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票是穩定下來了, 但是集團裏的戰爭似乎還在繼續。連著大半個月，薛少威每天都是早出晚歸。

有時候許冰還在睡夢中，身邊的人已經躡手躡腳地起床了, 半睡半醒間, 只感覺到他匆匆落在她額頭上的親吻。

晚上睡得迷迷糊糊, 身邊床褥才微陷，還有他身上帶著沐浴露清涼的氣息。許冰半瞇著眼睛動了動, 於是他便將她攬入懷中。熟悉的懷抱令人安心, 許冰朝身後寬厚的懷抱靠了靠，覆又進入睡夢之中。

元宵過後, 省城的薛君天終於轉回興城市醫院，雖然在最權威的神經外科主任醫生們的救治下，從鬼門關搶回了一條命, 但是經此一役, 還是留下了一些後遺癥，思考、行動和語言能力也大不如從前，幾乎讓人難以想象，他就是從前那位在商界叱咤風雲的薛氏集團掌門人。

婆婆為此背後沒少偷偷抹眼淚, 就連素來率性灑脫的薛嘉琪面上也多了幾分憂慮。不過薛家人到底也有他們的驕傲, 不管私底下如何，在親戚朋友過來探望的時候，他們永遠都是那副矜貴客氣的模樣。

薛君天出院的第二天, 睿睿滿一周歲了。這也算是今年來第一件令薛家人開心的事了, 借著這個日子, 婆婆也希望通過睿睿的生辰宴能夠沖掉家裏的邪祟，在新的一年裏風調雨順，平安順遂。

雖然迷信了些, 卻也是一種美好的寄托。

不過經過了父親大病這件事，原本我行我素張狂乖張的薛小五似乎低調了不少，原本計劃著要大操大辦的想法因此擱淺，也沒再折騰著說要去酒店或者去旅游了。也就邀請了薛家近親，在家裏簡單地準備了抓周儀式。

說是簡單，但是薛家人多，婆婆還邀請老爹和吳阿姨一起過來慶祝，七七八八的人加起來，也在院子裏擺了四桌筵席。

雖然這段時間忙著照顧公公，但是婆婆對於薛家長孫的第一個生日顯然還是極為重視，甚至親自帶著趙嬸周姨她們去采買抓周要用到的物件。

一早，全家人就被婆婆叫起來去後廳祭拜祖宗。神桌前已經早早擺好了案桌，案桌上擺放著一個大圓形米篩，上面用紅布蓋著，趙嬸她們正在一旁張羅，將錢幣、尺子、筆墨紙硯、算盤、印章、蔥、鹵豬尾巴、刀、稻草等十幾樣物件放進米篩裏。

薛少威抱起還在揉眼睛的睿睿，將他放到米篩裏面，然後一家人便圍到旁邊，紛紛指著自己面前的東西吸引睿睿過來拿。

小家夥一開始還不知道是什麽狀況，見許冰站在旁邊，便朝她揮了揮胖胖的小胳膊，嘴裏不住叫著，“ba，ma。”

這段時間他終於學會了叫爸媽，雖然音調還有些不準，常常把媽媽叫成爸爸，不過總算認清了這兩個詞的意義，不會對著除父母之外的人亂叫。

見他伸手要自己抱，許冰便拿起一支竹刻毛筆朝他揚了揚。

小家夥睜著大圓眼珠子看著她手裏的毛筆，眨了眨眼睛便手腳並用地朝這個方向爬了過來。

“好家夥，這是要當學霸啊。”身邊的薛少威笑道。

這支竹刻毛筆是薛君山給的，據薛嘉琪說是明清時期留下來的，一支上萬元，花這麽貴買支筆，大概希望薛家將來也能出個小狀元吧。

然而小家夥卻不識貨，只見睿睿抓起毛筆隨便撥弄了兩下，便興致缺缺地塞到他爹手裏。

“哎，兒子，這個是給你的。”薛少威揮著毛筆叫道，不過睿睿已經轉過身，拿屁股對著他了。

許冰勾了勾唇，“小家夥估計是覺得你肚子裏墨水不夠。”

涼涼提醒他曾經作為學渣的事實。

薛少威卻不在乎，笑嘻嘻地攬住她的肩膀，“有你這個班級前五的學霸母親在，還要我做什麽？”

當著這麽多家人的面，吹牛也不帶打草稿的。許冰抿了下唇沒吱聲，要說學霸，他那位博士表哥才是真的學霸。

薛嘉琪正拿著個算盤不住撥弄，這個小巧玲瓏純黃金打造的算盤是她買的，一旁的公公婆婆臉上神情也有些期待，或多或少也希望他將來能繼承家族衣缽吧。

金光閃閃的算盤成功吸引了睿睿的註意力，他慢慢朝薛嘉琪那邊爬了過去，一把抓住小算盤，然後也學著薛嘉琪方才的動作，小胖手在金燦燦的珠子上一陣亂撥。“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悅耳聲音許冰是沒有聽見，倒是聽到了劈裏啪啦的嘈雜音。

不過這聲音倒是極大地取悅了睿睿，他越撥越起勁，幾乎抱著不肯放手了。

“看來咱們睿睿將來也是要當大老板呢。”薛嘉琪笑著摸了摸睿睿粉嫩的小臉蛋。

婆婆則是一臉欣慰，就連坐在輪椅上精神有些不濟的公公都露出了笑臉。

然而剛笑完，卻見睿睿又玩膩了，抓著算盤朝許冰爬了過來，仰著臉朝她天真無邪一笑，便將算盤塞給她。

“不是吧，這麽好玩你也不要？”

薛嘉琪有些不可置信，“睿睿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睿睿當然聽不懂她的意思，頗為得意地望著自己的母親。

許冰感嘆兒子小小年紀就懂得斂財，只是古董毛筆和黃金算盤都給了父母，卻不知道他自己到底想要哪一樣？

剛想著，就見睿睿擡手拿起身邊的一塊玉石印章，這塊黃玉原石印章是薛少威準備的，許冰也不知道多少錢？只是光看那玉的成色和質感，應該也不便宜就是了。

“乖兒子，有眼光。”薛少威得意地碰了下許冰的肩膀，“兒子拿我買的印章。”

難得他竟然想得到這個，許冰原先以為他會準備一摞毛爺爺給兒子當紙撕，畢竟睿睿最近沒少幹這種事。

睿睿拿起印章，先是好奇地摸了兩下，然後就拿到嘴邊開始啃。

婆婆大約怕他咬壞了剛長沒多久的幾顆小細牙，急忙道，“小祖宗，這個可不能吃。”

估計味道確實不好，小家夥咬了一口後整張臉都皺起來了，幹脆拿了出來。

薛少威不知道從哪裏整了盤印泥，抓著睿睿的手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後就印在了毛爺爺身上。

薛小五這小子明顯作弊，因為睿睿瞪著毛爺爺上面鮮紅的印子，頓時如同發現新大陸一般，也學著他爹教他的方法，有模有樣地蓋了幾個章，接著就一發不可收拾了，煞有介事恨不得將每張毛爺爺都蓋一遍。

“我兒子這是要走仕途呢。”薛少威笑吟吟得摸了摸睿睿的頭。

許冰卻想著這條路並不好走，還不如當個醫生或者工程師安穩。當然，想法都是美好的，孩子將來也許有自己的想法也說不定。

不過也算是完成了一件事，婆婆雖然有些失望，公公卻笑道，“也好，咱們，薛家還沒出過一個當官的。”

一大家人很久沒有聚在一起了，這頓飯倒也吃得熱熱鬧鬧，加上幾個小輩天真無邪的笑臉，仿佛之前的陰霾也都一掃而空了，吃吃喝喝一個多小時還沒有結束的意思，老爹和薛小五更是邊喝邊玩起了猜拳。

許冰見兩人玩的興起，便獨自回大廳去找睿睿，方才保姆帶著幾個孩子進去了，這會兒到了睿睿睡午覺的時間了。

剛跨過大門檻，便聽見睿睿咯咯咯的笑聲，許冰擡頭望去，沒有看見小家夥，倒是看見紅木沙發上坐著一道高大寬厚的身影。

冬日傍晚的陽光落在那身質感上層的西裝上，這個人似乎總是處在一種工作狀態中，鐵打的一樣，永遠不知疲憊。

許冰慢慢走了過去，果不其然，在他懷裏看見了睿睿那張小臉。

哭笑不得地是，小家夥居然拿薛君山的手作畫，兩只大手的手背上蓋得滿滿都是印章，這小子如此沈迷，總不會和那位乾隆皇帝一樣吧？

感覺到有人靠近，薛君山擡起頭來，戴著金邊眼鏡的深邃眸子便直直對上了許冰。

斑駁的光影給鏡片鍍上了一層薄薄的光輝，幽黑的眸子看不出波瀾。

許冰抿了下唇，從桌上抽了幾張濕巾給他，“先擦一下吧。”

薛君山沒有接，低頭看了眼懷裏的睿睿，淡道，“沒事。”

能這麽淡定是因為沒在他臉上刻畫吧，許冰見他兩只手幾乎都蓋滿了，便將濕巾往他手上一放，朝睿睿探手，“小家夥，該午睡了。”

睿睿擡起頭，視線在母親和年輕的叔公之間徘徊，雖然有些意猶未盡，最後到底還是乖乖朝母親探出手臂。

許冰便彎腰抱起睿睿，近身的時候聞見了薛君山身上濃郁的煙味。想了一下，還是說了句，“再好的煙，抽多了終歸也不好。”

薛君山沒說話，許冰也不指望他會回答，就當她多嘴吧。

抱著睿睿轉身往樓上走去，小家夥已經開始揉眼睛了……

父子倆一起睡到飯點才起來。

起來後，薛少威喝了醒酒湯才精神了些。吃過晚飯，便把睿睿塞給保姆，然後拉著許冰回房換衣服，打算去後山跑步。

這還是回興城後他們第一次一起去跑步，許冰原還有些擔心薛少威的腿，不過見他動作速度比自己還矯健，應該沒什麽問題了。便也放了心，就是自己可能太久沒跑了，被薛少威拉著跑跑停停到了山頂，彎著腰不住喘氣。

薛少威給她拍著後背道，“累了吧。”

說著笑瞇瞇在她臉頰旁邊親了一下，“下山我背你。”

算了，還是不給他剛恢覆的腿增加負擔了。

許冰剛想說話，突然莫名感覺一陣反胃，等到好不容易緩過去，反應過來後，便擡頭望了薛少威一眼。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是不是吃錯……”

薛少威說到這裏驀地停了下來，瞪大眼睛看著她，語氣有些不敢確信。

“媳婦兒，你這是……又有了嗎？”

看來當了爹之後他也有經驗了。

許冰緩緩直起身來，抿著唇反問，“你說呢？”

這麽算起來，是在C城的時候就有的吧。到底還是讓他得償所願了，這小子瘸腿的時候還不影響造人，說出來估計都沒人信。

剛斷奶就又懷上了，一想到又要經歷一次孕吐和陣痛，許冰有些煩躁，推了下他的胸膛，“還讓不讓人活了？”

薛少威顯然也算出了日子，笑瞇瞇地任她推打，攬住她的肩膀哄道，“媳婦兒乖，生完這一個我就去結紮。”

許冰根本不想再生，想著到底還是大意了，以為姨媽君沒來便對他偷工減料的安全措施睜只眼閉只眼，誰想到居然這麽快又中了。

有些無奈，既然已經既成事實了，總不能打掉吧，以薛小五的性子，估計也死活不讓。

除了接受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嘆了口氣，“再說吧。”

“這次咱生個女兒。”

和她的郁悶相比，薛少威卻是一臉喜不自禁，摸了摸她還平坦的肚子，“嗯，到時候給她布置個hellokitty的房間。”

他還記得K國的話呢，不知不覺都已經兩年多了。

許冰擡頭望著他，冬夜月色蒼茫，幾縷銀輝落在他臉上，那張臉和兩年前見到時並無不同，眉眼依舊澄澈，只是眉眼間卻多了絲沈著，聯想到他這段時間早出晚歸的忙碌，不由感嘆，這個紈絝子弟竟也開始擔起了家庭責任。

站在山頂上，可以望見底下火柴盒一樣的房子，每一處燈光都是一個家，就像他們的家一樣。許冰感嘆到底還是乖乖給他生孩子了，並且一個又一個，但願這是最後一個了，而這輩子，估計也就這樣了吧。

薛少威當然不知道她在想什麽，見她望著他，便彎著眼睛湊過來，“媳婦兒，你還記不記得……”

剩下的話淹沒在他柔軟的唇瓣中，他輕輕吻著她，帶著一貫的熾熱和執著。

許冰緩緩閉上眼睛，探手攬住他的脖頸，好在這一次的親吻沒有讓她反胃。

良久，薛少威才停下來，卻是眷戀地摟她入懷，緊緊抱住她，“媳婦兒，這輩子有你，我真幸福。”

許冰沒說話，他溫暖的懷抱為她擋住了夜間的山風。

她想，這輩子有他，她也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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