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是我。”珞翎將她臉頰上被淋濕的碎發撥開，聲音溫柔，“瀾笙, 先松開手。”

“不。”一向最聽珞翎話的葉瀾笙, 這次想了想, 堅定地搖頭, 同時，手上又加重了幾分力道。

珞翎將她下意識的動作看在眼裏，眸光輕輕波動一下。

“瀾笙，你不是一直想要回家嗎？松開手, 姐姐帶你回去。”

葉瀾笙依舊搖頭：“姐，我是想回去，但不是以他的生命為代價。”

如果要以這種方式才能離開這個世界, 那她寧願一輩子被困在這裏。

她一直以為傅修衍對她而言，只是陰差陽錯下認識的陌生人，直到這一刻, 直到親眼看著他在自己面前失去呼吸，她才意識到，原來一切早已發生了變化。

“姐，你有沒有辦法救他？”

聽著這話，珞翎心中猛然升起了一陣無名火。

瀾笙能問出這種問題, 說明她已經對九淩動了心。

難道，重來一次, 他們還是逃不過命運的安排？

千年之前的悲劇，難道還要再次重演嗎？

珞翎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心底的怒火，她眸中翻湧著風浪, 聲線卻一如既往：

“沒有。瀾笙，傅修衍他已經沒有生命氣息了，你是醫學博士，應該比我更清楚。”

聞言，葉瀾笙眼底最後那一抹光亮徹底熄滅，就好像突然間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珞翎直直看著葉瀾笙臉上的表情，幾秒後，她站起身，面色如常，但周身的氣壓有些低。

“笙笙，姐姐這次來，是來帶你離開的，你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很長時間了，爸爸媽媽都很想你，我們走吧。”

周圍的白景淵林澤宇等人聽著珞翎的話，無不感到驚詫，神色震驚，難以用語言形容。

而一旁的傅老爺子和傅老夫人在驚訝之餘，臉上又多了幾分了然。

這個世界中的葉父葉母恰好去旅游了，若是今天他們也在這裏，聽到這番話，怕是更加難以接受。

“姐姐，我不回去。”葉瀾笙一句一頓地說著，“我不想現在回去。”

珞翎：“那你想什麽時候回去？或者姐姐該這麽問，你還要回去嗎？”

葉瀾笙羽睫狠狠一顫，她唇瓣囁嚅，聲線極輕，“回去。”

但不是現 * 在。

珞翎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傅修衍’的眼神，冰冷而又憤恨。

在天界時，瀾笙遇上九淩，便失去了所有的單純活潑與靈動。

身在下界中的葉瀾笙，遇上傅修衍，仍是如此。

九淩，就像是瀾笙的一個劫，一個化不掉、避不開的劫數。

他這一招絕妙的‘金蟬脫殼’之計，不僅讓瀾笙徹底記住了他，同時更帶走了她的心。

回神，珞翎的臉色冷了不少，語氣也是難見的沈冷：“葉瀾笙，你如果還把我當姐姐，就立刻松開手。”

不輕不重、但卻仿佛暈著萬千威壓的一句話，讓周圍人不自覺的白了臉色。

葉瀾笙狠狠閉了閉眼，手指松了緊，緊了松，最後，她緩緩放開‘傅修衍’，卻在起身的那一瞬間，眼前一黑，忽然暈了過去。

“笙笙！嫂子……瀾笙……”

此起彼伏的呼喊聲，措不及防劃破寂靜的夜色，響起。

天界。

清鯪殿。

清鯪殿西側，一片偌大的桃花林旁，是百花爭艷的無盡繁花。

七彩顏色交織，萬千花色應接不暇，一眼望去，竟猶如置身於花海般璀璨。

清風輕拂，無數粉色的桃花瓣兒打著旋兒下落，映著清新撲鼻的淡淡縈香，再加上此處不染一絲紅塵俗世的空靈氣息，更顯得殿宇清幽與絕美。

九淩一襲白衣綾羅，衣袂飄飄，靜靜立於一株繁花盛開的桃花樹下，看著對面連綿無盡頭的花海。落英繽紛，如墨發絲伴舞著嬌嫩的花瓣飛揚，說不出的清雋瀟灑。

沐容踏入清鯪殿後，看到的就是這麽驚為天人的一幕。

沐容視線掃過那一片無盡花海，眼底隱隱多了幾分什麽。

他走過去，與九淩比肩而站：“九淩，怎麽回來的這麽突然？”

九淩身形一動不動地註視著前方，姿態慵懶卻也孤冷，良久，他才輕輕開口：

“是時候回來了。”

再待下去，只會多生事端。

這麽一句模棱兩可的話，讓沐容緊了緊眉心。

想起來天界前珞翎所說的小殿下的異常，他不動聲色地瞅了一眼九淩，好似不經意般開口，語調調侃又戲謔：

“哎，某位帝君這麽一聲不吭的就回來了，不知道會另多少人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呢？”

九淩眼瞼輕斂，眉眼間浸著幾分寒涼：“有話直說。”

註意到他心情不耐，沐容也沒兜圈子：“你就這麽離開了，小殿下可怎麽辦？”

在回神界的路上，他用神識查探了一番下界的情況，也算是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九淩。”再開口，沐容話中多了幾分不解和凝重，“你到底是怎麽想的？你究竟……愛不愛她？”

以前的沐容很確定，確定九淩摯愛瀾笙。

可是現在，他拿不準了。

聞言，九淩下顎線微微繃緊，他面上淡然自若，眼底卻已翻起了洶浪。

男人薄唇輕抿，緩緩吐出幾個字：“當然愛。”

沐容輕嘆一息，越發覺得看不透他：“既然愛，為何又如 * 此決絕的離開她？”

男人眉眼如畫，一襲雪色衣袍更顯得他清冷矜貴，他低垂著頭，看著自己手中的血色剔透晶石，眼尾輕挑，帶著一絲痞雅：

“我只是想讓她記住我而已。”

語調悠然，似笑非笑，卻又無端讓人聽出幾分澀然。

沐容怔了一下，好似不太理解他這句話是何意思。

不等他發問，九淩便低聲徑直解釋道：“沐容，你可知，其實……她從未將我放在心裏過，更不曾愛過我。”

沐容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耐人尋味，他明顯是不信九淩這番說辭的。

“九淩，就算你對千年前的事情耿耿於懷，也不必這麽全盤否認小殿下對你的心意吧？”

雖然千年前小殿下最終選擇的是魔尊臬玹，但也不必說她從未動過心吧？

畢竟，這萬年多的歲月，這兩人之間發生的種種事情，大家也都是有目共睹的。

對千年前的事耿耿於懷？

九淩勾唇輕笑，只是這笑略顯涼薄。

他捏著手中晶石的力道不自覺大了些，呼吸也仿佛重了一分，過了數秒，九淩才道：

“沐容，你說，沒有情魄的人，會動情嗎？”

沐容眸色一直，眼底透著震驚：“什麽？九淩，你這話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九淩看著遠方，眸光深遠幽暗，“她沒有情魄，根本就不會動情，又談何愛呢？”

眾神都道：小殿下對九淩帝君的愛有多深、情有多重。

其實不然，她體內沒有情魄，也可以說……瀾笙根本沒有七情六欲。

“不是。”沐容驚楞了好一會兒，還是接受不了這個事實，“現在的小殿下神魂不全，你說她體內缺少情魄，我也就信了。但是——”

沐容話音一頓，神情有些古怪：“但是千年前天界的笙婉殿下，怎麽可能沒有情之魄？”

九淩側眸看向沐容，那雙深邃的墨眸漆黑深沈，讓人一眼看不到底：“你覺得我必要和你開玩笑？”

兩人視線交匯，沐容一噎，收回目光，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

過了良久，沐容才緩過來神：“所以，你就用這種殘忍的方式離開她，以此讓她永遠記住你？”

九淩低沈輕笑：“若是一次假死，一具凡體肉身，可以讓我在她心裏狠狠刻下一筆，那自然是值得的。”

聽罷，沐容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

——瘋了！這家夥真的是瘋了！

他現在做的事，簡直比千年前還瘋狂。

回想起探查到的凡界那一幕：九淩在離開凡間前，對小殿下說什麽——不要她的愛，只要她記住他……

放屁！

就這家夥的性子，會讓放在心尖上萬餘年的人跑了？

真是的，等小殿下回歸天界，這麽一個爛攤子可還怎麽收尾？

不是沐容喜歡亂管閑事，純粹是這事跟他脫不了關系。

千年前，是他建議讓小殿下和魔尊臬玹歷一次情緣劫，換得天魔兩界的安寧。

現在劫是歷了，但男主卻換人了，還讓小 * 殿下和九淩多糾纏了一世，小殿下回來後能饒了他才邪門呢！

更何況，中間還有個珞翎。

想起寵妹狂魔的珞翎，沐容就更頭疼。

自己的追妻路本來已經夠坎坷了，這損友還死命地拖自己的後腿！

或許是沐容那幽怨的眼神太直接，九淩斜覷了他一眼，眉眼淡淡：

“你和珞翎殿下之間的事我不管，你也別連累我和笙笙。”

這不鹹不淡的話差點讓沐容一口血卡在嗓子裏！

這到底是誰在連累誰？！

“不是，九淩，言歸正傳，你現在是回來了，但等過段時間小殿下也渡劫回歸，你們之間的關系，到底如何處理？”

九淩拇指輕輕摩挲著手中的血色晶石，眉宇間帶上了幾分若有似無的眷戀：

“走一步看一步，現在想這麽多做什麽？”

沐容：“……”

“你手裏那是什麽？”

早就註意到了他手中的晶石，但沐容一直沒找著機會問。

“這個？”九淩手往前一遞，但不等沐容伸手去接，又施施然地收回了手：“沒什麽，不過是笙笙那半數的神魂。”

沐容下意識“哦”了聲，但這個字的尾音還未落地，他就猛地睜大了眼，臉上表情瞬息萬變，聲調瞬間拔高：

“你說什麽！小殿下的神魂？！”

相對於沐容的震驚，九淩的反應就好似在討論天氣一樣平平淡淡，沒有絲毫起伏：“嗯。”

看著他這一副淡然又不以為意的樣子，沐容差點背過氣去，他如熱鍋上的螞蟻般在原地不停的亂轉。

“不是……九淩，珞翎怎麽也找不到小殿下剩餘的神魂在哪裏，整個六界幾乎快被她翻遍了，卻不曾想，這部分神魂碎片竟然在你這裏？！”

沐容視線在那塊血色晶石上停頓一剎，臉上的表情更加覆雜。

看這樣子，那些神魂碎片已經被九淩煉化了，仔細看便會發現，這神魂中既有小殿下的氣息，又有九淩的本命元氣。

看來這千年，九淩一直在用自己的神元來溫養小殿下的神魂。

沐容收回視線，深深吐出一口氣，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九淩，小殿下的神魂碎片怎麽在你這兒？”

關鍵是，幾天前他還隱晦的問過他：小殿下神魂不全，他知不知情？

這人回答的不顯山不露水，楞是將他給瞞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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