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綏殿。

瀾笙來的時候, 伶羽正百無聊賴地坐在殿中望天，看到她進來，忙迎了上去。

“小殿下, 您來了？”

“嗯, ”瀾笙在殿內看了圈, 笑問：“伶羽, 姐姐呢？”

伶羽指了指內殿，小聲道：“在裏面呢。”

“這兩天一直沒出來？”

伶羽搖頭，“沒有。”

“我去看看她。”瀾笙對伶羽道，“你該做什麽就做什麽, 不用在這兒守著。”

“是！”

瀾笙推門進入內殿，輕輕的一聲“吱呀”聲，驚動了榻上打坐的女子。

珞翎睜開眼, 看著走來的瀾笙，“笙笙？今日怎麽沒去清鯪殿？”

珞翎的聲音微訝，又帶著幾分打趣。

瀾笙動作一 * 頓, 眼底漫出一縷淺淺的害羞。

珞翎抿唇輕笑，她現在的樣子，較之以前，真的是生動太多了。

九淩……對她的影響果真大。

就在珞翎出神的這一剎那，瀾笙已經走到了她身旁, 毫無形象的往珞翎身側一坐。

“姐，”她拉起珞翎的手臂, 輕搖了搖，“你別多想，我只是答應跟他交往試試，又沒說要把自己賣給他！我當然有自己的人身自由權了。”

女子一本正經地說著。

珞翎忍不住噗嗤一笑, 寵溺地在她額頭一點，眼底滿是縱容的無可奈何。

“行了，在九淩帝君那種虐殺級的美男面前，你才不會想起你姐呢，說吧，笙笙今日過來是有何事？”

“……”

瀾笙輕咬了下唇，眸色清亮又無辜，夾雜著幾分討好：

“姐姐說這話可就太傷妹妹的心了，不管在何時何地，妹妹可都一直念著姐姐呢！這不，今日一早，妹妹就著急忙慌地趕過來了。”

對於她的彩虹屁，珞翎只是輕飄飄地看著她，那眼神，看的瀾笙神色一閃。

“呵呵……”瀾笙訕笑一聲，“我說我說，那天在清鯪殿不是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天君嗎？我只是有些擔心姐姐，想看看姐姐是如何想的？”

珞翎自然明白瀾笙的意思。

那天在清鯪殿，她的情緒確實過激。

珞翎靜默一瞬，不答反問，“瀾笙，這件事，你是怎麽看的？”

看著那雙清淩透徹的幹凈眸子，她又道，“瀾笙，你覺得天君是那種人嗎？”

問完這話，珞翎清楚地看到瀾笙眼中的暖色迅速褪去，多了幾分化不開的孤冷。

“姐姐，我不喜歡他。”

這是她的第一句話。

不等珞翎發問，瀾笙便解釋道：“姐姐，當年父神還在時，對這位名義上的大伯，我就喜歡不起來。”

不僅不喜歡，每次見到淩鈞，她心底都有一種很強的憎惡和抵觸感。

“一個人的心性好壞，從他的眼神就可以看得出來。我們這位大伯，雖然總是給人一種和藹可親的感覺，但他眼神中不時透露出來的野心和陰沈，是藏不住的。”

所以，這也是為什麽當年父神羽化，她寧願把自己封在笙沾殿中，也不願意去接受淩鈞的施舍。

是的，施舍。

淩鈞的做派和語氣，毫無叔侄之間的親切和關懷。

有的，只是無盡的防備和做作的關心。

說罷，瀾笙看向珞翎。

語氣中多了幾分罕見的急迫，“姐，你是不是不願意相信？”

見珞翎不答，瀾笙的手從珞翎臂彎上松開，猛地起身，在殿內來回轉著。

語氣焦迫，大有一副珞翎再維護淩鈞她就不罷休的既視感。

“姐姐，我不相信你會不清楚那個所謂大伯的為人。這三萬年來，他是如何對待我們的，就不用妹妹再重覆了吧。”

當年天帝剛羽化，他就以天界的兩位殿下年齡弱小、難堪大任為由，私自聯系幾個交好的重臣，登上了天君之位。

繼位後，他不 * 僅不忙著穩住天界當下的亂局，反而是明目張膽地攏權！

那些不服他的、不歸順他的，他都明裏暗裏將之處置掉。

若不是九淩和沐容及時發現了他的動作，天界的這些忠臣能被他貶去大半。

但盡管如此，淩鈞也在暗中培養了一大批死侍和大臣。

後來，迫於九淩帝君和沐容上神的威壓，淩鈞不敢再明目張膽地迫害天界仙神，便把主意打到了她和珞翎身上。

那個人先是一點點地分散了她們的權力，身為天界名正言順的儲君，卻無一點實權。

可這樣淩鈞還不放心，他容不得任何人威脅他的天君之位，漸漸的，他廢黜她們“殿下”的名諱，當眾稱她們為“上神”。

雖然只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但代表的意義卻是天差萬別。

當時有一些忠於天帝的重臣進言此事不合禮法，天君當著眾神的面，毫不留情地廢了那人的職位。

自此，天界仙神在天君的壓迫下，再不敢稱“殿下”二字。

這些最不起眼的細節，淩鈞都容不下，更別提別的了。

是以，對著那虛偽又睚眥的天君，瀾笙是打心底裏喜歡不起來。

她不是看重這些虛名，更無意於天界之主的位置，名諱是“殿下”還是“上神”，對她來說，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稱謂。

她容忍不了的，是那個人無休止的貪婪，以及他膽敢對她唯一的姐姐動殺意。

珞翎眼眸低垂，長長的羽睫在眼底落下一片陰翳。

原本舒緩的指尖，此刻緊緊蜷起，透出了其內心的掙紮。

瀾笙看著姐姐這個樣子，心裏也是非常不好受。

她走過去，蹲下身，握住珞翎的手，輕輕開口：“姐姐，我知道你在猶豫什麽。”

“你不願意相信，不願意對他出手，無非就是因為父神臨終前的囑托。”

在她說出這話的那一刻，瀾笙清晰的感受到珞翎手指猛地一顫。

她坐在榻上，輕輕抱住珞翎，像小時候珞翎安撫照顧她那樣，“姐姐，你只是過不去心中的那道坎。”

“是，三萬年前，父神是要我們護好天界，護住天界千千萬萬的子民。”

“但是姐姐，現在的天界在淩鈞的治理下，已經不是原來的天界了。”

“現在人人貪生怕死，互相推卸責任，只想一味的安逸享受，哪還有半點從前天界欣欣向榮、合樂繁盛的樣子？”

說話間，瀾笙眼睫低顫，嘴角勾起一絲嘲意。

自從千年前那場天魔大戰，她就對現在的天界徹底寒了心。

在沒有外敵時，那些人整天一副趾高氣揚的嘴臉，絲毫不把她們這兩位公主放在眼裏。

但當魔界入侵時，個個振振有詞地站出來、討伐她們，指責她們不負起掌權者的責任，不擋在他們面前殺了那些魔族。

呵！

女子冷笑一聲。

憑什麽呢？

那些人怎麽有臉說得出這種話？

用不著她們的時候，就連那地上的螻蟻都不如。

用得著她們的時候，她們 * 就該替那些人送死？

感受到瀾笙周身的低滯和冷氣壓，珞翎心頭一股酸澀直沖眼底。

她抱緊懷裏的妹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對不起，笙笙……是姐姐沒有保護好你，讓你在凡界受了那麽多委屈。”

就連千諾那種東西，也敢爬到她妹妹頭上耀武揚威！

瀾笙胡亂搖著頭，在珞翎看不見的地方將眼中的水霧逼退，控制著情緒，不想讓珞翎發現一絲異樣。

“姐姐，我只是覺得不值得。父神的遺命固然不可違，但是我們也沒有必要再替淩鈞守著這個外強中幹的天界了。”

“並且，就單說淩鈞此人，利欲熏心、狠毒貪婪，更不配作為天界至高無上的掌權者。”

聽著妹妹少有的冷硬語氣，珞翎笑了笑，輕拍了拍她背脊，將人松開，看著她，口吻變得輕松：

“姐姐倒是不知天君又怎麽惹你了？這次你回來，對他的敵意倒是絲毫不掩飾了。”

瀾笙悶哼了聲，眼中的不喜全都掛在了臉上，“他還沒那個能力把我怎麽樣，只是前段時間他居然敢對姐姐下殺手，這事絕對不可饒恕！”

“？”珞翎一時沒跟上她的思路，“笙笙說的是？”

“就我還在凡界時，姐姐在天界周邊遇到的那些怨魔傀儡啊。”

珞翎：“……”

瀾笙：“當時離天界那麽近，幾十個的怨魔傀儡全體出動，魔氣沖天，連下界都受到了波及，我就不信他淩鈞會沒收到消息？”

“可他這個天君呢？裝聾作啞，連一兵一卒都未派去，若不是沐容上神及時趕到，又拼上性命護住姐姐，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更過分的是，事後淩鈞仍然只字不提，全然仿佛絕無此事一般！”

瀾笙在紫辰苑宴會上不給淩鈞留顏面，也是因為這件事。

珞翎是她心中不可碰的逆鱗，可那人偏偏想要她的命！

她不親手殺了淩鈞，都算是他好命。

看著這個從小護在手心裏的妹妹，現在一副被激怒的小獸的模樣，珞翎眼眶一熱，心中瞬間被無盡暖意包裹著。

足夠了……

她心中低喃。

瀾笙近十萬年來所求的，不過就是一份溫暖，一份親情。

她命數不好，在身為夢曇時，便慘死在禁地中，至死都未感受到分毫家人的溫馨。

降生天界後，又因為父神是天界之主，政務繁忙，對她的關愛也十分有限。

現在，瀾笙只剩下了她，她自然會傾盡全力護她平安，給她所有她能給的溫情和關愛。

至於父神的遺命……

瀾笙說得對，父神只是讓她們護住天界，不是讓她們一次次的縱容淩鈞的胡作非為。

既然如此，既然他這個天君貪婪無饜，那便……廢了他！

為這天界換一位賢明之君吧。

感受到珞翎心緒的微妙變化，瀾笙臉上一喜，“姐姐，你是不是改變主意，不再——”擁護淩鈞了？

話還未說完，殿外突然傳來幾聲雜音——

“沐容上神，未 * 得殿下同意，您現在不能進去……”

“沐容上神，請您稍等片刻，容小的前去通報一聲……沐容上神，您——”

“砰”的一聲，禁閉的大門被用力推開，一臉冷肅的沐容映入瀾笙和珞翎眼底。

沐容後面還跟著一個著急慌亂的神衛。

見素來溫雅的沐容上神直接硬推開了門，那小神衛驚得整個人一楞。

但到底是嘉綏殿的侍衛，訓練有素。

在瞬息的訝異之後，那小神衛率先回神，對著珞翎和瀾笙的方向躬身請罪：

“殿下恕罪，小的實在攔不住沐容上神……”

珞翎在沐容身上收回視線，頭疼地捏了捏額角，正要開口，卻被一旁兩眼放光、閃著八卦小星星的瀾笙搶了先。

“咳咳，你確實有罪。”

這幾個字一出，那小神衛臉色刷的一白。

天界人人都知，小殿下性子冷，從不開口管這些閑事。

但一旦管了，不褪對方一層皮，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這次……他沒這麽衰吧？

小神衛餘生絕望地想著，就在他不自覺地腦補著自己接下來的悲慘下場時，小殿下獨屬的清涼嗓音再次傳來——

“身為嘉綏殿的神衛，你不知道沐容上神是本殿下未來的姐夫嗎？沐容上神是自己人，自己人回自己家還用通報阻攔嗎？”

一臉懵逼的神衛：“……”

神色極度詫異的珞翎：“……”

臉色從一開始的冷肆、到意外、再到此刻眉宇含笑的沐容：“……”

瀾笙看也不看其他人，也不管自己方才那句話對其他人來說是多大的一個驚天霹雷。

只語調飛快地又道了一句：“行了，下不為例。不過記住了，沐容上神是本殿下未來的姐夫，以後再來嘉綏殿，萬不可再攔了。”

被嚇呆的小神衛楞楞地點了點頭，一時間僵在了那裏，不知該作何反應。

瀾笙小幅度地瞄了眼自己的姐姐，在珞翎將要開口前，她連忙趕人：“還楞著幹什麽？想領罰？還不快退下！”

從始至終未插進來一句話的珞翎：“……”

“不是……”珞翎佯怒瞪了瀾笙一眼，正想澄清這誤會，卻見那嚇呆的小神衛撒腿跑了出去。

那速度，讓珞翎都來不及攔。

某個神助攻很是自覺地下線，動作麻溜地從榻上下來，邊往外挪邊道：

“那什麽，姐姐，既然沐容上神來了，你們就先聊，我還有點事。”

瀾笙話音一落，沐容適時開口：“小殿下，九淩在清鯪殿等你，你過去吧。”

瀾笙眉眼一彎，爽快應聲，利落開溜：“姐，你和我未來姐夫好好培養感情，我這個大燈泡自覺回避！”

語畢，某個燈泡也在嘉綏殿消失。

清鯪殿。

那只自覺回避的電燈泡，才剛在清鯪殿內現身，一個不察，直直地撞進了某人懷裏！

“嘶～”瀾笙本能低呼，眼眶中霎時蒙上了一層薄霧。

她揉著額頭，淚眼婆娑地控訴：“你故意的是不是？”

看著某只主動“投懷送 * 抱”的小懶貓，九淩嘴角不自覺揚起。

他伸手將人兒順勢往懷裏一拉，微涼的掌輕輕的替她揉著頭，“很疼？”

瀾笙正微閉著眼享受著免費服務，聽到他的話，輕“唔”了聲，懶懶地往男人懷裏鉆，“疼。”

找了個舒適的角度，又翻過身，頭對著男人，無聲地示意他繼續揉。

九淩看著她這一連貫的動作，不由得郁笑，骨節勻稱的手指，捏起女子白皙的下顎，直接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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