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又一場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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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小川的店已經裝上了招牌,叫“山川火鍋”,那四個字的字體款式還是趙清晏選的。雖說掛上了,但羅小川也不知聽哪位大叔大嬸說的,得開業那天再亮出來才吉利,便用紅色的條幅布蓋著。

這天趙清晏下了班,回家狼吞虎咽地把趙夫人準備的晚飯吃掉,又換了身舊衣服拎著保溫盒出門了:“媽我去給小川哥幫忙啦!”

“去吧去吧,記得帶鑰匙!”趙夫人從廚房裏探出頭來,“我等會下去打牌呢,不在家!”

“知道啦。”

趙夫人去看過一兩次,親臨現場處處指點,還連問了好幾次“小川你還沒對象呢,你都三十幾了怎麽能不談對象呢”。羅小川每回只能笑嘻嘻地打馬虎眼,末了還無力地掙紮兩下:“姜姨你瞧你說的,我才剛過三十,三十一都差倆月呢。”

趙清晏是記得的——十幾年來,羅小川曾說過的女朋友就那一個,後來再沒看見他談論過女孩,又或是跟哪個女孩走得近。四庫就這麽點大的地方,年紀相仿的女孩大多家裏都認識,那種半生不熟的關系下,實在難有進展。趙清晏私心覺著,羅小川是太長情,十幾年過去仍對鹿小野念念不忘。他怕話說得多了羅小川心裏不是滋味,便勸服了趙夫人別再過去瞎摻和。

可趙夫人這麽多年操心操習慣了,哪怕羅小川三十了,趙清晏也二十四了,她仍覺得那是倆孩子。於是趙夫人便換了個法子,每天做飯的時候給羅小川多燒一份裝在保溫盒裏,讓趙清晏帶過去。

正是傍晚時分,趙清晏擡頭一看卻沒看見晚霞。

白天還是朗朗晴空,這時候天色陰沈,分不清是大雨將至,還是日頭沈得太快。他提著飯盒往釣魚臺走,街上偶爾有幾個遛狗的老頭老太太,還有帶著孩子出來散步的父母,大家慢悠悠的,看起來特別悠哉。

留在四庫的年輕人很少,隨著世界日新月異,大家寒窗苦讀也好,下海經商也罷,都想離開這小小的四方天地。

他們帶著好奇與對生活的熱忱,想要離開這兒,去更大的城市發展。

趙清晏曾是他們中的一員,現如今在回來安心度日,他忽然有種自己已經垂垂老矣的錯覺。也說不上好與不好,趙清晏算是想明白了,在哪裏活都是活,像羅小川那樣前半生在四庫,後半生大抵也會待在四庫,其實也挺好。

他看著行人,自己匆忙的腳步也隨之慢了下來。

沒必要著急,一切都慢慢來就好。無論傷痛,還是喜悅,慢慢的都會淡去,淡成身上的某塊疤,終有一日會不痛不癢。

這條路他曾經走過許多次,這個星期也每天往返於此,可不知為何,他忽然有種想慢慢走、慢慢看的沖動,好好看看這條路,好好看看這片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媽媽,那是什麽?”

他正看向道旁新種的香樟樹,突然聽見身後傳來小孩稚嫩的聲音。接連響起的是女人驚訝地回答:“那是……老公你快看,那是哪家房子著火啦?!”

趙清晏猛地回過頭,只見一家三口朝著東面目瞪口呆。他順著三人的目光朝那邊看去,天色雖然已經暗了下來,可仍然能看見滾滾濃煙冒出來。跟他記憶中看見大火那天無異,灰黑的濃煙飄在空中,像世界末日。

他光是看著都心驚肉跳,腦子裏滿是當日大火照亮半片天的畫面。

身後的那一家人還在說著些什麽,趙清晏心裏鼓噪不安,在持續了幾秒後,他拎著保溫盒拔腿就朝著那邊瘋了似的跑去。

隨著他越來越靠近那邊,人也愈發多起來。就跟十幾年前並無差別,不少人在往哪邊看,伴隨著他們的各種猜測。等到趙清晏真真切切看見火光的時候,那附近已經裏三圈外三圈地圍滿了人,噪雜又關切地來回問情況。

“……不知道什麽情況啊,那包子鋪的老張家吧!”

“打119了沒有啊!”

“我打了我打了,剛打的!”

“作孽哦,肯定是家裏竈上煮了東西搞忘了,不知道把什麽東西點著了……”

著火的房子是老舊待拆的居民樓二樓,一二三樓的住戶察覺到有事幾乎全出來了,都圍在下面觀望著。也不知道那房子裏主人家在不在,縱然他們有心想進去救,熊熊火勢都讓人望而卻步。這種情形下,除了等消防車過來,別無他法。

趙清晏渾身發顫,可目光無法挪開。

他緊緊地那戶人家的防盜網,火將鋁制的一根根欄桿燒得漆黑,還再瘋狂地往上蔓延。廁所那邊的小窗戶縫裏,黑煙一直往外冒,看著情形都能猜到,屋裏想必已經是片火海。

“老張家是造了什麽孽哦,前幾年他兒子才出車禍死了,現在又碰上起火……”“人說不準沒在家呢,破財消災也好啊。”

旁人或是擔憂或是唏噓,趙清晏卻急得像是自家著火了似的,眉頭緊皺。

倏地,廁所那邊的小窗被誰推開了,濃煙一下子湧出來,半晌才露出裏面的人臉來。

那是個女人,頭發亂糟糟的,臉被煙熏得灰黑,手裏還抱著什麽。她拼命地哭喊:“救命!救命!救救我!”

“哎呀,那是老張他媳婦兒!”立馬有熟識的鄰居認出她來,指著喊,“還有他閨女!”

四庫的舊民居大多都裝了防盜網,防止被盜。可現在也因為這防盜網,女人無法抱著孩子爬上窗跳出來。她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抓著不銹鋼的欄桿,一刻不停地呼救。樓下有人安慰她“消防車馬上就到”,對身陷火場母女來說,這安慰根本起不了作用。

如果那年,池嶼在家裏的話,大概就像現在這位婦女一樣,被他母親抱著在火場裏哭喊至絕望。那年消防來得那樣晚,女人葬身火海,只留下年幼的池嶼孤身一人茍活在世上。

這都是趙清晏造的孽。

這瞬間他既是沖動的,又是冷靜的。他扭頭擠出人群,沖進旁邊的米粉店裏,嚇得老板直問“幹什麽”。可他聽不見,只一門心思沖進後廚間,拿起水管對準了自己,再擰開水龍頭。

他擰得太過,水流一下噴射在他身上,幾乎頃刻間就把人淋得濕透。

“哎你幹什麽啊,小夥子你幹什麽啊……”

趙清晏腳步匆匆,繞開老板,徑直走了出去。他拎著的飯盒被隨手放置在某張餐桌上,老板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在後面追著大聲喊:“小夥子你別犯傻啊!消防車馬上就到!可不能進去啊!會死人的!!”

但趙清晏不管不顧,他只憑著那股沖動,撥開混亂地人群,趁周圍看客都沒反應過來,就跑進了民居的樓道裏。

“哎!那誰進去了!”

“找死哦!!誰快去攔下他!!”

“那是不是姜滿玉她兒子啊?!……消防車怎麽還不到啊!!到底打了沒!”

“打了的打了的!!”

那些街坊鄰居們的喊聲都被趙清晏拋之腦後,他捂著口鼻沖上二樓,從門縫裏漏出來的濃煙漂浮在狹窄的樓道上方,氣味難聞,讓趙清晏不得不貓下腰。循著煙,他瞬間就找到了著火的那戶,火著實大,大得整個樓道裏溫度都升高了許多,能明顯感覺到那扇門後面的高溫。

趙清晏可能從來沒這麽頭腦清醒過。

他抄起旁邊的雜物裏堆放的鐵扳手,一下一下往門鎖上砸,用力之大,震得他自己虎口都發麻。這種老式的門還裏外兩層,裏頭是木門,外頭是鐵柵欄門,通常外面這門要到入睡時才會上大鎖。此刻他真的太慶幸這是棟待拆的危樓,不然就算他敢沖進來樓裏,也沒辦法進屋。

幾下功夫後,鐵門上的門鎖就被敲壞了,趙清晏抓著鐵柵欄死命地晃了幾下,門“咯吱”響著打開了。他再退後兩步,狠狠一腳踹在木門上。裏面已經被火燒了許久的木門一下破開,趙清晏又是兩腳,直接將門踹得脫了框。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火海。

比起那年所看到的、電視上所演過的,要更加駭人的火海。熱浪隨著開門席卷而出,趙清晏終於意識到為何今天出門,會那樣想仔細看看熟悉的街景了。

他需要償還的,從來不是三言兩語的道歉、不值錢的眼淚與微不足道的恩惠就可以還清的。他不止是對不起池嶼、對不起池嶼的母親,這些年他一直飽受的煎熬,是他自己給的。

是良心給的。

他沒有猶豫,雙手護住頭和口鼻,沖進了火場裏。

房子裏濃煙密布,到處都是躍動著的火焰,能見度極低,還有一件件物品被燒毀時的劈啪作響。他只能憑借自己所了解到的老房子結構,往某處走。他在找廁所,廁所裏還關著女人和她的孩子。

然而廁所的門早被燒得焦黑,他顧不上燙、顧不上火會燒到他的褲管,只動作利落地踹向那扇簡陋的門。

門應聲而開,女人抱著孩子匍匐在地,擡起頭看向他。在她臟兮兮的臉上,趙清晏能看到淚水。

“快跟我走!”趙清晏大聲吼著,嗓子已被濃煙嗆得沙啞。

他伸手拽起嚇軟了腿的女人,將女人護在自己懷裏,佝僂著腰快步往外走。

但即便她在火場裏飽受驚嚇,她仍然將孩子抱得緊緊的。小孩在哭,哭得特別淒厲,仿佛知道自己現在身處在一場什麽樣的劫難裏。

如果,他今天能夠救了她們母子,哪怕自己死在火場裏……他的罪能贖清了麽,連同王不惑的一起。

火場裏空氣稀薄,他才進來一會兒已經覺得呼吸困難。更困難的是到處都是熱燒著的火焰,好像隨時會卷上他們的身體。趙清晏身上濕噠噠的衣服被烤出一股怪味兒,再呆下去他也會被點著。他大口大口喘著氣,大腦開始供氧不足,暈眩感隨之升騰。

他才進來不久都會這樣,更別提女人和孩子。孩子的哭聲愈發弱下去,似乎預示著他們即將葬身火海。

就在三個人踉蹌著往外走時,趙清晏依稀聽見了消防車的鳴笛聲。

他心下一喜——再往外走一點,再多堅持一下,就會有人上來營救他們。

趙清晏腦子裏只剩這個念頭,他頂著濃煙和高熱,努力分辨著方位護著女人前行。偏偏是希望近在咫尺時,天頂上忽然傳來一聲“啪嗒”,像是什麽東西斷裂的聲音。與此同時,女人猛地掙開了他的保護,將哭聲微弱的孩子塞進了趙清晏的懷裏。他還不明所以,狼狽地一手抱著小孩,另一手去拽住女人:“你幹什麽!快走啊!”

女人卻不帶猶豫地將他往外狠狠一推。他沒想到女人的力氣這麽大,這一推推得他腳下一軟,整個人抱著孩子往前摔去。

緊接著,他的身後發出一聲巨響——天頂的吊扇被燒得搖搖欲墜,終於在這一刻無力強撐,掉了下來……砸在女人的背上。

“啊——!”

“嘶啊——!”

兩聲哀嚎,一聲是女人淒厲的慘叫,一聲是他自己發出來的。還有孩子的哭聲、火場裏不絕於耳的劈啪響聲,它們糾纏在一起,宛若催命之音。

燃燒著的扇葉砸中了趙清晏的腿,高溫和痛感一並湧現,疼得他眼前發黑。他無法再救女人,甚至都無法回頭確認她是當場斃命,還是一息尚存。火蔓延到了趙清晏的身邊,他的褲腿已經燒了起來。他抱著孩子想爬起來往外跑,卻使不上力氣。

趙清晏緊繃的神經忽然斷裂。

……他要死了。

他誰也沒救出來,什麽也償還不了。

他很怕,他怕死,怕死在這裏來不及跟母親、跟池嶼說上一句道別。他也怕自己救不了懷裏漸漸沒了聲響的孩子。他再不出去,他們和孩子都會在火場中窒息身亡,會被卷進熊熊烈焰中化成灰燼。

“對不起……”趙清晏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誰道歉,好像嘴擅自就動了。

驀地,他感覺到懷裏的孩子緊緊抓著他的衣襟,力氣驚人。

這一個小小的本能動作忽然給了他無限的勇氣和執念,強烈的求生欲被喚醒,趙清晏咬牙忍痛,抱著小孩往外單手單腳地爬行。

——至少,至少讓小孩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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