿睡醒時,晨光已透過門窗照耀在了梨木臺上。

春日的陽光總是溫暖的,渡過分宜邊城的河,就能到遙遠的終南山。那裏的春天才剛剛覺醒,桃花開的正好。她擺渡去那裏,一定還能再過一個明媚的春天。

容珩站在梨花木臺前,親自替她整理行裝,他將該帶的一件件放進去,特地甄選出嶄新的物件,沒有塵封的記憶。

“江風。”她下意識的喊出他的名字,這麽久的時日已經足以她將曾經習以為常的名字變更。

有時叫殷然,有時又叫他江風。一切聽憑她的喜好,總之都是他,叫誰又有什麽要緊呢。

他默默的望了她半晌,良久,才低沈的道:“是我。他在河邊等你。”

聽見容珩的聲音,慕衿有些訝異,沒有想到容珩為什麽會來送自己,或許是因為今日便要闊別,從此山水不相逢。再不濟也算是個故人,總歸還是要送一送的。

慕衿下了床,打算喚朝歌進來給自己更衣。

容珩今日不似往日那麽疏遠冷淡,他溫和的止住她道:“我來吧。”

雖然不解,慕衿倒也沒有攔他。

容珩擇了一身她喜歡的絳紫色的衣裳,細心的給她系好了腰帶。爾後,又挑了一個很精致的白綾覆在她的眼睛上,般般入畫。

她一向愛艷美。雖然當日裏也曾穿過素白的衣裳。不過他知道,那不是她心裏真正喜歡的。

過程有些漫長,但兩人始終一言不發。他今日還很細心的親自給她梳了發,別上一個很好看的簪子。等到一切都準備好,他才送她到門前。

“子衿。”他輕輕喚了一聲。

“嗯?”她有些不解的回頭。

“能再抱一下嗎?”他問。

此去經年累月,或許此生再無緣相見。他們共同經歷了這樣多,就像他所說的,其實她很好,如果她只是一個簡單的女子,他大概也會簡單的珍視她。

再抱一回,也是情理之中。

慕衿向他走了一步。他微微張開懷抱,將她圈攬入懷中。這是最後一回,抱的很緊,以至於她都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容珩抱著她。慕衿似乎能感覺到他幾欲脫口而出的話,可過了許久,他最終還是沈默了。不知是否存了幻覺,慕衿感覺這個擁抱比往日要更久些,如要挑戰地老天荒。

過了很久,他終於緩緩的將她松開。可是才剛松開,卻又如若失珍寶般的重新抱緊,如此反覆了許多次。

慕衿想,他的心裏是不是還有些覺得愧疚。

她在他懷裏輕輕的說:“容珩,我不恨你。直到現在,我依然覺得你很好,只是不再是我的了。”

容珩笑了一笑,終於放開了她,只簡單的交代了一句:“此後山水不相逢,各享風月度餘生。”

慕衿輕輕笑:“好。”

分離,比她預料之中要平靜許多,只是多了一些惘然。他們相伴的歲月並不長,卻好像走過了十載春秋。最後,卻陷入了一個迷茫而尷尬的境地,既不是陌路,也無法同行。

慕衿到了河岸邊,殷然已準備好了渡船在河口等著她。殷然扶著她上了渡船,體貼道:“你在裏面等我一會。”

“嗯。”

殷然看見了遠處默默尾隨而來的容珩,旋即下了渡船。容珩將一把折扇遞給他,沈沈道:“這是她曾經給我的,那天忘記給你了。”

殷然接過,細細端詳了一陣。

那扇子做的極其精巧,扇面上畫的是個素衣美人的背影,還有一行題字:裊裊風月,堪堪我衿。

扇柄上懸著一枚扇綏,扇綏上竹石縱橫。

殷然斂眉輕嘆一聲:“不留著作個念想麽?”

容珩最後看了一眼扇面,輕輕道:“不了。”

那年,他在段譽的葬禮上一眼就看見了這個姑娘,一身縞素瀟瀟。明明極其動人,卻斂著眉一副小女兒家態,似乎很嫌棄這身衣裳。

她很少穿素衣,可那唯一一次素衣絕塵的背影,卻是讓他印象最為深刻的一次。

殷然尚不忍心,勸道:“倘若一同面對,或許也沒有那麽多可怕的……”

“有。”容珩輕聲打斷:“怕她跟我一起離開,怕她一個人受欺負,怕她覺得委屈難過又沒有人可以去說。”

殷然有些遲疑道:“你用自己的身體給她渡毒,就不後悔麽?”

容珩淡淡笑了:“不後悔。其實很早之前,我就知道她是個很好又值得的姑娘,可是這一生為了縱橫,我委屈過她和孩子很多次。這次能換來她和我們孩子的安康,算是我對她的最後一點彌補。我很高興。

而且我愛她,本來就是想給她快樂和自由。只要她好,我就好。至於是誰給她的幸福,這無關緊要。只要我想讓她幸福的願望已經達成,對我而言,就是一個完美的結局。”

殷然嘆氣搖了搖頭:“這一點,你比我更豁達。”

☆、穿心

慕衿與殷然在終南山上建了一座小樓,用樹木堆砌而成。終日氤氳著原木的清香與茶水的淡雅。

他們在這裏經營了一家茶館,與山間朝暮作伴,和樵隱漁夫會友,也為南來北往的人添上一杯熱茶。

客家做的最好的茶,就是龍井,甘香而不冽,遠近聞名。

慕衿靜靜地坐在櫃前。

外邊天氣晴著,殷然大抵是去打漁了。

他一慣很喜歡這樣的生活,有時會去行獵,有時會去打漁,在歸來的路邊摘幾枝山茶放到她的瓶中插好上,香遠益清。

殷然對她極好。

平心而論,殷然待她並不比容珩差,可不知為何,卻總覺得不夠貼心。

殷然也曾隱晦的問過她是否願意與他共結連理,她沒有接受。

殷然是個聰明的人,便不再問。他過著他的快意人生,又像照顧妹妹一般的對她好。

慕衿剛來這裏的時候,雖已經看不見桃花,卻能聞見淡淡的桃花香。

如今空氣中已帶了一絲沁人心脾的涼爽清氣。原來楓葉已經紅了,在山邊開出一片晚霞。

一度春秋就這樣過去了。

夜裏,慕衿披著衣裳來到茶館門前,摸索著在門上懸掛了兩個燈籠,在黑暗中閃現出一片光輝。

她夜夜如此,從未遺漏過。

不止是旁人,就連殷然也沒忍住,不解的問過她:“既然看不見,為什麽還總是點上燈籠呢?”

慕衿笑了笑,回答了一句讓別人聽不太懂的話:“山間太黑,我怕他看不清,就找不到我了。”

既然這種近乎自欺欺人的方式能讓她活的更有生機些,也不為過。

她總是會不經意的想起那天,他走的時候,很輕很溫柔的和她說:等我。

她明白其後發生的事更接近於殘酷的真相,可她的記憶總是定格在那個她難忘的瞬間。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她想,如果努力堅持,那應該有朝一日他會回心轉意。

她一直在等他。等待念念不忘的回想成為回響。

今年的楓葉紅的格外早些,讓人看了艷羨連連。

容珩無暇去想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他今年格外的忙。不止要處理容煥的事,還要為自己過世後的縱橫做好準備。

忙了也好,少想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也少想一些讓自己沈郁的事情。

容珩一直覺得很愧對岑兒。他當初為了確保縱橫的繼承人,強行將岑兒從慕衿身邊帶走,讓甄墨撫養。可他沒能盡好一個父親的責任。

他生命中所剩下寥寥無幾的時日大多都奉獻給了縱橫,忙的早出晚歸,忙的見岑兒的機會都很少。

就算偶爾見上幾面,都不敢與岑兒太親近。給岑兒留下一個嚴厲些的印象,岑兒的自立能力會更好些,他若是過世,岑兒想的也少些。

夜中,容珩拖著倦怠的身子回了棲鳳臺。

沐浴更衣後,正坐在桌旁翻閱著文書。突然聽見一陣敲門的聲音。

容珩打開了門,面無表情的垂眸望著,等著對方說話。

小容岑背著個裝滿書的小書袋在門前站著,骨溜溜的眼睛正看著容珩,接著又醞釀了一下措辭,眨巴眨巴眼問:“爹,有人說我娘不是我親娘,是我養娘,是真的嗎?”

話音剛落,容珩就‘啪’的一聲把門關上。

片刻後,容珩又聽見一陣敲門聲。

容珩把門打開,淡淡問道:“你還有事?”

小容岑方寸大亂,不可思議的問:“爹,難道我真的是你買燒餅送的嗎?!”

“不是。”

緊接著門又‘啪’的一聲被關上。

小容岑又一次被一個人晾在了外邊。

哦,不是撿來的,那就沒有大問題。

他滿意提了提書袋,又摸了一下差點被撞歪的小鼻子,心滿意足的走了。

容煥盤踞在巴蜀,集結了諸多勢力。此次他確實是花費不少心思與容珩對峙,又有衛昭相助,他確是如虎添翼。

容珩為了分解他的勢力,步步為營,亦費了許多心力。

容珩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此事辦的雷厲風行,容不得半點拖沓。

如今,終於快等到了功成身退之日。

他接著在燈下看書,卻已被小容岑的幾句話擾的心神不寧。

這書是看不下去了。

他有些難受,想要喝酒,可是明日他要親往巴蜀。身為縱橫的領袖,他必須清醒。

未幾,容珩又失手打翻了一杯茶。清冽如碧的茶水灑的滿桌都是。

驀然想起她曾經也是終日裏抱著一杯清冽如碧的龍井,她從來不喝,似乎只是在借著暖手。

他覺得有些頭疼,便將手按在自己的眼睛上。

往事倒影如潮。

次日,容珩決定領著人親往巴蜀時,甄墨對容珩請求道:“我也要去。”

容珩眼中有些許疑慮:“你不是一向怕肅殺血腥麽?”

甄墨垂著眸子並未十分解釋:“只是突然想去看看。”

容珩猶豫了片刻,也答應了。

待到了巴蜀,容珩在縱橫的勢力已將容煥在巴蜀的據地層層圍困,只等容珩一聲令下。

容珩站在容煥府邸門前,微微擡眸看著府邸上的牌匾。

屆時陽光有些刺眼。而牌匾上的血跡也被陽光照的尤為顯眼。

一年零兩個月。原來已這樣久了。

如今,想要取容煥性命,已如探囊取物。

容珩卻遲遲沒有下令。

他還記得自己七八歲時,很羨慕活潑可愛的容煥。

容煥他不但深得父親青睞,一切用度也是最佳。

那時容珩想,長大以後,他哪怕是一生輔佐弟弟也甘心情願。

可後來,那個外表光鮮亮麗內裏卻風霜刀劍的家族逼得他幾乎沒有存活的餘地,逼得他自尋出路,步步榮升。

容家的人們並不看重他。直到他揚眉吐氣的那一日,才唯唯諾諾的跪在他身下俯首聽命。

他們其中有不少人旁敲側擊的提醒他:容煥非池中物,早除為快。

容珩不是沒有聽懂,卻遲遲沒有根除他。當初還念著那三兩分的兄弟情,可最終也還是被機關算盡的江湖消磨殆盡。

已躍躍欲試的下屬們向他請示後,迫不及待的殺了進去,刀劍碰撞,血光接天。

容珩依舊靜靜地站在門外。

他並不懼怕腥風血雨,對他這樣行走江湖的人,骨子裏甚至是有些嗜血的。

可他還是沒有進去觀望。容煥終究是他的親弟弟。

手足相殘,他們之間是走到了怎樣的絕境。

容煥的府邸裏只剩下了最後一批死士,縱然都是驍勇之輩,也擋不住容珩這邊來勢洶洶。

衛昭身殘,可僅靠右臂也是在場最令人望而生畏之人。死在他劍下的人不計其數,他身上亦有了十餘處創傷。

衛昭不經意的回眸時,恍惚間看見了站在門前遠處遙遙望著自己的甄墨。

他想給她一個如當年一般明朗的笑意,可是如今,卻連強顏歡笑都做不出了。

他舉起沈重的劍,一步步向甄墨走過去。

眾人都以為他想要去殺甄墨。幾乎一半的劍客都高度緊張,集聚到了甄墨周圍,不斷撲上來阻擋著他的步伐。

一個個人接連不斷的撲上來護衛著甄墨,衛昭便一個接著一個的去殺,身上的傷口也愈來愈深重。

衛昭與甄墨之間不過幾十步的距離,卻顯得那麽遙遠而艱難。

他這一生,都是如此看著可望而不可即的她。

他看見甄墨捂住了嘴巴,眸中似乎起了一層水霧,溫婉靜美一如當年。

她不斷的搖頭,示意著他不要過來。

衛昭還是堅定不移的走向她,一步又一步。除了甄墨自己,所有人都以為他想要殺甄墨,沒有人懂他那份隱晦而不可言說的心意。

“不要,不要。”她喃喃著說。

更多的人撲上來想要斬殺衛昭,衛昭劍上流下的血在他與甄墨之間鋪出一條血路,鮮艷絕美如十裏紅妝。

眾人看準了衛昭,猛的從四面圍上去。

那一刻,數劍穿心。

衛昭還想向她走過去,可心口的血噴湧而出,讓他的步伐永遠定格在那一處。

最後,他用盡了生命的力氣大喊一聲:“韶書!”

這一聲,是他此生愛意的最後一次表達。

甄墨眼看著衛昭死在自己面前,許多劍穿過他的心口,似乎要剜出他千瘡百孔的心。

她睜大了眼睛,捂住嘴巴,突然開始失聲痛哭。

他這一生都在嘗試著接近她,接近一個如水中明月般看似近又如天上明月般遠的人。

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價,用鮮血去陳述著這份無法宣之於口的愛情。

容珩進了門,他今日穿了一身一塵不染的白衣,是為了祭奠。

容煥已受了傷,被三人持劍押在屋中。

容煥看見一道挺直的身影,他輕輕笑了:“我最終還是輸給了你。五年前是,如今也是。”

容珩靜靜地看著他。許久,才說:“你記得麽?父親生前說過,對於至親的人犯了錯誤,一定要親手去懲罰。因為他有多疼,自己就有多疼。”

容煥原本已失去生機的眸子突然煥發出了些許的光彩,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容珩接著平靜的道:“我甚至羨慕父親會親手打你。因為父親從來沒有親手打過我,他從不倚重我。他如此疼愛你,但是你就是這樣對他的麽?你輸給我,不是因為能力欠缺,是因為沒有良心。”

聽到他提起了父親的名字,容煥身子不住的顫抖起來。

容珩看著容煥:“父死從兄。你的罪行我已經無法寬恕。今天我暫且代替父親來懲罰你。等到以後,你再親自去向父親請罪。”

容珩上前,狠狠的在容煥臉上打一巴掌:“這是為了祭奠死去的父親。”

容煥的臉被他重重的一掌打的偏過去,開裂般的疼,他依舊沈默。

接著又是狠狠的一巴掌。容煥口中已吐出血來。

容珩神色淩厲:“這是為了祭奠死去的言慎。”

容煥仍舊沒有說話,無言的接受著懲罰。

最後那重重的一巴掌,容煥在容珩的眼睛裏看見了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覆雜情緒。

他聲音微顫:“這是為了祭奠我死去的三弟。”

語畢,容珩便轉身離開了。他的心口不斷起伏,甚至開始微微喘氣,努力的不去看亦不去想身後的下屬是怎樣行刑,將容煥就地正法。

待到出了門,容珩覺得隱隱有些暈眩。他恍惚的擡起手,才發覺自己的手上也沾染了血跡。

是了。處於這樣的位置,又有幾個人是清白幹凈的。

如果不是在腥風血雨的江湖,不論是親情還是愛情,或許都將更純粹。他羨慕殷然的上善若水,可是他註定只能懂得身不由己的悲哀。

容煥一死,江湖為之震動。

曾經與縱橫對抗的宋靖、江錦都被除去,如今就連容煥也落敗身死,縱橫的聲威在容珩手上驟然鵲起。

眾人茶餘飯後都在議論猜測容珩如今是何等的快意恩仇,無上榮光。一個人能活到這樣的地步,讓旁人心馳神往。

可是其中的實情卻極少人知曉。容珩日薄西山之事也一直是秘而不宣。

容珩想,等自己死後,就葬在棲鳳臺的一隅。他與慕衿回憶最多的地方。

其實,在他坐上縱橫閣主位的時候,心就是冷著的。他沒有多少親眷,只餘下一個疏離的手足。

慕衿,是他年輕時的一次心動。等到他再遇到她的時候,已經過了風花雪月的年紀。

他承擔的太多,背負著整個縱橫的榮辱興衰。這樣風霜刀劍的環境,也逼著他將心變得漠然麻木。

所以,等到她重新出現在他眼前的時候,他已經找不回曾經熾熱的感覺。

或許是緣分使然,陰差陽錯後他們又糾纏到了一起。

讓他們糾結在一起的是利益。他們原本該是一對怨侶,卻沒想到能在利益的沖突中,找到錯失已久的情愛裏最真摯的感覺。

茶館裏還是一如既往,冷落過後又喧嘩,喧嘩過後又冷落。終日如此反覆,平淡如水。

秋日裏山菊開了漫山遍野,清風拂過,微苦的氣息逸散在空中,西風獨自涼。

慕衿的手輕觸著山菊。

如果是桃花就好了。

開桃花的時候,春雷就該響了。

思緒不定。未幾,聽到茶館內人聲鼎沸起來,她便回了櫃前。

與往日並無不同,雖然盲了眼睛,卻還是能將算盤打的極流利暢快。

這樣日覆一日的生活,平凡而淡然。再有棱角的人也早晚會被磨平心性,她也習以為常了。

煮茶,斟酒,與天南海北的人閑話幾句。更多的時候,是坐在那裏,漫無邊際的朝窗外看去。

若是生人,還以為她不是盲人呢。

今日也一如既往。

只是茶館裏熱鬧些,她也難免忙些,在這樣的庸碌裏淡化自己的愁緒。

突然,慕衿僵直著站起了身子。

良久,她才顫抖著端了一杯龍井循著聲音走過去,將龍井放在桌上相贈。

慕衿勉強笑道:“這盞茶就送與諸位,不成敬意,還請諸位笑納。方才隱約聽見諸位論及了幾樁人事,未曾聽清,特來請教。”

“請說。”

慕衿輕輕問:“適聞諸位客官論及一人病重已時日無多,不知是誰?”

“縱橫閣容珩。”

聞言,她淚濕衣袖。

☆、終章

慕衿已不知眩暈了多久。在醒過來時,她唇色蒼白如紙。

她盤問了殷然許久,殷然才在無奈之下道出了實情。

原來當初那樣多的誤會,都是她會錯了意。

原來她體內的毒,不是江錦寬憐放過了她,而是容珩來解的。

她怨他不關懷自己。如今想來才曉得,那個夜裏,是他在自己的背後一遍遍的寫:我可以給你我所有的愛。

這樣深沈又無法宣之於口的愛意,只能在那個寂靜無聲的夜裏一遍遍的寫給她。

慕衿不記得哭了多久,嗓子已全然是啞了,決然道:“不論結果如何,我一定要回去找他。”

殷然無奈的看著她。他素有知人之明,便也不再多加阻攔,輕嘆一聲道:“好。”

她日夜兼程,等到回了縱橫閣。是在棲鳳臺裏,找到了滿身酒氣的他。

慕衿聽見了他的聲音,一直忍著的眼淚瞬間滑落。她哭著走到他身旁:“不是答應我,以後要少喝酒了麽?”

他把自己灌得很醉。直到聽到這似曾相識的聲音,才勉強的擡起頭來。眼前的她亦真亦幻,他想去用手觸摸,又怕打破這個幻影。

他不太清醒,情緒有些迷蒙,看了她許久,才輕輕的說:“你回來看我了嗎?”

慕衿的眼淚一滾而下。

他在最後的時日裏便是這樣將自己灌到醉生夢死,等著她的一個幻影在遠處對他微笑。

“我回來了。”她緊緊的抱著他。

容珩有些恍惚,好久,他才緊緊的抱著她,似乎怕再次丟失了至愛的珍寶。他情緒幾近崩潰,聲音甚至有些哽咽:“為什麽要回來?你再回來,我就舍不得讓你走了。”

她何曾見過這樣落魄的他啊。印象中他總是錦衣華服,無上榮光,就算受了詆毀,也不過一笑置之。俊逸瀟灑,就算是她,都會有害怕把握不住的時候。

她輕緩的說:“如果你愛我就會懂得我的感受。分離的痛苦是雙向的,所以,不論什麽時候,都不要離開,也不要放棄自己。”

這是當初他親口對她說的話,在她生命中最艱難的時刻,他都沒有離開她,為什麽如今要讓她離開他。

那天他緊緊的抱了她很久很久。一如當初,她被眾人誤會成殺害言慎的兇手時,他就是那樣緊緊的抱著她,為她受過,守候著她不曾離去。

後來的幾日,他們幾乎是朝夕相處。慕衿雖然看不見,卻也能感受到他消瘦了許多,瘦的讓她心疼。可她不敢將情緒外露,怕讓期望受挫。

衛綰留在縱橫閣一年,也鉆研了許多藥,缺都只是拖延著,無法根除。

慕衿自衛綰處熬好了藥,端著瓷碗回去的時候,忽然聽見一陣熟悉的喊叫聲。

她回頭問侍女,似在確認:“剛剛誰在叫喊?”

身後侍女答道:“是個白發蒼蒼的人。”

江錦。那麽意氣風發的人,在這一年之間,他也老了麽?

也是。於他而言,志向難酬,寄人籬下與死也所差無幾。

慕衿端著藥一口一口的餵容珩喝下,她說:“這藥是我熬的。你看,我雖然看不見,可是已經能做很多事情了。你記得我剛嫁給你的時候麽,兩手空空,什麽都不會。現在我還會煮你最喜歡的龍井。等到以後,我煎龍井茶給你喝。”

慕衿狀若無意道:“我剛才遇到了江錦。原來,他沒有死。”

容珩輕輕笑了一聲,握著她的手道:“他這樣有野心的人。磨平他的棱角比讓他死去更痛苦。”

慕衿輕嘆一聲:“明日,讓我去見見他吧。”

容珩點頭:“好。”

次日,慕衿領人去了關押江錦的宅子。

晦暗的房子驟然漏進陽光,江錦覺得有些刺眼,擡頭看著她,許久才道:“是你。”

她不知道眼前的江錦是否已蒼老的滿頭鶴發,但是從他哀哀的聲音種她能聽的出來那份落魄與蒼涼。

慕衿涼涼的笑了:“你當初執著若此,如今又得到了什麽呢?”

江錦是她仇家,但畢竟對她有養育之恩。她心底這種錯綜覆雜的情緒難以言喻。

江錦已經蒼老,可眼角眉梢的笑意卻一如當年:“就算再來一回,我也還是會去搏一次。人生在世,想要得勝,就得不怕敗。”

“如今呢?”她問。

他釋然笑道:“如今死活無異。你若是慈悲,就賜我一杯毒酒,了結了我這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