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睜開眼,深呼吸，捂著胸口，身軀被碾壓至粉碎的痛感仍舊殘留於心。

可怕……

太可怕了……

環抱著身軀,姬玄仍舊心有餘悸。

環顧四周，不是陰冷的牢房……反而錦繡鋪面……

他這是……

掀開錦被，姬玄跳下床榻，疑惑之際，宮女魚貫而入,“太子殿下。”

姬玄疑惑地指著自己的面門，“太子？”

他……

難道不應該是在地牢之中等著某個混蛋來折磨他嗎？！

抓住一宮女的胳膊質問,“如今是何年份？”

“元光十三年啊殿下。”

元光十三年！

這是他剛剛穿越過來的那一年，那年他正正好十五歲,可是他每一次輪回重生不都應該是在這五年後他被蘇澈下獄的那個時間點嗎？為什麽這一次輪回重生會整整早了五年？！

亂套了,一切都亂套了！

這一切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一次又一次輪回，好容易有了些改變，沒想到他最後還是迎來了那麽一個莫名其妙的死局。

如今他貌似又回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嶄新的時間節點,本來之前他都下定決心要更改自己的命運，可為什麽到最後仍舊是無功而返功虧一簣？為什麽？！

鞋也來不及穿,就這般被發跣足跑出了宮殿。

這究竟是夢還是現實？

誰能來告訴他！

一路跑來不及感受更多,一個不留神便跌落在地，手掌被化出了一道傷痕鮮血直流……

視線聚焦於傷處,刺目的血色刺激著姬玄,引得他瞳眸驟縮呼吸急促,死亡之前的畫面重又閃現在眼前——多次的輪回無休止的宿命反覆,那些傷害與痛苦一次又一次加諸身遭，烈火焚燒的燒灼感，在禺疆手下被碾壓致死的碎骨戮心之痛,一樁樁一件件銘心刻骨磋磨得姬玄的內心如今宛如一塊已有裂痕的鏡面一般一觸即碎。

元光十三年，這年他將將穿越來玄武國，這一年，他尚未與那惡人相識……

一切都還來得及，一切都還處於原點。

這一次，不同於以往，他有太多太多的機會來改寫自己的命運。

手掌上的傷痕，嫣紅的血，刺激著姬玄的神經，提醒著他還活著，同時也印證著他正處於輪回漩渦之中不得解脫的事實！

顫抖著身軀，姬玄將自己蜷縮作一團。

沒錯這一次是不一樣了，他亦有機會試圖掙脫枷鎖奮力前行。

可是真的好痛……好痛……

一切的未來都已然既定，明知道會失敗……即便活出了一條生路，也還有禺疆那般可怕的邪神等待滅世。

所以，努力還有什麽用呢？堅持還有什麽用呢？

閉上眼，姬玄只覺得周身寒涼，徹骨之痛仍舊蠶食著他的理智。

他快受不了了……

這樣沈重的命運他當真無法承受……

誰能來救救他？！

“兄長！你先前昏迷了好久啊，沒事吧？”稚氣的少年守在塌邊，擔憂地看著蘇澈。

微瞇著眼，蘇澈疑惑地看著守在他塌邊的少年，“蘇……澤？”

“我在啊兄長！”明顯小了不知道多少號的蘇澤笑得無比燦爛，黏在蘇澈身邊滿心滿眼俱是依賴模樣。

“你今年多大了？”蘇澈整個人都是懵的，他本以為這次回檔會回到他奪權篡位當日，但是看蘇澤這模樣，恐怕提前了不知道多少年。

“開年剛滿的十三啊，兄長怎麽了？”

蘇澤這時候都還是個孩子……

那……

蘇澈現在頭挺大的。

環顧四周，帳篷，簡陋的裝飾。

蘇澈方才搞清楚自己當下身處何方，“如今我們可是在西境與白虎族交戰？”

“對啊兄長，這次我求了兄長好久，你才願意帶我來西境的。”說到這裏，蘇澤十分委屈，“兄長，我保證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你看，我之前還殺了好幾個敵軍呢！”

這都不重要，姬玄呢！這貨才是蘇澈關註的重點。

留在西境跟那難纏的赫連渤僵持不是個辦法，蘇澈冥思苦想忽地靈光一現，“阿澤，取筆墨來！”

“好！”

回頭待蘇澤磨好了墨，蘇澈提筆而下，一氣呵成，一傾國傾城的佳人便躍然紙上。

連尚不開竅的蘇澤都不由得驚嘆於畫上美人的好姿容，“這人也太好看了吧兄長，這莫非是仙女姐姐下凡來的？”

擱筆欣賞自己的丹青畫卷，蘇澈咧唇一笑，“他啊……是你未來的嫂子。”

“誒？”蘇澤楞楞的。

為了救世，姑且先委屈你了，姬玄。

待畫卷晾幹後，蘇澈將畫卷收納入竹筒之中，隨附一份信箋吩咐心腹務必送入敵軍陣中。

送完信後，蘇澈道：“阿澤，收拾東西打道回府。”

“這不還打著仗麽？”蘇澤挺茫然的。

“爹不還在麽。”蘇澈光明正大表示自己就是在坑爹，“阿澤，聽話就跟兄長一道回家。”

“啊……哦。”比起父親的命令，蘇澤更願意聽信蘇澈的差遣。

無他，兄長才是賦予他生命他為之追隨的光，至於父親……

蘇澤在心裏邊道了無數次的歉方才卸下心理負擔，隨著自家兄長騎馬連夜趕回京城。

不提得知自己倆兒子做了逃兵的蘇將軍是如何氣憤，還未待他拍案而起痛罵自家這倆臭小子，前線居然傳來奏報，草原王赫連渤退兵了？

講道理，挺突然的。

其後，對於草原王赫連渤送上的一封雲裏霧裏的信箋，蘇將軍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還望貴國信守諾言，本王先行撤兵，以表誠意。”

諾言？

什麽諾言？

蘇將軍手握信箋分外茫然，既然這仗都打不起來了，他也沒必要在這兒幹耗著，故而也只得打道回府。

蓋因事發突然，蘇將軍甚至都忘了還有倆臨陣脫逃的兔崽子等著他教訓。

兩國交戰就這般莫名其妙停戰了，如今蘇將軍尚不知曉為何，待日後和親提議被自家那混小子提出的時候，蘇將軍方才回味過來自己居然被自家小子給利用了當槍使。

但那時已然是騎虎難下，他應也得應，不應更得應了。

上元燈會，游人如織。

不同於之前那般，此次，姬玄並未著女裝偷跑出宮，相反，如今身邊跟著的俱是大內好手，稍有風吹草動便可將其斬殺當場。

姬玄不過是偶然提及了一句，擔憂自家孩兒的帝王與王後便安排左右護衛姬玄於這日出宮賞景。

終日瞧著自家孩兒失魂落魄提不起精神，帝王王後皆是憂心，好容易自家孩兒有所求，他們自然是得應承的。

結果……

還是按照命運既定的走向發展了嗎？

姬玄本打算隨波逐流，哪知道命運之手卻推著他被動前行。

不過……

這一次他可不是那對什麽都好奇以至於不看行路撞入某人懷中的懵懂“少女”，他著男裝，身旁都是護衛，即便是命運再過強大，興許他也遇不上那人……

該說fg這種東西立不得，剛這麽想的姬玄，只聽得後邊傳來一陣驚呼，周遭行人四散推搡，蓋因此番變故過於突然，姬玄被人流與自家護衛強行割裂開來。

不知曉是誰撞得他仄歪了身形，一時沒站穩便摔倒在道中，尚未加冠僅僅用發帶束縛的發絲垂瀉而下遮擋住他的臉面，伴隨著一陣馬蹄聲，周遭行人傳來驚呼聲，姬玄企圖逃離卻發現自己居然崴傷了腳站立不得。

躲不開，逃不掉，難不成他這次居然會被馬給踏死？可他還什麽都沒做啊！

忽地感受到身體一輕，回過神來，他已然身處一人懷中，楞怔片刻。

耳畔傳來低沈的關切話語，“姑娘，你沒事吧？”

蓋因先前那番騷亂引得姬玄發絲散亂披散而下，加之年歲尚幼身形纖細，竟讓人將其錯認作女子。

猛地擡頭，瞧見那張熟悉的臉，姬玄楞怔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這人……怎麽會……

四目相對，姬玄直直地瞧著對方一言不發。

是他，這時候的蘇澈尚不是權傾朝野的大將軍，他們倆還未相識，也並沒有卷入日後那般錯綜覆雜的命運線……

他們也的確是於這上元燈會初識，即便是他盡力規避打扮成男兒模樣，命運還是讓他們以這樣熟悉的方式引他跌入對方懷中再次相遇重逢。

這是孽緣嗎？

“姑娘？”見姬玄不回應，對方重又喚了一聲，可姬玄仍舊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輕笑一記，蘇澈瞧著懷中人寵溺一笑，“怎麽，被嚇到了嗎？無事，我護著你的，姑娘莫怕。”

“我……”想要說些什麽，可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什麽也說不出了。

目色恍惚，不知為何，他明明是該痛恨這人的……

可此情此景之下，燈火搖曳，重逢時刻彼此相見卻不相識，這時候的蘇澈並沒有做下記憶中那些惡事，這時候的蘇澈與他並未有那般多的糾纏與磋磨。

這時候的蘇澈，看著他的目光一片赤誠滿是柔情與憐惜。

若是對方沒有說謊，那麽……對方會在方才瞧見他的第一眼起便對他情根深種深愛不移。

若真是這樣，這一次他不推開對方也不躲著對方，是不是一切都會有所改變？

伸出手，撫摸著面前人的臉頰，不知為何，姬玄淚流滿面。

瞧見面前人居然流下淚眼，蘇澈一時慌亂不知該如何是好，“姑娘，可是有何處傷到了？”說著便松開懷抱將姬玄放下企圖為姬玄查探傷勢，哪知道對方卻直接撲入他的懷中引得兩人親密相擁難舍難分。

“姑娘？”

窩在對方懷中一言不發，姬玄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做，但是身體卻先快於腦子就這麽幹了。

感受著對方身軀的溫暖，姬玄竟覺得一切的痛苦、恐懼、無助悉數被驅散了。

明明不一樣了不是嗎？明明都有所改變了！

雖然這男人曾經是那麽的惡劣，但是對方已經先行做出了改變，他們看似也觸碰到了謎題的真相世界的本源，他以為會有所不同了，他以為會有所改變了。

但為什麽還是功虧一簣？！

他都已經那麽努力了，為什麽迎來的還是那麽一個殘酷的必死結局！

淚水愈發洶湧滴落在對方頸項，姬玄窩在蘇澈懷中泣不成聲。

他忍耐太久太久了，堅持了也太久太久……

從來沒有人來問過他想不想重生，也從來沒有人來關懷過他，一次又一次經歷死亡與輪回，他到底能不能承受能不能堅持……

他真的好累……

覆仇累、重生累、就連活著本身都讓他難以維系身心俱疲。

推拒的動作變為擁抱與安撫，一改先前的疏離與陌生，蘇澈長嘆了一口氣，嗓音溫柔而寵溺，“十七，別哭了，我在。”

本來還想多演一會兒，但看著這樣的姬玄他怎麽也演不下去了，索性就直接暴露好了。

掐著點出現在上元燈會，四處張望企圖尋到此人蹤跡，可他等候許久也未瞧見一絕色佳人的身影。

就在蘇澈放棄之際，人群的騷動伴隨著馬匹受驚的嘶鳴聲，瞥見游人當中明顯有大內侍衛的身影，蘇澈想也不想便往人群的騷動中心趕去。

果不其然見到了摔倒在地的姬玄，如果他眼不急手不快，估計他們倆又得回檔了。

還好，他趕上了。

本來他也只是想逗逗男主，沒想到對方真就這麽不禁逗，瞧見反應這麽大這麽敏感的男主，蘇澈也不再惡趣味欺騙對方，索性暴露個徹底——他，是有記憶的。

十七這個稱謂，是之前那次輪回才有的，將將與他初見的蘇澈卻能脫口而出。

遲疑地看向蘇澈，瞧見對方憋笑模樣，先是一陣茫然，而後回過神來方才意識到自己讓對方看了多大的笑話，登時氣不打一處來，“看我出糗很好笑？！”

如今的姬玄就像只貓一樣，炸毛卻又可愛，蘇澈頗為享受對方這種觸底反彈的傲嬌反應——至少對方不難過了不是麽？

嘆息一記，重又找回了之前輪回兩人的互懟模式，“可不，像個姑娘似的，還掉金豆豆，”這麽說著，蘇澈邪痞一笑，“怎麽，難不成你以為輪回重置後，我也失憶了不認識你了？看不出來啊小十七，你居然這麽舍不得我。”

此時此刻，姬玄的面色仿佛跟調色盤似的，青一陣白一陣。

狗東西！

姬玄對於蘇澈就只得這麽個評價！

這廝當真是過於可惡，姬玄一瞬間將先前那些旖旎心思拋諸腦後，他之前當真是瘋了才會在對方面前展露出自己軟弱的一面。

他當真是腦子有坑，居然會想著這一次跟對方重歸於好和平相處。

果然狗東西只配被兇著罵著吼著！這是更古不變的真理！誰破戒誰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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