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暉脈脈,湛家主宅裏落葉飛旋。家丁們忙著煮茶，灑掃，不敢高聲說話。

前廳裏,氣氛稍有些凝重。

“我……”淩焰低著頭支支吾吾,“我以為很快就沒事了……”

“糊塗！”白霄河問,“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淩焰細細想了一下：“好像是他把星嵐接回來的時候。”

“對，”洪星嵐突然被點名，不自覺地抖了一下,而後慌忙老實交代,“那日玉塵君去過我家，與玄武大戰一場,利用朱雀的火焰燒死了黑蛇。他可能……可能是戰鬥中受傷了，被玄武侵蝕了。”

“那時候就開始了？”白霄河頗有些無奈，“你們怎麽什麽都不說？”

這時候,言雨華看向洪星嵐：“昨夜我聽你所言，你似乎早就知道師兄會帶走朱雀,這是怎麽回事？”

“啊,這……”洪星嵐看向淩焰，眼神示意,要說麽？

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那什麽,”淩焰舉起手,“我來說吧。因為,因為我師尊他,他其實……疑似是遠古人轉世。”

“哈？什麽遠古人？”言雨華皺起眉頭，“到底還有多少是我們不知道的？”

淩焰喝了口茶，開始飛速給眾人補充資料片。

洪星嵐也幫他打補丁。

兩人一起講了“洪炾”有關的事,聽得眾人一臉茫然。

洪星嵐道：“玄武確定，玉塵君就是我家祖先轉世。當年四靈讓女媧創造了他，給他下達了覆活他們四個，幫助他們毀滅世界，回到洪荒的命令。為了不讓他眷戀人世，他們剝奪了他‘愛人’的能力，所以他生生世世，都斷情絕愛。但他為了執行任務，就需要生存下去，為此不得不與凡人成婚，生子，於是就有了我們洪氏一族。我們洪家傳承了祖先的夙願。而玉塵君他……他跟我們算是兩個分支。他保留了朱雀尾羽。”

洪星嵐攤手：“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麽轉世的。反正就這樣了。”

聽完他倆的話，眾人的神情更嚴肅了。

“原本我以為師兄真的按我想的，臨時起意，假意叛變，但現在看來……”言雨華摸了摸下巴，“他有可能是被玄武陰了一手，被剝離了情感，真的受到了控制。”

淩焰一聽說師尊被剝離了情感，頓時擔心不已。會很疼麽？他失憶了麽？他還好麽？

“應該沒有！”他急道，“師叔你還記得麽，昨夜我被白虎的尾巴卷住，師尊斬斷了虎尾，還接住了我，然後才將我扔給你的！說明他怕我摔著……說明他當時肯定沒被控制！”

如果真的被控制，估計就不管他的死活了。

“這就糟糕了，”白霄河聞言沈聲道，“若是白虎發現了這點，他們只怕會加倍折磨他，讓他徹底……”

淩焰一聽冷汗直冒。

他立馬雙手合十：“老天爺！希望白虎沒發現！希望白虎沒發現！”

“怎麽可能呢？”洪星嵐道，“你師尊是要救白虎的，幹嘛莫名其妙砍人家尾巴？！你知道砍尾巴有多疼麽？！”

“我又沒有尾巴我怎麽會知道？！”淩焰急得大喊，“你給我閉嘴！閉嘴！”

洪星嵐道：“難不成他要解釋自己砍錯了？！”

“砍錯了，抱歉。”

神州大地某片海域上的某座孤山上，對於白虎的詰問，任雪川淡淡道：“我本來是要殺淩焰的，偏了一分。”

山頂是一個巨大的祭壇，白虎原本臥在地上養傷，聽到任雪川的回答，他怒了。

“你當我傻？”被燒禿的白虎化作了尋常老虎大小，他繞著任雪川轉圈，緩緩道，“偏一分也就算了，你接住他是怎麽回事？當我瞎？”

“幻覺，”任雪川道，“把他當成了您。”

白虎一聲咆哮，將他撲倒，鋒利的爪子掐住他的脖子：“別人都說你冷若冰霜，我看你還挺風趣。”

他的爪子刺進任雪川的皮肉，使得他血流不止。而後他伸出帶著倒刺的舌頭，舔舐著那鮮血。

任雪川面無表情，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玄武道：“他還有用，別讓他死了。”

他爬過來，扒拉了一下白虎。白虎惡狠狠地拍了一下任雪川的腦袋，不情不願地退下了。

玄武看著任雪川，嘆了口氣：“我本不願折磨你，但沒想到，你竟是情深至此，對他念念不忘……”

他張嘴，咬住任雪川的左臂。昨日同樣的位置。

任雪川頓時痛苦不堪。

他如今已經不會感到□□上的疼痛，但玄武施加的是精神上的折磨，仿佛硬生生蠶食他的靈魂，將他心內最重要的東西嚼碎吞吃。

朱雀聽到聲音，焦急地從山下飛了上來。瞧見玄武又在咬他爹，他慌忙朝他噴火。

“小雀乖，別怕，”玄武一爪子將他撈過去，溫聲安撫，“玄武是在幫你爹治傷，別怕別怕……很快就好。”

朱雀似乎難以判斷，但看父親那般痛苦，他終究是難以接受，不停地在旁邊發出揪心的叫聲。

“說起來，”白虎看著地上的人，淡淡道，“他生養了朱雀，朱雀跟我們又是同輩，那我們豈不是比他輩分低了？”

玄武斜了他一眼：“你還計較這個？”

白虎哼了一聲，又覺得自己似乎有些無聊……他是神，是至高無上的神，不能喊一聲人類喊叔父。眼前這人，不過是讓朱雀降生的工具罷了！不配讓他敬重，也不配被他憐憫。

朱雀急匆匆飛了下去，又帶了人上來。

是洪星嵐的父親，洪星海。

他瞧見任雪川被折磨，連忙跪下，對玄武道：“懇請神君留他一命！”

良久之後，任雪川停止了掙紮。玄武松開他，而後對洪星海道：“暫時不會讓他死的。”

洪星海連忙上前查看任雪川的傷勢，他手臂上一片淤青，脖子上的傷看著最恐怖。

他將人搬到一旁，緊急治療。

任雪川睜著眼睛，但他像死了一樣。

朱雀飛到他身上，焦急地蹭他的臉，口中發出淒厲的叫聲。

但父親並沒有回應他。

玄武出神地問：“這樣……是不是太殘忍了？”

白虎用質疑的眼神打量他：“你何時變得這般良善了？”

玄武道：“多年前，我身體毀損，只得奪舍了一只神龜，我試著占據他的身體，他卻極為頑強，最後我們互相融合，彼此共生，他多多少少影響了我。不過他終究熬不過歲月，最後還是我贏了。”

白虎道：“你真的贏了麽？你如今這樣，我很難相信你會堅定地遵守我們的約定。”

玄武笑了笑：“若不願遵守，我也就不會讓他倆救你了。”

他爬到祭壇邊的水潭：“先休養幾日，待你傷愈之後，咱們去想辦法覆活青龍。這些天，不要再折磨任雪川，免得朱雀恐慌，不願意配合我們。”

“這傻鳥，”白虎只覺得十分厭煩，“還真把這個凡人當爹了，真是丟人！”

“少說兩句，”玄武疲憊不堪，閉著眼睛道，“不要兇他，他已經記不得我們了。”

“你倒是疼他，”白虎更加不爽，“你別忘了！他背叛了我們！他偷偷破壞我們的計劃，還偷偷給洪炾埋了一根尾羽。”

“所以現在是要算賬麽？”玄武睜開眼睛，“你可以現在就殺了他，反正他還小，什麽都不懂。”

朱雀聽到這話嚇得慌忙鉆進了任雪川的袖中。

“不殺你不殺你，”白虎見了連聲嘆氣，“怎麽重生後變得這麽膽小。”

朱雀縮在父親袖中瑟瑟發抖。

興磐鎮，湛家。

已暮色四合，眾人還在商討。

言雨華問：“他們下一步會做什麽？”

淩焰道：“先前因為朱雀的關系，我做過很多夢，有一些可能是他們的過往……除了朱雀，其他三只都是想回到洪荒時代。眼下他們已經有了玄武、白虎，和朱雀，只差青龍了。”

“應該說還差青龍吧，”言雨華道，“按照你們先前說的，四靈即使身死，他們也不會徹底消亡，他們的神力會遺留在神州大地上，借機聚集，覆生。然，青龍已經被老祖殺死，恐怕短時間內無法重生吧？”

淩焰點點頭：“是這樣說沒錯，但是我擔心那三只在一起，能想到一些我們想不到的方法，提前覆活青龍。”

他扭頭看向洪星嵐：“你說呢？你還有沒有什麽瞞著我們的？”

“哪有？”洪星嵐擡起手，“我對天發誓，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們了。我是站在你們這邊的。”

“現在又站在我們這邊了？”湛原揶揄道，“先前你們家不是還要覆活四靈麽？”

洪星嵐道：“我都親眼看到白虎吃人了，自然不能再幫他。你就信我一回行不？我在青陽峰這麽久，不也沒偷走朱雀麽？我……”

他瞥了淩焰一眼：“我還提醒淩焰來著。”

“好了好了，”淩焰做了個手勢，“不要再提了。”

湛原又問：“你家裏明顯與那兩只站在一起，若日後對上他們，你當如何？”

“這個……”洪星嵐一時語塞。

“想不出來就別想了，”言雨華拍了一下洪星嵐的肩膀，“我猜師兄當初把你從家裏帶回門派，就是為了讓你和你家裏分開，免得日後不好在江湖上混。我看後面的事你就不要參與了，留給我們大人處理吧。”

洪星嵐道：“我也是大人了！而且事關天下蒼生，事關我的家人，我當然要參與了。”

他緩了緩，又道：“我……其實我想回家看看……”

“別吧，”言雨華道，“你不能走，你得留下來做人質啊。”

“什麽？”洪星嵐驚呆了，“人質？你想做什麽？”

“拿你威脅你爹啊，”言雨華笑笑，“反正你留下肯定有用的，所以就先別急著回去了。既然你站在我們這邊，應該很願意配合我們的行動吧？”

洪星嵐整個人都是傻了。

他轉頭看向淩焰：“這一切都在你師尊的計劃中麽？”

“沒有！”淩焰道，“我師尊是因為在你家目睹了黑蛇的惡行，擔心你被帶壞，所以才把你帶回來的！！”

“不一定哦，”言雨華臉上帶著笑意，“說不定師兄真的一早就在籌備什麽，所以提前拐了星嵐，以備不時之需。”

淩焰仔細一想，對哦，也有可能。

洪星嵐叫苦不疊：“你們都是群什麽人啊？！你們空華派果然和你們的衣裳一樣黑！”

他倒是有些奇怪，難道父親沒有想到這點麽？當初竟然任j任雪川將自己帶走了？

不過轉念一想，他雖然被言雨華威脅了，但心裏卻不感到害怕，因為知道空華派的做派，不會真的傷害到他。估計父親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任j他待在門派裏吧。

晚些時候白霄河帶空華派的人去花雨劍堂，與其他門派議事。

淩焰本來想跟去的，但他前一天晚上瘋狂遛老虎累得太狠了，沒坐多久就頭暈眼花，氣血翻湧，渾身上下都不舒服。湛原和洪星嵐直接將他架回房間休息。

他躺在床上又睡不著，翻來覆去極度焦慮，既擔心師尊，又擔心朱雀。師尊要是被控制了，該如何是好？小鳥又那麽單純，很可能被白虎和玄武忽悠。而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淩焰感覺自己的體內十分幹燥，五臟六腑硬生生地疼，好像又回到了生寶寶後的狀態。他有些疑惑……先前不是好了麽？難道就因為昨晚使了那一劍，傷病又覆發了？還惡化了？他想去找寧微月給自己看看，但又擔心一旦他們知道自己病情嚴重就不讓他們參與營救師尊，故而不敢吭聲了。

算了，忍忍吧！

淩焰努力入睡，想試試能不能夢到小鳥，讓他給自己點暗示。

想到小鳥他就氣不打一出來，先前他總瞅見師尊和小鳥說悄悄話，當時還當他們父子情深呢，沒想到師尊竟然是早就預謀拐走孩子！！

夜半三更，他成功睡著了，也順利入夢。他夢到了女媧造人……

他夢到四靈圍著一個雲鬢羅裙的女子，那人面容溫婉，正用精巧的手，捏著一個人。

待她把人捏好，淩焰發現，捏的是自家師尊——或者說洪炾。

“辛苦你了，女媧。”

青龍拋出一片龍鱗，送給女子。女子含笑離去。

在她走後，四靈同時給泥人註入神力。四道圖騰烙上他的身軀，在神力的作用下，泥土化作他的血肉與肌膚。

淩焰夢裏又莫名其妙出現了師尊白花花的身體，現在對方身上是沒有四靈圖騰的。

那，四靈賦予他的神力是否還在呢？

這是不是覆活青龍的關鍵力量？

淩焰在夢裏還沒想通，突然聽到有人大喊他的名字。他嚇了一跳，瞬間坐起。

“淩焰！”洪星嵐抓住他的手臂，急道，“龍鱗！他們可能會用龍鱗聚集龍氣！”

淩焰被迫醒來，只感覺頭疼欲裂：“什麽龍鱗？”

“我家裏那片啊！你看過的！”洪星嵐的神情極為嚴肅，“那片龍鱗是上古時候遺留下來的，保留著原始的神力！或許可以拿來做法！”

淩焰眼前發黑，腦子卻還算清醒，而且他剛剛也在夢裏見到了那鱗片。

“可是，光靠一片鱗……”湛原還是覺得不太靠譜，“就算聚集了世間殘餘的龍氣，就能覆活青龍麽？”

“也對……”洪星嵐冷靜了下來，“我記得在我小時候，爹和爺爺就試過用那鱗片布置法陣，吸收龍氣，但沒啥用。”

“現在不一定，”淩焰雙手抱著自己的頭，努力回想夢中所見，“洪荒之時，四靈曾經往洪炾體內註入過神力，倘若那力量還在我師尊體內……那……”

“那就有可能覆活青龍！”洪星嵐大叫一聲，“我必須馬上回家奪得龍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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