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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拾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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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酉覺得自己養了太可愛的孩子,那孩子則養了只毛絨絨很可愛的葵鼠小桃。過完年,他帶著束修去拜訪夫子,希望這年也請夫子多多看照那傻蛋兒子。

由於江芳雪年紀還小,夫子教的都是些簡單的道理,但江卯酉看重啟蒙,所以每次都很仔細的備好「薄禮」帶著芳雪去拜師。那位夫子年紀跟桐聿光差不多三十出頭,河西人士,好飲茶,所以江卯酉送的禮特別讓他上心。

這天江芳雪可以留在學堂裏旁聽一些較深奧的課,江卯酉繞去曲陽六街巡視建物整修的情況,對向監工問:「向老兄,我家老秦來過沒有?」

向監工摸了摸下巴濃密大胡子,像只虎頭犬般甩頭答道:「今日還沒見到他,大概是去鄰鎮和小姐幽會。」

江卯酉鼻音輕哼:「吭……這樣啊。」

「江老板來得正好,這是上回你說要重新更正的圖,這一區若沒問題,來月就能竣工。」

「好,給我,我帶回去。」他接過圖,擡頭望了眼未來的秦記,是他和秦思源合資要開的館子,和拈雲軒之間只隔一條街,拈雲軒在曲陽九街。

離開工地後,江卯酉眼眸微亮,貌似隨意在街上亂逛,而後身影消失在街上,實則繞著細瑣迂回的巷子進了賭坊。繞小巷可是他的專長,這間賭坊從門外看起來沒什麼,可入內別有洞天,大的賭桌就有十來桌,都是不同玩法,往上還有別的樓層。

江卯酉每次都輪著玩不同賭局,樓上一間廂房的樓窗微敞,窗裏站了幾個人,中央僅有一位是端坐著的,居高臨下觀察下方賭況,每一桌也會藏有人暗地監視是否有人耍乍或高手施千術。

「朗先生,我覺得目前在第五桌穿玉色衣衫將長發高束的男人很可能是個老千。」

「老千?」幾乎滿頭白發,臉上卻不見什麼皺紋的男人微挑眉,問:「何以見得?」

「我觀察他很久,他從前年開始進這賭坊,開頭總是能輸好幾兩銀,有時甚至輸十幾兩,可每回離開前都能再贏回來。」

「他贏得多什麼?」

那名手下頓了半晌,道:「沒什麼輸贏,即使有贏也多半是差了十幾文或幾兩。」這在輸贏動輒千金的賭坊裏,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不痛不癢。

「繼續說。」

「我懷疑他是近期在懸孟府活動的千術集團派來勘查情況的人。」

「勘查三年?」

「呃……」

「你查出他使哪種千術沒有?」

「這個……」

「往後不必再註意他,他來賭坊不是想贏錢,只是好玩而已。」白發男人冷笑,揮開他們,往下看了江卯酉半晌,搖頭笑了笑,走下樓來到江卯酉身後,一手拍在他肩上。

江卯酉嚇了跳繃緊身軀,往後瞪人罵道:「拍人肩膀是禁忌你混小子不懂麼?咦?是你呀。」

白發男人微笑,「嗯,是我。」他掃了眼賭桌問:「好玩麼?」

「還不錯。清池,你何時淪落到幫人管賭坊?」

「淪落,呵,沒有的事。這賭坊是我名下資產之一。」

江卯酉蹙眉怪笑:「你這人真愛錢。賺那麼多錢做什麼?」

「辦學。」朗清池莞爾:「你找的學堂也是我辦的。」

「哦,沒想到你真真陰魂不散啊。」

「這話才是我想說的。」朗清池和江卯酉對望半晌,雙雙大笑起來,他拍著江卯酉的肩邀道:「我們上去。」

「不要,你想敘舊別挑這兒。」

朗清池點點頭,說:「算了,你過得不錯就好。」

「你不問我為啥沒死?」

朗清池搖頭,回他:「不只我,佑年跟瑾容都跟我一樣,我們都覺得你詐死。」

這下換江卯酉臉色微變,他喃道:「是麼。」

「畢竟我們認識不在數日、數月,我們看著你長大,知道你心機詭變,狡猾勝過狐蛇,死不見屍必然有詐。但,真的見到你,我很欣慰。」

江卯酉撥開他的手嗤笑:「你少來。當年誰拿最多錢走得最乾脆。」

「那麼做才不會讓你有後顧之憂啊。」

「得了、得了,怎麼講都有你的道理。」江卯酉笑著斜瞟他,又鬥幾句嘴後離開賭坊。

俞佑年和朱瑾容二人相偕遠游,聽說去年搭船出海,船資還是朗清池出的。朗清池貪財,但他之所以辦學,是為了彌補自己童年遺憾,倒也造福了不少偏遠窮苦地方的人。

有人湊上來問朗清池:「先生,那人是您朋友?」

「我學生。」朗清池淺笑。要說江卯酉耍千,是也不是,江卯酉只是算出了一套模式在玩游戲而已,以前的江卯酉若是下賭局必然要贏得精彩漂亮,且神不知鬼不覺。現在的江卯酉卻變了不少,只想小賭怡情,缺了點野心和貪心,卻仍把握著一個原則,永遠別掀底牌或揭了最後一手,一旦那樣做了就代表永遠不會再入賭坊。

「他來這裏只是游樂而已,不必防著他。」只是拿游戲刺激別活得那樣遲鈍而已,朗清池由此窺知那孩子如今過得很安逸,終於安心下來。江卯酉確實沒死,他們誰都不敢確認,因為世上不是只有一個人姓江名卯酉,他們害怕被失望打擊。

現在知道他們認識的江卯酉還活著,朗清池思忖要不要捎訊給海外那二人知道。算了,有機會再說。

* * *

春末的暖風吹得人睡意慵懶,明士樊帶了些禮來拜訪江卯酉,兩人坐在拈雲軒茶室裏,江卯酉備了清茗招呼他,問:「有什麼事讓明總管特地跑一趟?有事你說,禮就免了。」

「不不,這個禮你一定要收的。聽說江老板除了正業之外,還幫人家說媒,這裏的人都說您是懸孟府的月老呢。」

江卯酉挑眉,被誇得有點高興,撓了撓嘴角梨窩,抿笑道:「哪有這麼誇張,不過是恰好搓成了幾對佳偶而已。我以前經營的是人脈,現在講的是人情,大家禮尚往來嘛。」

明士樊見他不經意多瞄了手邊禮品,忙道:「這個是西北湖陽派的官繼昌所畫,是柏蔭雙鹿圖。江老板喜歡山水自然的畫作,這個希望你收下。」

「官繼昌,哦,新興的那位畫師……」

「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江老板你別見笑。」

「怎麼會。」江卯酉笑得很開心,默默把禮收下,再度問起:「明總管想讓我替誰說媒?我記得你是有妻兒的。」

「不是我,是、是我們東家。」

江卯酉笑容一頓,隨即笑開來,拍著額頭說:「原來如此。你瞧我安逸慣了,腦子有夠不靈光。嗯,你怕他孤老是不?」

「就是呀。我真怕東家那樣一個人到老,會悶死的。他看待什麼人事物都特別犀利,總是默默做事,寡言的人多半是這樣,讓人不太好親近。江老板認識的人多,興許能介紹個性外放點的對象。」

「唔。」

明士樊訕笑道:「不一定要發展什麼,就是當個伴。咳,我只是怕東家老是一個人獨來獨往,悶吶。」

「嗯。」

明士樊看到江卯酉面帶微笑,神色平和,像在思考,卻又仿佛是放空腦袋啥都沒在想,有些緊張的問:「江老板,你說說這該怎麼辦?」

「嗯嗯。我想想……」江卯酉自言自語般的說:「本來想,我認識精明外放的女商人,比如外域西鷹來的,或是海上來的外國人,可是她們熱情奔放,是不羈的野馬,只怕你們東家就任由馬兒吃草去了。」

「對對,那樣不好。」明士樊認真附和。

「所以我又考慮了幾戶大佳閨秀,她們知書達理,應對得體,善解人意,幾乎沒什麼好挑剔。如果可以,說不定還能幫忙打理你們桐雲商號的事務。」

「哦。」明士樊眼睛剛亮起來,又聽江卯酉反駁:「可是通常這類女子為人妻、人母之後,個性只會越發嚴謹,一個桐聿光就夠你悶,你想找一個女的桐聿光來麼?」

明士樊的笑臉跟著僵了。

「於是乎這類的又暫時保留不做他想,乾脆……」

「乾脆?」

「讓他自己挑好了。」

「嗯嗯嗯,讓東家他自個兒──咦?到哪裏挑?」明士樊早就沒有總管的形象,有點慌張的追問。

「後天傍晚,我跟老秦合開的館子開張要宴客,到時候會有很多人來參加。我給你一張邀帖,你記得讓桐老板來,我會安排好位置等他。一桌起碼能坐上十個、十二人,你跟你東家一桌,我再找兩個樣貌普通的混著,突顯桐聿光的俊美,那些女子自然會對他好奇,到時桐聿光想不跟人親近熱絡都不成了。」

「好主意!」明士樊比大姆指喜道:「江老板你真聰明!」

「呵。」桐聿光就這麼被明總管出賣,江卯酉暗自幸災樂禍,同時有點感慨。

知道江卯酉曾追求過桐聿光的,只有桐聿光一人,而桐聿光似乎不曾表露過,這是不是代表桐聿光一點也不看重他曾有的喜歡?

雖說已成往事,在那些人事已非之中,江卯酉卻最不舍那段支離破碎的景象。

送走明總管,江卯酉端起不再燙口的茶喝著,籲嘆道:「人事已非呀。」他怎麼也沒想到有人要自己幫桐聿光做媒,比起真心幫忙,他比較想看戲。不過,或許多少是真心想幫,可他想不出有誰適合桐聿光,誰能拉著桐聿光的手走到將來呀?

「誰能拉著我的手,走到……此生盡頭……」江卯酉攤開左掌心望著發楞,沒來由心酸起來。茫茫然不知喜樂悲苦,他並不是對桐聿光毫無感覺,只是那些都埋得太深,腳踩著腐土落葉,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索性順其自然,這是消極的逃避,也是眼下他能選的,世上孤獨終老的可憐人,能少一個是一個吧。這世界其實不大有長進,但拼湊成這世間的是人,大多數的人都自私,他知道桐聿光的無私隱藏在那份自私裏,就像當初一樣。

而他的自私卻表現在對江子午和芳川的無私裏,他和桐聿光很相像,卻有某一處截然不同。他膽小,怕寂寞,怕受傷,如果什麼都不相信,起碼流血的時候可以騙自己不是那麼痛的。

小時候他跟姐姐都怕蜘蛛,他為了保護姐姐,就發狂般的跳下床把蜘蛛踩死,自那之後他就不怕了。脆弱時記住自己沒用的模樣,憎惡它,然後擊潰它,江卯酉必須是用這種方式長大,因為他只懂這種方式。

他的恐懼不安,都鎖在旁徨與茫然之中。

* * *

秦記館開張前夕擺桌宴客,館內開放二樓,約莫五十桌,每位來客以一戶為單位可取一份秦廚封肉,封肉的豬肉是來自年初時廟會貢神的百斤大豬。

江卯酉在館外招呼來客,遠遠瞥見桐聿光跟明士樊到來,掬笑應對:「多謝桐東家讚助的大豬公,客人們對封肉這份禮都相當滿意。」

「我只是想祝賀你跟秦廚新館開張而已。把那頭豬做料理當回禮是你們的主意,就不必謝我了。」

「客氣什麼啊。」江卯酉說是這麼說,臉上寫著得意。他發現明士樊站在桐聿光身後不停使眼色,那張忠厚的臉都快抽筋似的,才把人往館內帶:「我親自領你去席上,桐老板這邊請。」

和桐聿光同桌的幾乎都是女子,而且什麼姿色都有,明士樊滿意的望著東家入座,接著朝江卯酉拋以感激目光,江卯酉微微笑,俏皮吐了舌又回去招呼別人。

「士樊,你怎麼坐到我對面?」桐聿光本想自己換位置,可是他發現別的席位不是滿了就是標了名字,於是大方待在原位,可是明士樊卻揀了對面位置讓他感到古怪。

「喔,姑娘們穿得單薄,我坐這處替她們擋風。」

「沒有風呀。」

「有的、有的。」

桐聿光緩緩眨眼,銳利目光勾出了明士樊的心虛,隨後又意味深遠的看向秦記館門口那抹月牙色人影,暗忖:「內神通外鬼呀。你們玩什麼把戲……」

賓客們坐定之後開始上菜,館裏搭了戲臺請人唱戲,聽說是某官商世家蓄的戲班,為了捧江卯酉的場所以讓戲班來表演娛興,場面熱鬧,說話都得拉開嗓子吼。

桐聿光和鄰座女子客氣寒暄閑聊,明士樊一臉感動,覺得東家大大有長進。江卯酉僅是往他們那桌看了半晌便沒再註意,但一顆心卻懸在那兒。桐聿光坐的位置正對明士樊,也能見到江卯酉的側影,他聆聽旁人說話,逕自閑靜挾蔡,目光卻是凝在那道月牙色的人影身上。

明士樊還當自己臉上沾了什麼,拿起帕子東抹西擦,後來東家沒再看他的方向,他發現東家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吃飯。

戲唱完了一段,中間留了空讓主人說話。秦思源站到臺上講幾句,順道公布自己與哪戶的小姐婚期將近,桐聿光瞥見江卯酉露出呆滯的樣子,比木然的臉還多了錯愕,顯然秦思源並沒告訴江卯酉要辦婚宴的事。

江卯酉只是舉箸挾魚肉的動作稍頓,隨後摸摸江芳雪的頭,對身邊一個女商人說了幾句就離席。桐聿光見狀,趁著明士樊被人勸酒忙不過來也抽身出來,手裏拎了壺酒。

江卯酉走出秦記館,腳步慵懶乏力的踱向附近花棚,那裏有幾張長椅跟茶幾,他用袖擺撣掉塵埃坐著發呆。桐聿光看他毫無防備有些失落的樣子,心裏有點不舒服,眉頭起結。

「卯酉。」他輕喊了聲,江卯酉仰頭望月,似乎沒聽見。桐聿光乾脆也走進花棚,春夏交替的時節,很多花草交錯綻放,棚裏有淡淡的香氣,微風吹拂,讓人癡醉。

「秦思源沒說他要娶妻?」

江卯酉搖頭,卻說:「不過我知道那是遲早的事。這樣才好,不然我還擔心呢。」

「……你怕他被江子午的影子絆著?」

江卯酉轉頭看他,莞爾道:「你真的懂我在想什麼。跟你相處真輕松,很多事情一點就通。」

「我能理解,但沒有人能徹底了解另一個人。況且人都是會變的。」

「同意,就像我可以猜測你下一步,但沒辦法把你真正看穿。」

桐聿光把酒給他,說:「喝酒吧。我們在這裏慶祝。」

「可是沒有酒杯呀。」

「我是帶給你喝的,你喝就好。」

江卯酉抿唇皺眉,說:「一起喝,一個人喝什麼酒,哼。」他仰首倒了些酒水,把酒壺遞回去,桐聿光笑望他,同樣方式飲酒。

江卯酉抹了抹嘴巴,深深吐氣後說:「他可能是在失去之後才發現自己喜歡子午。本來我不知道,因為他看起來像條硬漢,流血不流淚,但有次我夜裏發燒,胡言亂語喊著子午名字,結果燒退發現老秦夜半在廚房裏擦眼淚。他看到我,那時我怕他錯亂,就跟他說:『老秦,我是卯酉。』當下我就後悔直接戳破他不想面對的事,就是子午死了……」

「原來我不是第一個發現你們秘密的。」桐聿光語氣淡淡的說道:「我想他是不會認錯你們的。」

「所以說我多此一舉。」江卯酉拿過酒又灌了一口,呼出酒氣嘆道:「可是他太見外了。我本來就知道他有往來的對象,要成家了卻不第一個告訴我。」

桐聿光聽他抱怨,忖道:「也許他誰都沒講,剛才是第一次說出來。你並沒有比較慢知道,秦廚是想給你驚喜也不一定。」

「我跟他多少年兄弟,還不知道他怎樣個性麼,能耍什麼驚喜!」江卯酉講完頓了下,歛眸低喃:「嘶……搞不好這真的是他能想到的驚喜。」

桐聿光靜靜微笑,看江卯酉越喝越多,不著痕跡將酒壺拿回來。「別喝多了。」

「你難道是怕我醉?」

「嗯。」

「就算醉了,怕的東西也還是怕著,你多慮了。況且我千杯不醉,這才一小壺而已。」江卯酉跟他握著同一壺酒,誰也不讓,後來他松手,說:「芳雪不是我親生兒子,但我真的疼他。」

江卯酉屈起腳抱著兩腿,打了一個呵欠,逕自聊起來:「他娘叫蔣媚,是個奇女子。我覺得她聰明幹練,可惜她讓男人騙,她生芳雪的時候身子沒顧好,虛冷犯頭疼,她家男人就拿了煙毒的藥丸騙她吃。後來上了癮,好不容易戒掉,心卻從此病了。」

「你跟芳雪的娘怎麼認識?」

江卯酉斜睇他,靦腆一笑回答:「藥鋪裏認識的。缺了些錢買藥,附近沒地方兌銀,媚姐就替我們墊,我跟老秦都讓她幫很多忙。後來她休夫,我覺得跟這樣一個女人過也挺好,但她卻一走了之。」

「嗯。」

「我爹娘、姐姐,芳雪,總是有些人待我好,他們都說覺得不能丟著我不管……」江卯酉吸了吸鼻子,口齒模糊的說:「但他們誰都沒留下來,丟著我。」

「卯酉,你醉了?」

「桐聿光。」江卯酉埃近他,指尖輕撓過他臉頰,輕輕哼了聲。「我說了這些,將來你有機會出賣我的話會不會稍微心軟?剛開始和你相逢,我曾經閃過一個念頭要報覆你,要不是你,我也不至於人財兩失。可是後來我發現你多少是在意我的,不管居心如何,你都是比較在意我的。」

桐聿光握住他亂撓自己臉的手,靜默凝視。

「忽然間我就可憐你了。」江卯酉抽回手嘆息。「以前你可憐我,但我不屑你同情,也不稀罕你跟竇雪莫那種綿密肉麻的愛。我從來都不屑,只是一時貪歡罷了。說起來我喜歡的人都被我拖下水,沒一個好死,唯獨你因為只是憐憫我,而且能為了大義就把我一腳踢開,所以活得好好的,孤獨的活。真可憐啊。」

「卯酉,你醒時說的話,聽來比醉了胡言亂語可怕。」桐聿光神色溫煦,拿起酒喝乾它。

「啐,你又沒聽過我醉了說什麼。噫、你笑什麼!」

「或許你我坦誠以對,我如今自在許多。還有我沒笑你,你別惱。」

「你一雙眼睛都在笑啊。」江卯酉湊近瞪他那雙燦亮的眼,鼻尖都要觸在一塊兒,可是酒把腦子醺得有點懵,拿捏不出距離,兩人的吐息都壓抑著,反而更加暧昧。像是在賭氣,江卯酉不肯退讓,桐聿光也不動。

「這輩子我不會再愛誰了。」江卯酉垂首,忽道:「像你一樣擁有太多,連道義都比別人多,一旦有什麼更重要的責任要顧,鐵定會犧牲我這種人。可是像乞丐一樣一無所有的,也會覬覦我的錢財。我誰都沒法子信,所以誰都不會愛。老秦娶妻,他將來有人相伴,我不必擔心他。芳雪雖然笨,可是傻人有傻福,我無法不處處為他著想,等他也成家,那拈雲軒也可以歸給他。」

「你呢?」

「到時我已經存好錢養老。也可能我不會活這麼久。我都想好一個人的事,所以不想再有誰給我盼頭。聰明如我,到頭來落得人財兩失,貪心如我,結果卻什麼也不想要,桐聿光,你真的是生來渡化我一等惡人的。」

「……看來你真的很怨我。」

江卯酉揪著他衣襟,瞇眼冷道:「當然怨。你別動,我好好揍你一拳,這樣才勉強是清算舊帳。都是你當初那麼狠心推開我,害我陰影留這麼久,久到都看開了。」

桐聿光苦笑,竟也大方闔眼,溫聲回他:「愛揍幾拳都由你,我不會擋。」

微涼的晚風徐徐飄送花香,附近不遠處充斥著宴樂熱鬧的聲音,花棚下一片靜謐。江卯酉咬著下唇裏的肉,像孩子般委屈含怨的瞅著桐聿光,他揪緊對方衣襟,半跪在長椅上慢慢俯首。

桐聿光感受得到越來越近的酒氣,那是江卯酉的吐息,他發現江卯酉也許不是想出拳討債。隨著卯酉送近的溫熱吐息,他不自覺也壓抑著自己的,氣氛越來越暧昧,他想起當初推開卯酉時,卯酉那副狼狽含恨的模樣,胸口有些疼。

「哈啾!」一個大大的噴涕,加了些飛出的細沫,落在桐聿光臉上,緊接而來是江卯酉的袖擺隨意亂抹他的臉,忍笑道歉:「對不起,出拳可以拿捏時機,可是噴涕說來就來。我不是故意對著你打噴涕,實在是──哈啾!」

桐聿光拉下他亂抹自己臉的袖擺,蹙眉苦笑:「你夜裏踢被子睡麼?還是把褲管撩高了,寒氣從大腿的膽經跟胃經侵入,就像這樣會常打噴涕。」

江卯酉面色古怪的望他一眼,點頭附和:「可能吧。」

「我弟弟聿明也是這樣,成天打噴涕。」

「你弟弟跟你同樣雞婆?」

桐聿光淺笑,道:「說起與人交際,他比我好。」他自己個性悶了點,卻讓人感到可靠,買賣的是公道跟信義,弟弟則擅口才,更會做人情,雖然有點貪面子,可是把擔子交給弟弟來挑應該不成問題。

江卯酉擤了擤鼻子,說:「這回我說了不少,下次你也聊聊你的事。」

「好。」他們相視而笑,仿佛今天才真正認識。之前算計的都是人性自私,現在剝開那層利益關系,才能卸下部分心防看看對方的樣貌。

「下次再賞你幾拳,一筆勾消。」

「不現在解決?」

江卯酉別開目光,猶豫不語。幽晦月光下,桐聿光不曉得是不是察覺他耳骨和頸子紅了。

「他們該吃完,我們什麼都沒吃到,起碼帶封肉回去配著飯吃。」

江卯酉扯開話題,桐聿光點頭說:「也好。」

為了怕被發現神色怪異,江卯酉別扭的走在前頭,桐聿光在他後方,凝眸看著他左腕的玉鏈。打從第一眼他就發現它,至今江卯酉仍戴著那條玉鏈,就那樣過了八年。

或許是無心,是習慣,所以江卯酉沒想過把玉鏈典當或賣了。但看到卯酉戴著它,桐聿光感到一種似曾相識的感動,江卯酉對他並非純粹厭棄。

無論他表露任何的欣賞和憐惜,江卯酉都不會相信,並認定他在羞辱自己,所以他選擇用卯酉習慣的方式給了那條玉鏈。如果是帶著玩味意思給的,卯酉會當作挑戰書收下。

那份關懷一直讓卯酉系在腕上,他當時唯一能給卯酉的就只是那樣單薄的東西。

其實沒必要跟誰重修舊好,縱使相逢應不識,這也是個不錯的結果。但桐聿光的目光移不開這人,說不上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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