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

政霄殿。

一位神情肅穆、不茍言笑的中年男子正坐於伏案前批閱奏折 * 。

倏然間, 殿外傳來熟悉的靈氣波動，緊接著，一身侍衛模樣的下屬在殿內現身。

察覺到來人, 中年男子只動了動眉梢, 手上行雲流水般的動作不停, 頭也未擡, 只沈聲道：

“詹桓，怎麽這時過來了？”

詹桓，天界現任天君的密使，主要職務便是替天君打探各類重要消息, 以及替天君密密除去一些沒必要存在之人。

詹桓看了眼處理公務的天君，上前一步，隨手掐了個訣, 在政霄殿內又布下了一層結界。

發覺詹桓的動作，淩鈞的表情凝肅幾分，放下筆, 看著他：“說吧。”

詹桓躬身行禮，“啟稟天君，臣下查到九淩帝君已回歸天界。”

淩鈞，現任天君，天界的掌權人。

聽到詹桓的話, 淩鈞有些意外，“回來了？”

詹桓：“是。”

淩鈞：“千年前帝君私下凡界, 瞞過了天界諸神，現如今帝君回歸，竟也無一人察覺？”

沈冷的話語中，多多少少摻雜了幾分異樣的情緒, 詹桓沒有聽出天君此時的思緒，也沒有過多揣測，只低頭說了一句：

“九淩帝君的具體身份我等不知，只知道帝君是上古之神。上古之神渡劫回歸必定引起六界轟動，可天界卻沒有任何異常，想來應是帝君斂去了劫歸的祥瑞之兆。如此看來，這千年來，帝君的修為又精進不少。”

聽罷，淩鈞緩緩垂下眼眸，正好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暗芒。

幾息後，眼角瞥到案上的一冊文書，淩鈞不著痕跡地瞇了瞇眼，忽然問道：“那兩位公主殿下呢？”

“小殿下一直在凡界，珞翎殿……上神前段時間回了一趟天界，是為了找尋小殿下的其他神魂，但沒過多久，又去下界了。”

淩鈞“嗯”了聲，視線落在那份文書上，神色平淡，看不出在想什麽。

就在詹桓以為天君沒有別的吩咐要退下時，淩鈞的聲音又再次傳來：“詹桓，去查查沐容上神近日在忙什麽。”

沐容與九淩一向交好，並且沐容心悅珞翎上神之事，天界也是人盡皆知。

這場情緣劫看似只是小殿下與魔尊之間的一場情緣，但涉及的人卻是不少，更何況，珞翎也身在凡界，沐容不可能沒有任何動作。

詹桓看了眼眸色波瀾不驚的天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領命後悄然退出了政霄殿。

如同來時一般，除了天君，沒有驚動任何人。

待詹桓退下後，政霄殿內的那層結界也自動散去，淩鈞凝著虛空中的某個點，眼底隱隱浮出幾分戾氣。

清鯪殿。

九淩單手支著頭，身體側臥，斜靠在矮塌上，他眉眼清雋矜冷，姿態慵懶散漫，嘴角勾起一絲漫不經心的弧度，整個人透著纖塵不染的冰冷氣質。

倏的，男人眉心猝然一動，九淩半闔的眸子倏然睜開，他眉眼微凝，似在感受著什麽。

半晌，男子唇角溢出一聲又輕又淡的低沈笑意，未等在這如夢似幻的美景中 * 飄散，便已融入風中不見了。

“笙笙，終於肯面對了嗎？”

話音清冷，卻又出奇地帶了一絲暖意與繾綣。

他稍稍正了正身子，眼角上挑，骨節勻稱如玉的手指在虛空輕點，霎時一道藍暈閃過，接著，一顆晶瑩剔透的幻影石淩空而現。

幻影石上流光溢彩，層層靈暈環繞，轉眼間，便已將葉瀾笙此時的現狀呈出。

九淩看著那畫面，拇指摩挲著下巴，漆黑深邃的狹眸中，好似有什麽東西絲絲縷縷地鉆了出來。

若是沐容在這裏，定能看出，那是令人心驚的執念與蝕骨的愛意。

……

凡界。

葉瀾笙獨自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南城亂逛。

車外人聲鼎沸、笑語喧嘩，但車內的人，卻只覺得心間一片荒涼孤寂。

葉瀾笙透過車窗看向前方，不知為何竟生出一種無家可歸的悵然。

在這個世界中，沒了傅修衍，好像……她就真的是個‘外來人’了。

如此想著，葉瀾笙竟覺得渾身發涼，從頭到腳漫上的冰冷讓她不自覺握緊了方向盤。

最後看了一眼外面的煙火人氣，葉瀾笙收回視線，腳下一踩油門，車子揚長而去。

將近一個小時後，黑色卡宴在一片沙灘前停下。

葉瀾笙下車，迎著將落未落的夕陽，踩著松軟的細沙，一步步朝前走去。

不遠處就是暗潮湧動的大海，看似平靜無波，實則處處潛藏著危險。

葉瀾笙是不喜歡海的，從小便不喜歡，今日鬼事神差地來到這裏，葉瀾笙想：大概是因為這裏是傅修衍正式向她求婚的地點。

前段時間，有那麽幾天，那個男人異常堅持要重新給她一場婚禮。

婚戒，求婚，都有了。

只差最後一步的婚禮現場……

前幾天的葉瀾笙是非常排斥這件事的，因為她知道自己在這裏留不了多久。

或許幾個月，或許一兩年，她終究會回到她自己的世界，既然早晚都要離去，那又何必給他過多的希望。

不然，等她真正離開的那一刻，留給傅修衍的，只會是無盡的絕望。

可她怎麽也沒想到，這份絕望，不是她給他，卻是他給了她。

再次來到這裏，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那天熱鬧而又浪漫的場景，葉瀾笙眼角輕輕揚起，笑容絕美卻又澀然。

當初排斥抵觸的心情不知何時已消散，現在心底究竟是什麽滋味，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但那種形容不出的難受，卻又好似如絲如縷般鉆入她心房，慢慢的，連呼吸都仿佛帶上了說不出的苦痛。

“傅修衍……”她緩緩開口，聲音極輕，“你知道麽，我後悔了……”

後悔什麽呢？

她沒說。

而此刻正在天界清鯪殿註視著她一舉一動的九淩，也沒問。

或許他們兩個都知道未說出的那半句話是什麽。

葉瀾笙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海域，俯身抓了一把黃沙，松開手，讓它慢慢在指尖輕揚。

舒緩的海風吹舞著細細的黃沙，傾灑在空中，又落在 * 地上，最終散去無痕。

葉瀾笙放下手，斂去眼中種種情愫，轉身，上車，離開了這裏。

在後視鏡中看著漸行漸遠的沙灘，她終究沒忍住，熱淚滾燙落下。

九淩站在幻影石前，凝著那不斷滴落的淚水，薄唇微抿，他伸手，虛空描繪著她的眉眼，像是隔空為她拭去淚痕。

葉瀾笙驅車回到市區，先是去了一趟盛擎集團。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直接乘坐總裁專用電梯進了總裁辦。

看著室內熟悉的裝飾，葉瀾笙眼眶微微泛紅，但這次她忍住了心頭的酸澀，眉眼一寸寸地在辦公室內游移。

她不自禁走到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前，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掠過，腦海中同時現出諸多場景。

有他抱著她低聲呢喃的，有她坐在他腿上小憩的，還有他掌著她的腰深情擁吻的……

太多太多了，幾乎每一個地方都有他們曾經的身影。

明明時間那麽短，前後不過三個多月，為什麽記憶卻會那麽深刻？

深刻到讓她有種……她的生命裏只剩下他的錯覺……

盛擎集團葉瀾笙並未多留，前後不過一個小時她便離開了。

接下來，她又去了曾有他們回憶的很多地方，每到一處，葉瀾笙只是靜靜地看著那裏的一切，腦海中不停歇地浮現著當時的畫面。

晚上九點，華燈初上，燈火通明，葉瀾笙獨身坐在紙迷，一杯又一杯飲著杯中紅酒。

原先白景淵、沈子暉他們也在這裏，但葉瀾笙來了後，他們互相看了一眼，便自覺離開了。

是以，原本偌大熱鬧的紙迷包間，現在只有葉瀾笙一人。

九淩立於幻影石前，看著葉瀾笙面無表情地灌酒，隱於衣袖中的手指緊了緊。

片刻後，他眼眸微轉，掌心輕翻，那枚血色晶石赫然現於手心。

自血色晶石出現，它和幻影石中的葉瀾笙之間就隱約牽起了一道幾近透明的白線。

那線上泛著淩淩暈澤，像是有什麽在彼此呼應。

下一刻，原本安安靜靜、一動不動的血色晶石，忽然間劇烈跳動了一下，朝著葉瀾笙的方向蠢蠢欲動。

九淩垂眸，視線落在晶石上。

臉上的慵懶疏散褪盡，裹夾著一絲凝肅。

九淩的目光像是膠著在了晶石上，半晌，他終於開口，只是聲音中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說：“笙笙，一千年了，你該回來了。”

說罷，他指尖輕動，那晶石像是脫韁的野馬般，猛地沖進了幻影石中。

在那似虛似幻的影像中，晶石中的神魂直接和葉瀾笙融為一體……

坐在紙迷包間的葉瀾笙，表情麻木地喝著酒，倏然間，包間內淩空現出一團團金色流光。

那流光像是有自主意識般，此起彼伏地縈繞著葉瀾笙轉了一圈，最後，那些光暈盡數匯成一股，鉆進了葉瀾笙眉心。

葉瀾笙神情淡漠地看著流光，表情至始至終都沒有絲毫變化，在光暈入體的那一刻，她腦海中猛然間湧進了 * 許多畫面……

那些光怪陸離又變幻多端的畫面，讓葉瀾笙瞬間有種腦海炸裂的感覺，就像是全身被人狠狠撕扯著，然後把什麽東西強行塞進了體內。

幾息後，葉瀾笙視線開始變得恍惚，她在意識消弭前好像又看到了傅修衍。

只是這次，他不再是西裝革履的英挺模樣，一襲繁覆雪袍無風自動，三千墨發自然傾瀉，如那不食人間煙火的矜冷神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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