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擡頭，既是春耕節，又恰好是宮越溪的生辰。

大清早淩焰跟著師尊去給太師祖祝壽。

宮越溪喜靜,不讓人攪擾,因此能去酒仙居給他祝壽的人寥寥無幾,也就任雪川師徒、寧微月、湛原，以及言雨華。當然了，還有掌門白霄河。

白霄河先是參加了祭祀活動,然後才上酒仙居。他代表全門派給宮越溪送上祝福,宮越溪也表達了對全門派的祝願。

幾人圍爐而坐，吃著烤肉,喝著小酒，過得相當有味。

烤肉是任雪川和湛原在弄……原本是淩焰和湛原在烤，但任雪川不願每次聚餐都是自家那誰在操勞,於是按住他，讓他來吃,自己來弄。他本是仙氣飄飄不食人間煙火的設定,但現如今跟徒弟關系變了，不好再讓他辛苦,於是也學會了一些手藝。

這天宮越溪精神不錯,在爐火旁給大家講了他年輕時候四處斬妖除魔的事。趣味橫生,津津有味。淩焰聽著尤其羨慕。

以前他最大的心願就是跟著師尊滿世界跑,一起斬妖除魔,行俠仗義。

他忍不住看了看身邊的人。

任雪川感受到他的目光,抓住他的手，微微側頭，低聲道：“以後帶你去。”

淩焰心生感動,又有些難過。如今他身體大不如從前，甚至可以說成了個病秧子，出門在外只會成為累贅，實在不好意思讓師尊帶他出去打妖怪了。

任雪川似是知道他心中的擔憂，於是輕輕拍了拍他手背，示意別擔心。

宮越溪懷裏抱著貓，一下下摸著貓的腦袋。他的聲音溫和，笑容慈祥，讓人感覺很親切。

淩焰坐在他身邊，離他最近。他能明顯感覺到太師祖比先前老了很多，最開始見到他的時候，這人看起來非常年輕，也就兩鬢斑白而已，面部卻是滿臉膠原蛋白，身上沒有多少老氣。

但如今，幾年過去了，太師祖的頭發已近乎全白，眼角有了皺紋，臉上甚至長出了老人斑，一雙手也枯瘦如枝。

淩焰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雖然每天都看太師祖在笑，似乎精神抖擻的樣子，但他很明顯感覺到對方被歲月侵蝕著，身上甚至……被死氣糾纏。

講到夜色落幕，宮越溪有些累了：“看到門派和樂，弟子們都能獨當一面，我心裏十分高興。若說有什麽遺憾，一是還沒能看到焰兒的孩子長什麽樣，而是還沒看到四獸……不，應該說二獸，還沒看到玄武和白虎伏誅。”

他看著淩焰，溫聲道：“若真的是朱雀，你也別擔心，我已經交代過霄河，務必傾全門派之力保護好它。它既然是你和川兒的孩兒，就是我們空華派的小寶貝，就算是朱雀，我們也得護著。”

淩焰眼眶濕潤：“多謝太師祖……等孩子破殼了，我和師尊定會好好教導他，不讓他去幹壞事。”

宮越溪點點頭：“好，好……”

“玄武與白虎，我會想辦法，”任雪川道，“請師祖放心。”

“也不必太勉強，”宮越溪笑了兩聲，對他道，“川兒啊，你如今是做父親的人了。你的妻兒就是你同這個世界的羈絆，你不必再惦記著你師尊的遺願了。此後你為你的妻兒而活就行。你要珍惜自己的性命，做他們的依靠。”

任雪川點頭：“謹遵師祖教誨。”

眾人見宮越溪現出疲憊神色，就一起告辭，宮越溪擺擺手，沒有起身送他們。

任雪川替他關好門，而後幾人一起出院子。

淩焰莫名其妙悲從中來，他對任雪川道：“我……我還有幾句話要同太師祖說，你等我一會兒。”

而後轉身又回去了。

他在外面敲門，喊了聲：“太師祖。”

宮越溪起身給他開門，驚奇地問：“怎麽啦？東西落下了？”

“沒，”淩焰進屋，鼻子發酸，聲音控制不住地哽咽，“我……我就是想好好謝謝您……”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就有些繃不住。

宮越溪打了個哈哈，將他抱進懷裏，像哄小孩那樣，拍拍他後背，摸摸他腦袋，笑著道：“有什麽好謝的，你們師徒都是我的乖孫，我就盼著你們好。”

淩焰知道，在長輩大壽之日哭哭啼啼是非常失禮的，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在太師祖懷裏做了幾次深呼吸，勉強止住了眼淚，而後擡起頭來。

“太師祖，”他握著他枯瘦的手，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等小鳥破殼了，您幫忙給他取個名字。”

“好好好，”宮越溪道，“你師尊跟我說過了，我記著呢。”

淩焰又道：“等小鳥長大了，我還想收個徒弟……我這身份，怕沒有小朋友願意拜我為師，到時候您幫我撐個場子。”

“行，行，好說，”宮越溪道，“你這麽善良，我們大家都很喜歡你，放心好了，你不會收不到徒弟的。”

“嗯，”淩焰點點頭，“那說好了啊。”

宮越溪笑著道：“說好了說好了。”

淩焰又再次告辭，而後出了院子。

其他人也都還沒走，都在一起等他。

淩焰出來後，有點不好意思，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沒事，”白霄河道，“他最喜歡你了。沒關系的。”

眾人都不是普通人，自然知道淩焰在擔心什麽，只是這大好日子，很多話是不能說，更不能討論的。

淩焰痛恨自己沈不住氣，可他那會兒實在難過得很。他很擔心失去太師祖，他想他好好的。

到了路口眾人分開，各回各家。

任雪川牽著淩焰的手，帶他回青陽峰。

兩人走進院子，見商陸癱在地上大喘氣，口中喊著：“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白術則是在給蛋洗澡。他蹲在木盆旁邊，滿頭大汗，也喘得厲害。

兩人走近，瞧見蛋臟兮兮的。

“怎麽了？”任雪川問。

“回峰主，”商陸趕緊坐了起來。支支吾吾道，“蛋……蛋今天跑出去了……在外面跑了一天，晚些時候才蹦回來……我們不敢上酒仙居攪擾，所以……”

“寶寶！”淩焰頓時大怒，沖著蛋怒吼，“瞎跑什麽？誰允許你出去的？！還在外面跑了一天！你好大的膽子！”

“別，”任雪川上前拉他，“別兇他，興許是在家憋壞了。”

“出去嚇到人怎麽辦？”淩焰甩開他，轉頭問白術，“他有沒有撞到人？”

“沒，”白術馬上搖頭，“沒有的。”

淩焰不太信，又問蛋：“你有沒有撞到人？”

蛋遲疑地點了點頭。

“你還撞到人了？！”淩焰簡直要被氣死了，“撞了幾個？傷勢如何？你怎麽這麽不小心！”

“沒事的！”商陸急道，“我們……我們都看過了，是不小心撞了幾個人，但都沒什麽大礙，我們已經道過歉，也……也給了一些丹藥……”

“真是太荒唐了！”淩焰氣不打一出來，恨不得敲打幾下這頑劣的蛋，“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要真害死人怎麽辦？！”

他怒火中燒，嗓門忒大，蛋被嚇得瑟瑟發抖，嘩啦一聲跳出水盆，藏到了任雪川身後。

“好了好了，”任雪川攔住淩焰，“罵幾句可以了，寶寶這麽聰明，肯定會聽話的。”

他扭頭看身後，叫了一聲：“寶寶？”

蛋馬上點點頭，表示知道錯了。

淩焰指著蛋：“你給我好好在家思過！以後再不準出去玩兒了！”

蛋馬上跳了出來，在他面前蹦得老高，似乎是表現自己的不滿。

“你還不服？”淩焰擡起巴掌，“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拍碎？”

“說什麽呢？”任雪川連忙抱住蛋，溫聲哄著，“別怕，娘親嚇唬你的。寶寶乖，先思過。”

他蹲下身，三兩下把蛋洗幹凈，而後將他送進書房，自己也在裏面陪著。

他將蛋放在書桌上，摸摸它，對他講道理，告訴他為什麽不能亂跑，為什麽不能撞人。

不多時，淩焰來了，讓他出來。

“別管它，讓他自己待著，好好反省。”

“不至於，”任雪川道，“小孩不懂事，第一次犯，罵幾句得了。”

“這可不是小事，”淩焰道，“必須讓他知道問題的嚴重性。”

任雪川於心不忍：“那我陪他吧。養不教，父之過。是我沒教好他。”

“你幾時變得這麽有情了？”淩焰道，“不能溺愛。快出來，陪我睡。要麽你就永遠別出來了。”

任雪川無奈。

他將鳥窩搬了進來，把蛋放了進去，然後離開房間，鎖上了門，又按照淩焰的吩咐，布了個結界。防止半夜三更蛋又跑了。

而後他陪淩焰回房睡覺。

淩焰現在基本是凡人的作息，每天得一日三餐，得正常休息。任雪川為了照顧他，只能陪他睡。

待躺進被窩，淩焰攥著任雪川的衣襟，還在同他講道理：“以後切不可溺愛他。我尋思著你平日裏挺嚴格的一個人，現在是怎麽了？”

“我嚴格麽？”任雪川道，“我幾時對你嚴格過？”

淩焰眼珠子轉了轉，細細回想了一番：“好像沒有。”

任雪川微微挑眉：“是吧。”

“那也不能太那啥了，”淩焰神情嚴肅，“我晚上才在太師祖那裏說了會好好管教孩子，你不準放水。”

任雪川拉著他的手：“行。”

他看著淩焰，玩味道：“我倒是沒想到你會這般嚴格，和前幾日慈愛模樣大不相同。”

“父母總得有一個嚴格的吧。”淩焰道，“不能讓他做一個‘壞蛋’，要讓他做一個‘好蛋’。”

任雪川表示讚同。

他以為關一晚上就行了，沒想到淩焰竟是要求關三天。

任雪川看不得蛋孤零零地思過，又不好忤逆孩子他娘的意思，只得自己鉆進書房，陪著受罰，順便給蛋讀書。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懂，先讀著再說吧。

三天後，蛋被放了出來。

任雪川本擔心他會記恨淩焰兇過他，甚至威脅要拍碎他，因此不跟他親近，他還想著幫忙說幾句好話。沒想到蛋出來後直接滾到淩焰身邊，乖乖蹭了蹭他的腿。

任雪川：“……”

區別對待是吧。

行。

很好。

淩焰蹲下身，摸了摸蛋：“以後要乖，不能再亂跑了。”

蛋大幅度前後搖晃，猛烈點頭。

他安分了大半個月，又想出去玩兒了，滾到院門口，不斷地跳進來，跳出去，跳進來，又跳出去……倒是長了教訓，沒敢直接一溜煙兒不見蹤影。

這一點讓淩焰很滿意，說明這小鳥確實是聽得懂人話的，也將父母的話放在了心上。

但他還會拒絕了他的請求。

“不行，”他擺了擺手指，“絕對不可以再出去，老實在家待著。無聊是麽？我讀故事給你聽。”

他進書房取拿書。

趁這時候，蛋滾到任雪川身邊，蹭了蹭他的腿。

任雪川低頭，壓低聲音：“先聽故事。”

淩焰出來後，在亭子裏坐下。蛋乖乖跳進他懷裏，認真聽故事。任雪川在一旁陪著。

過了一個時辰，淩焰讀累了。

任雪川給他倒茶，又拍拍自己的腿。蛋馬上跳進了他懷裏。他又接著讀那故事。

他漫不經心地讀著，又讀了一個時辰，然後放下書，對淩焰道：“你看寶寶這麽乖，就放他出去玩會兒吧，我看著，不讓他亂跑。”

淩焰很糾結。

任雪川道：“說不定讓他多運動，他能盡快破殼。”

淩焰自己就是活潑好動的人，自然也知道被禁足很難受，於是在經過一番掙紮後，終是點了頭。

“那……一起吧。”

於是師徒倆開始了新的日常，遛娃。或者說

遛蛋。

作者有話要說：蛋：我不是壞蛋！

今天晚了，不好意思，後面應該都還是準時的，0點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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