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空缺的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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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池嶼恨過趙清晏。

是想起來就咬牙切齒的恨,也是再深思些許就會想痛哭流涕的恨。他相信這世上任何一個人站在他的立場去看,都會滿懷恨意,甚至想要報覆。

他也想過,他想用最讓趙清晏無法接受的姿態回去,然後告訴趙家所有人,他知道真相了,不必再玩什麽親情游戲。可每每想到這裏,他便停了思緒——池嶼難以想象自己要去害趙清晏家破人亡,報覆的念頭會很快消散,只剩下暗如極夜的悲慟。

池嶼試圖讓自己想通透,越是如此他越頻頻想起跟母親死別那天,自己出門時母親溫柔的臉。

她說:“註意安全,早點回家,媽媽在家等你吃飯。”

但那天池嶼回去晚了。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為什麽晚回家,只記得還沒抵達自家樓下,便已遙遙可見漫天的火光。那麽多人站在那兒或唏噓或驚嘆,他就從人群中擠進去。

他沒有趙清晏那麽勇敢,要沖上去救人;那年尚且年幼的他被大火驚嚇到無法邁開腿,只能傻傻地站在那兒。他在福利院的那段時光裏,無數次午夜夢回,他都夢見自己早早歸家後,如何和母親避開這場悲劇。

池嶼曾日日自責,自責到對未來再沒了任何期望。在他已然接受自己的人生將永遠晦暗無光後,趙清晏像盞明燈似的照亮了一條沒有盡頭的道路。他就在路的前面等著池嶼,等著他出來。

然後趙清晏抓住了他的手,帶他脫離孤獨之海。

可偏偏給他創造出這片黑暗桎梏的人,也是他——分開的那天,池嶼差點想跟他同歸於盡,想一起結束掉這段荒誕、充斥著罪與贖罪的人生。

在國外時的某個大雪天裏,池嶼忘帶鑰匙,房東一家人去加尼佛尼亞探親了,他只能坐在積著雪的門前小樓梯上,不知該等誰。身處異國他鄉時,人太容易脆弱,尤其是在遇上某些暫時無法解決的困難後。那天的大雪飄著,池嶼驀地想起自己刻意按捺著不去想的細枝末節。

他想起趙清晏鬼鬼祟祟躲在他教室門口偷看;想起他半夜時分睡不著時鉆進自己的被窩;想起那天在酒店裏,明明痛到流淚還堅持要繼續的他。

他過去的人生裏,趙清晏占據了近全部。

想起這些那些,池嶼垂著捂著眼,沒有預兆地開始流淚。他很少哭,少到自己都記不起上次流淚是什麽時候,可那一瞬間,在瑟瑟寒風與皚皚白雪中,他腦子裏全是趙清晏的臉,眼淚就汩汩不斷往下掉。在恨意最濃時,愛意也同樣無法忽略,他仍會因為想起趙清晏而心痛,可逐漸的,他再沒想過報覆或者公諸於世……他寧願這輩子再別相見,已然算得上皆大歡喜的結末。

就像最開始,池嶼和趙清晏本是兩個互不相關的人,現在他們摒除掉一切悲喜愛恨,又回到起點。

那一整晚池嶼都坐在家門前,直到第二天上午房東一家歸來,他已經凍得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單詞。他本可以找個同學借住一宿,或是去在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等到天亮,至少會暖和些;但池嶼卻不想說話,不想見到任何人。他在冰天雪地裏將記憶一點點翻出來反覆擦拭得亮麗如新,才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若是再見,他一定做不到無動於衷,他一定做不到視若無睹。

後來他高燒了兩天,吃了些退燒藥後還是該上學上學,該打工打工,硬生生熬到痊愈。

他們都應當如此,該活著就好好活著,無法想通透的事情,不如聽天由命。

但池嶼沒想到,那位他生物意義上的父親,會忽然要求他回國試著從分公司開始打理所謂家業。他能在國外順利的做交換生,包括一切額外產生的費用,都是男人給的。

池嶼一開始極其反對他參與進自己的人生裏。

可後來,對趙清晏的恨意淡了,對那位為了錢財拋妻棄子的男人,也逐漸沒了多餘情緒。他能平淡無奇地接受對方送來的錢,同樣也能波瀾不驚地接受這份職位安排。

總而言之,那時候的池嶼是真心希望一切就這麽算了吧。

但造化弄人,在回去的飛機上他時隔四年和趙清晏再會了。

曾經英氣勃勃、暖勝冬陽的少年,再見到時成了個雙眼無神的公司職員。池嶼不願意去看,卻無法控制自己的雙眼。他看見趙清晏洗到褪色的衣領,看見他眼下的烏青與幹燥起皮的嘴唇……處處都宣告著,自他走後,趙清晏再沒好好活過。

池嶼既痛心又覺得好笑——憑什麽趙清晏要變成這副鬼樣子,他明明是加害者。可加害者憔悴地像受害者,他作為受害者卻活得好好的——至少看起來是。

旅途匆匆,他們的再會僅有只字片語。

池嶼垂著眼,註意力卻全在趙清晏身上。他瞥見對方又緊張又困倦地埋著頭,竟然在這樣的氛圍下睡過去了。青年亂糟糟的頭發看上去有時間沒剪了,池嶼依稀記得他天生頭發軟,摸起來很舒服,用手揉亂就更舒服了,像在欺負一只沒長牙和爪的貓。

他緩緩伸出手,動作輕之又輕,逐漸靠近,然後勾住一縷不聽話的頭發。下一秒他便像觸電似的彈開,無比懊惱地放下手。

忽然,飛機輕微地顛簸一陣,趙清晏搖搖晃晃了兩下也沒醒來,眼看就要過道倒去。池嶼動作搶在腦子前頭,眼疾手快地接住他,輕輕往自己這邊帶。

他睡得太沈了,就像這四年從未睡好過。

趙清晏的腦袋抵在他肩上,他稍稍垂下眼簾便能看見他微微顫動著的睫毛與筆挺的鼻梁。時間仿佛一下回到高中的時候——那時候趙清晏的自習課,幾乎都是靠在他肩頭睡過去的。

若說愛意與恨意誰更濃郁,誰更難以消散,池嶼也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無論過去多久,只要想起這個人,這三個字,他就難以克制胸腔裏湧動著的感情。理智在一下下敲著警鐘,他不能愛趙清晏。

池嶼應該恨趙清晏。

他拼盡全力維持著冷漠的外殼,下飛機的時候近乎逃離似的離開。如果再多看幾眼,就會抑制不住洶湧的感情,就會想抱著他吻他,像從前一樣。

可他們就像置身於迷宮的兩角,走過來會碰面,回過頭另尋出路還是兜兜轉轉地遇見。

他在車裏看見趙清晏佇立在路旁檐下,仍是渾身濕透的狼狽模樣。那場大雨來勢洶洶,車窗上一波又一波的雨水落下,從旁經過的行人他都無法看清楚。天知道那一刻池嶼是怎麽認出趙清晏的。他急匆匆地讓秘書停了車,冒著大雨走向他。

每一步池嶼都像踩在刀刃上,明知不可為,仍會失控地奔赴他身旁。

他陪趙清晏等雨停,送他去地鐵站;深夜去給他送藥,卻只敢讓秘書拿上去;他找回了原本的號碼,看見趙清晏不清醒時發來近似遺囑的短信,瘋了似的去往他家,送他去醫院……每次靠近趙清晏一分,他的煎熬就多一分。

池嶼才明白,人生在世,所有的喜與悲、痛與快,都是為了感情。

而現在——

趙清晏躺在急救室裏,他站在醫院冰冷的走廊中。

他已經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可以說服自己回到趙清晏身旁了,卻像那天他晚歸一樣,終是遲了那麽點。

池嶼悶不吭聲地站著,羅小川匆忙接了趙夫人過來,此刻仍然在不停地安慰趙夫人:“小晏真的沒事的,沒有被火燒傷,我剛去問了醫護,在現場是暫時休克了,已經緊急處理過了,不會有事的,啊。”

趙夫人吸著鼻子,眼裏噙著淚,死活不讓它們落下來。

她才喪夫不久,若是再喪子……

池嶼光是聽見那種泫然欲泣的聲音,都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不敢去考慮最壞的結果,他腦子裏一直有聲音在說:會沒事的,趙清晏會沒事的,他不會有事的。

羅小川還在繼續安慰著不能再受刺激的趙夫人,池嶼忽然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近他們。

然後張開雙手抱住了趙夫人。

這一刻他特別像個撒嬌的小孩。就連趙夫人也被這突然的行為怔住了,印象裏池嶼從小就很獨立、很成熟,在家這麽多年,唯一跟他們夫妻倆提過的要求是要和趙清晏一起搬離宿舍。

而關於池嶼自己,他從未要求過任何。

趙夫人有些生疏地擡手撫摸著他的後背,感受著兒子埋頭在她肩窩處,沈悶地說:“媽,他會沒事的,他不會有事的……”

池嶼在安慰她,也在安慰自己。

趙夫人擡手抹了抹眼淚,堅強道:“對,小晏會沒事的,他那麽善良,老天不會讓他有事的!”

池嶼抱著養母久久沒有松手,羅小川在旁邊來回踱步。他也著急,無論是池嶼還是趙清晏,都是他眼看著一天天長大的,跟他親弟弟似的,眼下出了這等大事,他怎麽可能不著急。

時間一秒一秒地慢慢過,長得讓人崩潰。

他們守在這裏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小時,也許是更久,那扇厚重的門才終於打開,有醫生護士走出來。

羅小川是第一個上前去問的,因為太過緊張,他張嘴居然口吃了起來“他他他”了半晌沒能把話說出來。醫生脫下醫用口罩,疲憊地笑了笑:“沒事,已經脫離危險了!”

趙夫人眼裏的淚,終於落下了:“沒事,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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