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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為意,擡頭對他一笑道:“不用道謝。你傷的有些重呢,昏迷了好幾個時辰,這幾日萬萬不可碰水。”

溫柔的笑意似春日裏的花香般撩人,身上的香氣卻比花香更淡,更讓人心猿意馬。讓衛昭連呼吸都有些緊張,諾諾稱是。

甄墨動作輕熟而流暢,用手測了一下藥的溫度,便端著碗親自餵衛昭飲下。

衛昭雖然素非忸怩之人,但平日裏不近女色。

屆時,他還是有些不敢直視她。

她為衛昭忙前忙後,處理了許久之後,用絹子擦拭了自己額間的汗道:“好了,你好好歇息,我明日再過來幫你換藥。”

“嗯。”他臉龐微紅,低下了頭,片刻後道:“敢問姑娘芳名?”

甄墨一邊收拾醫盒一邊道:“你初來乍到,大概不認得我。我叫甄墨。”

衛昭有些慌亂道:“哦。聽少閣主提起過的。”

甄墨聞言又擡頭一笑:“是嗎?今晚還是珩哥哥讓我過了給你療傷的。”

待甄墨走後,衛昭拿起甄墨剛才擦汗後,就手扔在桌上的帕子,細細瞧了瞧。

☆、芳辰

帕子上繡了白色的姜花,精致細膩。不僅是醫術,想來她女紅也是極好的。

這位甄墨姑娘,衛昭也聽人私底下談論過,都說她人長得美,心地也好。

果然是個蕙質蘭心的姑娘。

過段日子就是她的生辰了。

聽說少閣主待她很好,她的生辰應該會好好辦一場。

後來那幾日,仍舊是甄墨來為衛昭療傷。

她性子很好,知書達禮。

雖然有時他會有些木訥,甚至談話的時候會有些局促不安,她都會巧妙的為他解圍。

這樣往來了幾日後,他們竟也漸漸熟絡起來。

甄墨的容貌品行在縱橫閣中一向風評極佳,頗得眾人喜愛。眼下就要到她生辰,各式各樣的禮品已堆了滿屋。

衛昭在甄墨的門前等了許久。

雨打梨花深閉門,這是一幅婉麗又寂清的場景。他已孤獨的等了許久,但是心中卻還是寂靜而歡喜的。

直到看見那一襲白衣的姑娘翩然而至,他極少展露的笑意悉堆眼角:

“韶書。”

甄墨似乎有些意外:

“你等了很久麽”

衛昭微微搖頭,含蓄又緊張的笑道:

“我剛剛才過來的。就要到你的生辰了,聽說你喜歡白衣,前段日子我去秦淮的時候,給你裁了件衣裳。”

對於一個過著刀頭舔血的江湖俠客來說,有著這樣清澈見底的笑意是極難得的。

甄墨緩緩展開了衣裳,又驚又喜道:

“這緞子可不是單單用銀兩就能換來的,我之前肖想了許久都沒有求得,你是如何得到的”

衛昭望著她欣喜的將衣裳緊緊抱在懷裏,便覺得為了一件衣裳而去接下那樣兇險的任務也是值得的。

他笑:

“你喜歡就好。”

一時靜默無言。衛昭無話可說,略顯焦灼,便打算離開。甄墨牽著他的袖子道:

“等等。”

甄墨進了屋子,過了半晌,才推門出來。屆時她已經換上了他送給她的衣裳,發髻松松插著一支明晃晃的步搖,步步生蓮,顧盼生姿。

她有些害羞的垂眸問他:

“我這樣……好看麽”

衛昭屆時緊張的呼吸都有些錯亂,他望著她,淺淺的笑了一下:

“好看。”

她動聽的笑聲一聲聲的晃進他的心裏,繾綣纏綿讓人心折的想要深深的陷進去。

衛昭很想多同她說一會話,可每每遇到她又覺得說不出什麽,只能訥訥的低著頭。卻也不想給她留下一個尷尬的印象,所以他微微站了片刻後,便打算離開了。

甄墨一邊笑著一邊急急的止住他,語氣中似有微許不滿:

“這麽著急走做什麽?”

聽見她的嗔怪,衛昭有些慌張,立刻停下了腳步,微窘著低下了頭。

甄墨從袖中取出隨身攜帶的針線,盈盈笑道:

“方才我就看見你那衣袖破了。自己又不留心,這樣出去該讓人笑話了,我給你補一補吧。”

衛昭聞言連忙道:

“這等事讓下人做就好……”

他尚未說完,甄墨就已認真而專註的將衣袖破口處一針一線縫了起來。

他不再說話,而是安靜的低眸看著甄墨專註的模樣,不敢動彈。

她女紅做的真的極好。那日她隨手丟在他那裏的繡帕也是,花樣栩栩如生。

半晌,甄墨才擡起頭來,婉然一笑:

“好了。”

看見她明麗的笑容,衛昭唇邊也情不自禁的曳開笑意:

“謝謝。”

甄墨不以為然笑道:

“這有什麽。不過,你武藝卓絕,又如此得珩哥哥器重,前途無量。有那麽多姑娘思慕你,怎麽就不早日成家呢?總照顧不好自己。”

衛昭一時不知如何作答,許久,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不會照顧女孩子,也不會哄女孩子開心。”

甄墨‘撲哧’一聲笑道:

“真是木頭。總不能一輩子孤家寡人吧,想那麽多做什麽,對她好就是了。”

衛昭微微低頭。

對她好就是了。

對於慕衿來說,這個春日,岸芷蘭汀,一碧萬頃。

腹中有個生命在悄然成長,一切便都顯得如此生意盎然,將要問世的孩子帶來的新奇與歡喜是無窮無盡的。

腹中的孩子似乎是個活潑好動的小男孩,很喜歡踢她。孕育生命的奇妙讓慕衿心情暢然了許多,她是很想生下這個孩子的。

甄墨生辰那日,辦的也算隆重,邀請了許多人前來參加。

精心打扮過的甄墨在宴會上流光溢彩,讓在座的男子心馳神往。

衛昭默默飲酒,時不時的看她一眼,那身衣裳讓她更引人註目,但是……沒關系。她喜歡就好。

慕衿這些日子已經漸漸有了孕吐的癥狀,只是懨懨的坐在席上,不肯動筷。

容珩送給了甄墨一個玉鐲。

甄墨自然還是歡喜的。

她錦衣玉食,所以金銀於她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最要緊的,是容珩的心意。

慕衿實在是厭食,嗅到那菜品的氣味都愈發覺得不適。

慕衿聞久了便覺得想要嘔吐。

捱不過去,便只好輕輕和容珩道:

“我覺得有些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嗯。今晚我回來陪陪你。”

慕衿應下後離開,沒有立刻回去,而是在庭外漫步。

黯淡的月光照在地上,竹柏倒映在積水中如藻荇交橫,孟春夜裏的濕冷侵入衣襟,讓她感到陣陣寒意。

“嫂嫂。”

低沈的聲音劃破了寂靜。

慕衿一驚,循聲回過頭去。

看見容煥蒼白的面容,慕衿勉強笑道:

“原來是三弟啊。三弟傷才痊愈,外邊風寒露重,還是回筵席上吧。”

容煥的傷痊愈之後,赤誠忠心,盡心竭力,便未回巴蜀之地了。

明朗的笑意在他蒼白瘦削的臉上出現,反倒顯得突兀:

“多謝嫂嫂掛懷。我也是出來隨意走走,沒想到碰到了嫂嫂。故來提醒一句,嫂嫂懷著身子,才更要當心才是。”

他語氣確是情真意切的關懷。可或許是因為當年敵對時,慕衿毀他文書之事,如今她見到他時總有些心虛,覺得怯怯的。

“好。”

慕衿袖中的手緊緊抓著,敷衍幾句後,便按下心內的悚然離去了。

慕衿走後,容珩也沒有久留。

在這樣松快的場合,眾人對容珩的去留並不在意。容珩離開,他們反倒更無拘無束。

容珩步子輕緩,在去棲鳳臺的路上,清風徐來,將他身上的酒香吹的愈發淡薄。

出乎意料的,在轉角處,他遇見了甄墨。

甄墨握著繡帕,煢煢立在廊下的欄桿前。

望見容珩,她少有的先開了口:

“珩哥哥。”

容珩對甄墨始終是純粹的,像妹妹一樣。可甄墨的一片心意,卻容不得他這樣純粹的對待。

為了對誰都好,他都理應回避。

容珩淺淡的笑意中略帶疏離:

“給你過生辰呢,怎麽一個人出來了,快回去吧。”

甄墨斂袖道:

“在裏邊我覺得有些乏了。”

容珩眉間蘊著笑意,只是語氣依舊淡淡的:

“那就先回去歇息吧。”

說完,他便打算轉身離開,卻又被甄墨的呼喚聲止住步伐。

那邊慕衿靠在床上等了許久,天色愈晚便愈意興闌珊,可遲遲不見得容珩回來。

她害喜的癥狀比常人嚴重的多,懷著身子也更辛苦。

這孩子又不是她一個人的,不也有他的血脈麽。

他平時忙不能陪她也就算了,今日分明答應過她的,不會失約了吧?

她站起身子,因為身軀孱弱,腹部卻顯了懷,便只好撐著腰部,喚了外邊守夜的侍女:

“朝歌。”

朝歌聞聲,連忙快步走了過來,扶著慕衿道:

“少夫人,奴婢扶您出去走走吧。”

慕衿微微點頭。

衛綰交代過,時常散步對孩子也是有諸多益處的。

她沿著棲鳳臺漫步,影影綽綽望見遠處兩個人影。她借著月色瞧了一瞧,原來是容珩與甄墨。

難怪這麽久還沒回來呢。

慕衿才來便將將瞧見甄墨上前一步抱著容珩,淚濕衣袖:

“珩哥哥。韶書從來都不奢求許多。難道就把給她的分給韶書一點點,也不行嗎”

這樣情深似海的表露心意,尋常男人怕都很難拒絕得了吧。

朝歌不愧侍奉主子左右多年,面不改色的試探問道:

“少夫人,要上前看看麽”

“不了。”慕衿的語氣輕飄飄的,並無十分的糾結與猶豫,只淡淡看了一眼,便安靜地沿著原路折回。

“珩哥哥,韶書是真的很喜歡你。”

容珩微微用力,掰開韶書緊擁著的手,平靜道:

“你剛才已經說過了。”

甄墨沒有想到他的回答會這樣的無情而冷漠。

“珩哥哥,你不喜歡韶書是嗎”

她落淚不止,如花間凝露,我見猶憐。

“喜歡,但無關風月。”

當斷則斷,長痛與短痛並不難抉擇。

“你喝醉了,回去吧。”

他只留下這一句。待到那孤絕而虛渺的身影漸漸淡遠,衛昭才從暗處出現。

“衛昭,你說我是不是瘋了,為什麽他越深情於他人,我就越覺得他好,越放不下他。”

甄墨像一只漂泊無依的孤舟,靠著他寬厚的肩膀失聲痛哭。

月光如水。她一身素衣娉婷,衣上金線繡花在月色照拂下繾綣而明滅,如同鏡花水月的幻夢。她比月色動人。

可這些美,也只是衛昭能看見的。

甄墨伏在他肩頭哀聲慟哭,讓衛昭只覺得艱難與嘶啞在嗓中蔓延,如鯁在喉。

☆、捉賊

容珩輾轉回到棲鳳臺的時候,慕衿沒有等他,已經就寢。他也沒有擾她,沐浴更衣後,便躺在她身旁就寢。

慕衿並未入睡,早就察覺到他已經回來,卻始終都閉目佯裝在睡夢之中。

這段日子,她白日裏睡得多,夜間精神反倒振奮些。

縱橫閣中那些侍女。凡是略有些姿色的,想在他身上打主意,一步登天的不在少數。

眼下她又懷著身子,不少人都想趁虛而入。憑什麽她懷胎數月一副豐腴之態,他卻還能風度翩翩。

想想都氣。

慕衿抿唇,氣不過便在他腕上重重的掐了一下。

可是事後又有些虛。

他還沒對她一往情深呢,她就敢這麽胡作非為。

慕衿迅速權衡之下,又佯裝出還在睡夢中的模樣。

容珩睡得一向淺,醒來後望了她一眼,那略有些錯亂的呼吸,一眼便知道是在裝睡。

原來說孕婦情緒不穩是真的。

他看了她一眼,但是沒有點破她。

慕衿輾轉反側了半晌,實在難以入眠,就戳了戳他,道:“餓了。”

容珩覺察她翻來覆去,早知道她不會善罷甘休:

“想吃什麽?”

“想喝酸梅湯。”慕衿悶悶答道。

“我去讓侍女給你做一碗送過來。”

慕衿毫不猶豫的拒絕,下一句話脫口而出:

“不要,我想你去給我做。”

容珩眼眸微瞇,看了她一眼。

慕衿倔強的和他對視,沒有做出讓步的打算。

“不會。”他簡短道。

底氣十足的樣子,完全沒有一個“不會”的人該有的覺悟。

“很簡單的。”慕衿極其任性的道。

他眼中有幾分似是而非的笑意:

“慣壞你了?”

慕衿一撇唇,小聲嘟囔了一句:

“不願意就算了。”

然後,她就悶悶不樂的拽著被子靠在了床角。

容珩見她是耍了小性子,明目張膽的和自己硬杠上了,坐在那裏,也沒有睡覺去的打算。

可她現在還懷著身子。醫師叮囑過該多休息,一直坐在那裏算怎麽回事。

“過來。”他稍稍緩下語氣。

慕衿今晚脾氣也上來了,倔強的坐在那裏,既不理他,也不過來。

“過來。”他又重覆了一遍,語氣已經有些生硬。

慕衿悄悄擡眼看了他一眼。以她的性子,她根本不想服軟過去,可是看他的神情,心裏又有些怯。

到底還是怕他。最終,是她先屈服了,委屈巴巴的到他懷裏去了。

等到她真的聽話,安安靜靜的伏在他肩膀上時,他語氣又柔和下來,眼中有微許笑意:

“是不是覺得我欺負你了?”

慕衿小心翼翼的擡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窺著他的神情低低道:

“沒有。”

他眼中笑意微微凝滯,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不那麽高興了。

明明已經達到了目的,他卻覺得這不是他想要的。看她怕自己怕成這樣,本該是最親密無間的兩個人,突然有了疏離感。

他用手將她的下巴擡起來,與她對視了片刻之後,笑著吻向她:

“說謊。今天得罪你一回,過一年還能讓你翻出來再生一回氣。給你做就是了。”

慕衿微微一楞,沒想到他會峰回路轉來這樣一出。

她是意外,卻也沒有拒絕。

沒想到他真的去了。

容珩起身更衣後,便去了膳房。

慕衿一慣挑食,因此棲鳳□□立的膳房建的十分精巧,色色俱全。

容珩引火點了燭臺,霎時,膳房燈火通明。

容珩身份尊貴,何曾親自做過這等瑣事。不過好在生性聰慧,不論何事只要認真,其實也算不得難。

他尋了本《飲膳正要》,認真的研究了一下酸梅湯的做法。將瀝幹的烏梅用小火慢熬,再添了些許山楂甘草消油解膩。

半晌,才熬制好了一小碗。容珩小心翼翼的盛放到金扣玉碗中,端到內帷送給慕衿。

慕衿嘗了一口,便棄置一旁,蹙眉道:“淡了。”

容珩微微斂眉,自己也嘗了一口,覺得並無異常。

大概是覺得這樣敗北很沒面子,容珩堅持道:

“不淡。”

慕衿依言又飲了一口,然後就很嫌棄的放到一邊:

“真的淡了。”

他是按照書上所述的水量熬制的,許是因為孕期時味覺會稍有變化,才覺得略淡了些。

兩人稍稍“對峙”片刻後,容珩知道,指望她屈尊將這碗酸梅湯喝下是不可能了。

於是默然片刻後,容珩先做出讓步:“我重新給你做一碗。”

折回膳房之中,又重覆了一次刻畫入微的工藝。

容珩突然想起,以前有身邊人問過他的,娶了慕衿感覺如何。

他現在想出一個答案:以前總想要個女兒。現在,也勉強算是遂願了。

當然,外人問起來的時候,他還是面不改色的說:端莊自持,治家有方。

畢竟是自己當初沒把持住娶回來的小霸王,就是再辛苦,也得把臉面撐下去。

這樣來回又耗費了小半個時辰,容珩盛放好了酸梅湯後,正打算出去。

門卻在他面前突然'啪嗒’一聲緊扣。

聽見外邊聽見一個男人叫道:

“好啊!方才我就看見膳房這裏有可疑的人徘徊。現在可好了,給小爺我抓個正著。

深更半夜,膽敢來這裏偷竊,不要命了是不是!那邊的,還有那個守門的,你們通通給我過來捉賊!”

外邊漸漸喧嘩起來,似是議論,圍了一眾守夜守門的侍女侍衛。

外邊男人惡狠狠道:

“過來把門給我開了。”

“我……”容珩剛說一句話,就被外邊的男人打斷。

“你什麽你?不用再說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

在他的一聲令下,一眾侍女侍衛氣勢洶洶的拿著棍棒打算進來“捉賊”。一個中年侍女一馬當先站在前面,打算親自把門打開。

誰知道外邊的人還沒有開門。門自己從裏邊打開了。

容珩一雙淡漠的眸子依舊毫無波瀾:

“看夠了麽?”

為首的女人嚇得腿軟,跪地請罪,唯唯諾諾道:

“少閣主,賤婢,賤婢該死,不知道是您……”

容珩沒有理會她,而是上前一步,看著後面一個以扇遮面的男人,面無表情道:

“言總管,久違。”

展開的扇子遮住了言慎的整張臉,他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亦沒有拿開扇子,一如既往的平穩道:“少閣主,久違。”

言慎覺得自己實在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他帶頭來膳房捉賊,沒想到英雄沒做成,反而把自己的主子給捉了。

本想用扇子擋臉逃脫責任,竟然還被發現了,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頓了頓,終於拿開扇子道:

“少閣主,你是如何看出來是我的”

容珩淡淡掃了他一眼:

“因為你用的扇子是上次從我這順走的。”

“……”

慕衿自然聽聽見了外邊的動靜。雖然知道這樁事是因自己而起,可還是忍不住想笑。

容珩回來之後坐在床畔,神色一如既往,沒有提及外邊的事。

慕衿喝了一口酸梅湯之後,將碗推開,皺眉道:

“我不想喝了。”

“怎麽了?”容珩的動作頓下來。

他已經調整了水量,應該不會太淡。

她倒不是為了刻意為難她,孕婦的食欲反覆無常也是常有的事。

“就是不想喝了。”慕衿十分嫌棄的用衣袖掩住口鼻。

容珩舀了半勺送到她唇邊,放緩了聲音哄勸她道:

“聽話,就喝一點。”

“不要。你快拿走。”慕衿捂著口鼻推阻道。

見她十分嫌棄且不悅的樣子,容珩只好將酸梅湯端了出去。

慕衿屆時已有了些困意,對容珩道:

“我要睡了。”

然後就縮到了被角裏。

她還真是無法無天。

他這何止是要了個女兒,簡直是要了個祖宗。

慕衿見容珩臉色不太好看,也知道自己這回是膽大包天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於是,她又從被角裏探出頭來,道:

“你放心。我不會記仇的。”

容珩:“……”

幾日後,慕衿忽然發現容珩換了一把扇子。

他雖然榮華富貴,但是這些細末的東西其實很少更換,尤其是隨身攜帶的東西,若在身邊用慣了,一用便是數年。

她仔細瞧了瞧。扇骨仍是以前用的,只是扇面不再是以前的竹石圖,而是畫了個白衣姑娘的背影,那姑娘黑發白衣,閑靜溫柔,淺淺羞澀似江南煙雨,甚是好看。

慕衿忽然想起來,這畫以前她曾在容珩書桌上看見過的。

那時恰逢甄墨生辰將近,她還以為是送給甄墨的生辰賀禮。畢竟這樣絕美的一幅白衣仕女,確實容易讓人想起甄墨素衣翩然的模樣。

不過慕衿記得,後來他是送了甄墨一對玉鐲。

這畫原來是做了扇面。

慕衿從來沒穿過這樣雪白的衣裳,一來是覺得與自己的氣質不甚相符,二來是她天生不喜歡這樣過於素凈的顏色,總隱隱覺得不太喜慶。

她只喜歡色彩艷麗的緞子,多年來一直如此,只穿顏色鮮艷的衣裳。

但是此刻,她忽然覺得女子穿的這樣素雅綽約一些,似乎也未嘗不好。

至少甄墨這樣穿,端莊淑雅的氣質為人稱道。甚至連她將來會做二夫人的傳聞也不見得少。

別人說也就罷了。偏偏過個生辰,容珩自己還那麽上心。

說慕衿心裏沒有任何感覺是假的。可是畢竟,還沒輪得上她說他的不是。

少夫人的位置被她占去了,二夫人、三夫人的位置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垂涎呢。

現在她懷著孩子,不少女人等著看她身形走樣,繼而失寵的笑話。

她偏不給她們這個機會。

慕衿對自己身材把控的一向細致入微。該補的一點不少,多的一點不吃。

☆、乞巧

她必須要保證,容珩修長的手指觸在她的細腰上時,感受到的是誘惑。

因為像他們這樣的大戶人家,別說三妻四妾,養個十七八個也不足為奇。

可她更有野心,她要的是,他的夜晚都只屬於她一個人。

雖說欲望與情愛沒有直接的聯系。但是只有先勾起了他的欲望,才能進一步發展情愛。

隨著時間的過去,她對容珩越來越了解。

容珩沒有刻意掩飾什麽,所以她很快的就了解了他的喜好。

三妻四妾有什麽好呢?她也可以一人分飾兩角。

人前,她可以是獨當一面,幫他完成外交辭令的優雅少婦。

人後,她可以是偎在他懷裏,千嬌百媚的撒嬌的小女人。

他喜歡她這樣。

慕衿也覺得這樣沒什麽不好。最最起碼,以後等他們的孩子出世,她可以給他們的孩子爭取到了更多和父親親近的機會。

大概這樣真的奏效。總之,他來棲鳳臺過夜的次數越來越多。

慕衿妊娠的日子轉瞬即至。

從午時等到未時,一盆盆血水接連不斷地往外送。

慕衿在被中冷汗淋漓,仿佛有尖刀在腹部絞著。

她感覺有到著什麽正在自己體中慢慢流失,分娩時痛不欲生的感覺讓她聲嘶力竭。

胎位不正,她差點丟了命。

慕衿想,這輩子她都不要再受這樣的罪了。

不知過了多久,嬰兒一聲宛如歌聲般的啼哭,終於讓她撥雲見日。

乳母將孩子抱來給她看了一眼。是個男孩,她自然高興。

可是她現在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更別提說話。

她奄奄一息的伏在床上,容色蒼白,虛弱的像一只折翅的幼鳥。

容珩進來看見的就是此情此景。

她是個不太願意認輸的人,還想強撐著起身,可是全身上下已經虛軟的沒有一點力氣。

他眉目間沒有多少歡喜的神色,坐在床前彎腰抱她,輕輕在她耳邊吻了一下,很心疼道:“以後,我們不生了。”

她疼得很厲害。

但也是在這種時候才明白,以為經歷過的疼痛此生難忘,而治愈這種疼痛記憶的是孩子父親的溫柔。

他很少這樣。溫柔不止這一次,但是這樣情真意切的溫柔是初次。

她難免有些心猿意馬了。

可是……義兄對她早有防範,早年便就在她身子裏種下蠱毒。

每月,她都要服用義兄親自制作的藥來解毒。

義兄要她將孩子作為籌碼,她不肯。

義兄就斷了她的解藥,以此脅迫她,也讓她好好想清楚。

這藥藥性迅猛,眼下才過去三兩月,毒性便已經發作。

慕衿能夠很明顯的感覺到,自己的視力在逐漸惡化。

她看不清遠處的東西,眼前總是像蒙了一層淡淡的水霧,終年不散。

她知道這解藥只有江錦知道,就算她去尋醫問藥也是徒勞無功。所以,她也就將病情隱瞞了下去。

可最終還是被容珩發現了。

幸而他沒有多問什麽,只是請衛綰過來為她診斷。

眼睛很疼。慕衿虛弱的靠在床上。

也不知道衛綰究竟能不能診斷出什麽。

未幾,容珩端著衛綰開下的藥回來了。

慕衿問道:“阿綰說什麽?”

“眼疾。記得每天午後喝藥。”

慕衿一邊點頭,一邊咽下他餵過來的藥。

“怎麽不早說?”他神情不太好。

慕衿敷衍道:“我以為反正就快好了。”

他放下碗,冷冷看她:“好了麽?不是拖延很久了。”

慕衿立刻閉了嘴,不敢再瞎說,乖乖把藥喝完。

他順手拿過絹帕,將她唇角擦凈:“衛綰說心情暢快對病情好,總是悶在這裏不好,要出去走走。”

“過兩天是乞巧節,我想出去看看。”

“嗯。”

慕衿頓時頹喪:“你要讓我一個人去呀?”

“那天我要忙到傍晚。”

“可以晚上去。”她急忙道:“以前在閨中的時候,義兄從不讓我出去玩。在這裏,我也沒怎麽出去過,路都快不認得了。”

他還是耐不住她央求,終於松了口:“那就晚上。”

乞巧節。

長街上上人多眼雜,容珩一向喜歡低調。他擇了一身布衣換上,縱然沒有錦衣華服,也依舊難掩他出眾的氣質。

他容貌清俊到令人驚羨。一身布衣站在人群裏亦是熠熠生輝。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他擔得起金玉滿堂的名聲。

慕衿突然想起,他拔劍的樣子特別好看。不過他很少這樣,她總共也就見過那麽幾回。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慕衿素日裏深居簡出,對長街上精妙絕倫的活動自然覺得新奇不已。

看接橋會的時候,一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挎著竹籃扯了一扯容珩的衣角,可憐兮兮的語氣似乎是在懇求:“這位公子,請您買一枝花吧。”

容珩給他的銀兩,足以買下他一籃子花還不止。

但是容珩只是從中抽出了一枝,插在慕衿發上。

雲鬢衣香,素雅之中又略帶風致。

天真爛漫的孩子在真誠的道謝後,歡天喜地的離開了。

慕衿還在這裏看接橋會,容珩道:“我到那邊去一趟,你在這裏等我。我很快回來,你別亂跑。”

“嗯。”

可是容珩剛走沒多久,接橋會就結束了。

慕衿想了一會,決定沿著他離開的方向去找他。

可是長街上熙熙攘攘,她不但沒有找到他,反而還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麽地方。

她本就有眼疾,而且這裏實在是人山人海,看的她眼花繚亂。

她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他。

心裏莫名覺得有些慌了。

突然,她看見遠處一道挺直的身影。

這樣的時刻,真比久別重逢還要令人歡喜。

不過容珩好像沒有看見她,依舊往舉辦接橋會的地方走去,走的很快。

慕衿格外激動的小步追過去,拽住他的衣袖,從後往他腰上抱,興奮不已。

又怕他怪自己到處亂跑,還很貧嘴的嬌滴滴補了一句撒嬌:“夫君,你去哪了,我找你好久了。”

那男子回過頭,映入慕衿眼簾的,是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

慕衿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將放在他腰間的手抽回來。

那名男子身旁還有一女子同游,見到慕衿,容色不禁黯了黯,生氣道:“原來你有家室。”

那男子才不明所以,問慕衿道:“你是哪位?”

周遭已經有許多人駐足觀望,慕衿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鉆下去。

她臉紅道:“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容珩剛剛才回來,正好目睹了來龍去脈。

他走過去,將慕衿拉到自己身邊來:“抱歉。我家夫人視力不好,打擾了。”

那男子回過頭來,定睛一看,驚喜道:“珩兄,原來這位就是嫂夫人,真是誤會,誤會了。”

容珩很淡定:“你不見怪就好。”

那男子朗聲笑道:“一場誤會罷了,我有什麽見怪的。”

說完,他看了一眼同游的嬌羞女子:“還好你及時來了,不然我還不知道要怎麽和青青解釋呢。”

那男子也有約,兩人閑話了片刻,也就各自散了。

等那男子離開之後,慕衿心虛的不敢多說話。

等走到人煙稀少的地方,容珩扳過她的臉,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視他,惡狠狠道:“給我好好看清楚。”

慕衿被他捏的有些疼了,委屈道:“我還沒瞎,看的清楚。”

“看的清楚?看得清楚你能把自己夫君認錯?”

“……”

慕衿跟著他走了一會,才道:“不想回去。”

“那你想去哪?”

“就是不想回去。”

容珩沒再說話,卻折回去,帶她去了賦雅樓。

他以前很喜歡來這裏,是賦雅樓的常客。在賦雅樓,他還有一套專門的廂房。

慕衿卻只偏偏不想住他那套闊綽的,平日裏家裏錦衣玉食的日子過得還少麽。

她非要自己選,可左挑右選,選了一套最小的廂房。

這種情調,是在家裏求不來的。

她沐浴過後,就鉆到了床上。

她倒知道自己省懶清凈,穿的單薄的很,就用綿軟的被褥裹著。

雪白的軟被下,一片艷色。

最近她生著病,他比以前還要嬌縱著她。所以她不害怕,也不避諱。

而且,她知道在床上的時候,他其實更喜歡她做個妖艷的禍水。

她穿的單薄,可是他卻在更衣。

慕衿枕在床上問道:“你去哪?”

他淡淡道:“剛才在外邊遇到幾個朋友。他們在另一個廂房辦筵席,非要讓我去一趟。”

今晚她的扮相他喜歡。

他彎腰,溫柔的在她額際上親了一下:“我過去跟他們喝杯酒就回來。”

“那我也想去。”

“我很快就回來。”

“可是還早呢,我也想去玩玩。”她道。。

“穿成這樣你還想去哪?”

慕衿偏過頭,小聲念叨:“為什麽不能去。分明就是看別人都一個人在外邊逍遙自在,只有你拖家帶口的,你嫌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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