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回家

關燈
趙清晏靠著車窗,跟著輕微的顛簸而搖晃著。他看著車窗外黑漆漆的天空,眼睛又酸又漲,頭也隱隱作痛。在他跪下之後,池嶼臉色鐵青地扶起他,也沒來得及跟秘書交代什麽,徑直帶著他去往停車場,然後開車趕回四庫。

公司這兩天忙得不可開交,要不然老總也不會大晚上還在公司裏加班。可池嶼什麽也沒說,開車就直奔高速出口,一路上只和秘書打了個電話交代公司裏的事情。趙清晏就更安靜了——池嶼終於能跟他回家了,可他寧願沒有這飛來橫禍,寧願池嶼仍然不答應,至少趙處長還能好好的。

可他寧願如何真的不重要,命運從來就不掌握在他自己手裏。

車裏氣氛沈重,趙清晏困倦難受也無心休息,他只能往窗外發呆,生怕自己再不小心又哭出來。

他太愛哭了,只是從前沒有這麽多事能讓他哭。

相比之下,池嶼自小就堅強得離譜。也包括現在,他的神情依然沒什麽變化,看不出著急也看不出擔心,就是默默地開著車,趕往四庫。從燕城開車回去要整個通宵,但眼下這已經最快的辦法了。

趙清晏麻木地看著一個一個閃過的路牌,在路過第四個服務區的時候池嶼終於開口說話了:“……要不要上廁所。”

“……不用。”

他餘光瞥過趙清晏憔悴的臉,想開口卻又停住,如此折騰幾番後,才順利說出來:“休息會兒吧。”

“……不用。”

“會沒事的。”

也許池嶼是還想說點什麽,但趙清晏不再做聲。他用餘光能瞥見趙清晏在映在玻璃上的臉,那雙眼睛黯淡無光,寫滿了死寂。突然而至的噩耗將趙清晏所有的活力都燒毀,他滿心的擔憂不敢宣洩,生怕漏出一點就再克制不住。

好不容易他們有了獨處的機會,卻無人提及那些私密的感情。

十幾個小時的車程就在沈默中度過,趙清晏神情恍惚地在副駕駛上坐到天亮,直至看見最後一個收費站。他驟然開始焦慮,呼吸跟著沈重起來,滿布血絲的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前面。

他想,再快點就好了。

趙夫人在電話裏說得不清不楚,聽得出來,在這樣的大事面前,女人早已經六神無主,壓根沒法解釋詳細的狀況。哪怕趙清晏再擔心,他也不忍心這個時候還給母親施加壓力,他只能在電話裏勸說著“馬上回來”、“會沒事的”,再也不敢問及別的。

他們倆趕到醫院時,趙夫人守在重癥監護室外。

女人肯定也是徹夜未眠,模樣憔悴得厲害。趙清晏和池嶼快步靠近她,趙夫人就像聽不見腳步聲似的,固執地看著躺在病床上、被眾多儀器包圍著的丈夫。

直到趙清晏輕聲開口:“媽……”

她呆呆地轉過頭,然後便看見了四年不見的樣子。

一剎那再無需多言,她已潸然淚下。

趙清晏看見她哭就難受,只能吸吸鼻子錯開目光。他是很想現在上去問問情況怎麽樣了,可他又理解——對於趙夫人來說,池嶼就和她親生兒子沒什麽兩樣,四年才回家這一趟,她一定有話想跟池嶼說。

他就站在旁邊,聽著池嶼嗓音沙啞地喊:“……媽,我回來了。”

趙夫人再沒了池嶼記憶中那樣從容開朗的樣子,他就站在女人面前,任由她擡手一下一下錘在他胸口:“你怎麽才回來啊,你怎麽說不回家就不回家啊……”

池嶼也不躲,只是說:“我錯了媽,我錯了。”

他確實錯了——他以為滿心以為趙氏夫婦是“幫兇”,是在替趙清晏的所作所為贖罪,真相卻截然相反,他們真是發自善心,爾後又真心實意地將他視如己出。

趙夫人口齒不清地又埋怨了好幾句,池嶼照單全收,一時間像跟趙清晏立場調換了似的,止不住地道歉。趙夫人沒捶打他幾下就沒了力氣,摟著他的手臂止不住地哭,另一手將趙清晏拉了過來。

她抱著兩個已經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兒子,再無法掩飾自己的脆弱,就抵在他們倆肩頭哭。

趙清晏哪兒能受得了這個,多年的抑郁和父親生病後的壓力齊齊湧上心頭,他跟著趙夫人,一勁兒地抹眼淚。池嶼成了母子三人裏最堅強的一個,他輕輕拍著趙夫人的背,柔聲道:“媽,媽,沒事的,現在回來了,以後不會再這樣了……”他安慰了好一陣,待到趙夫人稍稍冷靜下來了些後,再說:“我去和醫生了解情況,你們稍微等會兒。”

“我也去……”趙清晏說著就想跟上,誰知池嶼擡手攔住了他道:“你陪著媽。”

“……好。”

趙清晏陪著趙夫人坐在走廊裏,池嶼拿著病歷單去找主治大夫了。他看著池嶼匆忙的背影,有種難以言喻的錯亂感,好像又回到了幾年前,一切都沒戳破的時候。他的那種混亂與悲傷還得繼續壓著,他必須能讓趙夫人有所依靠。

趙夫人垂著頭哽咽,緊緊抓著趙清晏的手。

那雙手已經開始看得出粗糙,看得出來上了年紀。趙夫人斷斷續續地小聲道:“上個星期你爸就在家裏摔了一跤,我讓他來醫院他非要說是滑的,就不肯來……我怎麽勸他都不聽,結果,結果……”

她捏得很用力,幾乎把趙清晏捏得痛。從相握的雙手中,趙清晏能感覺到她在顫抖,他忽然想起之前父親在病床上跟他說的話——他說趙夫人幼稚,是小女孩心性,要趙清晏以後好好照顧。

可他怎麽照顧得好呢,他自己都沒長大,仍然幼稚得可笑。

“昨天你爸站在廚房拿東西,一下子人就倒下了,怎麽叫都叫不醒,”趙夫人實在說不下去了,深深吸氣依然止不住地嗚咽,“他就不聽我話,他就是不聽……”

那時候趙處長就極力反對治病,說要留著錢,給趙夫人養老,給趙清晏留著以備不時之需。他大概早覺得自己命不久矣,不願遭罪,也不想花那些錢拖著,只希望自己走後,妻子和兒子能依然過得好。

可趙夫人要如何失去至親後過好餘生呢。

趙清晏又覺著自己錯了,錯得離譜——他想父親身體不好,他應該在大城市多賺點錢,好讓家裏有所依靠;可他如果一直在家,一個星期前他就能跟母親一起說服父親來醫院。

世上沒有後悔藥,如今再後悔,除了無盡的痛,什麽也不會改變。

池嶼從醫生那裏得到的回答也沒有任何好消息,他回到趙夫人身旁的時候什麽也沒提,反而不停地勸她回去休息,這有他和趙清晏看著。趙夫人著實不願意回家,她絮絮叨叨拉著池嶼說了很多話,仿佛是這四年裏積攢下來的。她說:“我知道你和小晏鬧矛盾,再大的矛盾都不能不回家啊,你讓爸媽見不到你人,心裏多難過……”

“媽,沒有矛盾,”池嶼溫柔道,“我和小晏沒有矛盾,我們好好的,以後也會經常回來……要不然我們以後都不去別的城市了,就留在這邊。”

趙夫人知道他們在一起,也許曾經接受不了,覺得丟人,又或是覺得這條路難走。她依然費勁了力氣去試著接受,只希望兩個兒子能常常回家。而現在,倘若丈夫真的沒撐過去,她除了兒子們,就什麽都沒有了。

趙清晏聽著池嶼的話,神色覆雜地看向他。

池嶼沒有拆穿他的所作所為,選擇在父母面前粉飾太平。他既哀痛又感激,如果在這個時候把當年的事情說出來,趙夫人一定無法承受。

趙夫人又說:“你們在一塊兒,就好好在一塊兒,媽什麽都不求,就求一家人不要分開……”

“會的,”池嶼說,“媽回家休息吧,我和小晏守著,你別擔心,會好的……”

“是啊媽,”趙清晏跟著勸導,“有我們。”

最後趙夫人還是被送回了家,池嶼和趙清晏就在醫院守著,等著何時趙處長能醒來,能有所好轉。

但他們都知道,不會有好轉了。

醫生說來得太晚,再做什麽治療都只是讓病人受罪而已,也許病人還能清醒一陣,也許就這麽走了。趙清晏就坐在重癥監護室外,接替了趙夫人之前的位置,一直註視著病床上的父親。他生怕錯過父親清醒,也隱隱覺得再不看的話,以後說不定再也看不見了。

趙夫人不在,他和池嶼也不用再粉飾太平,各自沈默著像陌生人。期間池嶼出去過一趟,買了點包子饅頭回來,遞到了趙清晏面前:“吃點,吃了睡會兒,我看著。”

“……不用。”趙清晏甚至沒看他一眼,直接回絕。

池嶼的手沒收回來,仍然橫在他眼前:“聽話。”

“……我吃不下。”

“吃點。”

“我說我吃不下!”

趙清晏忽然甩手,將池嶼手裏的塑料袋打落。他再也控制不了那份壓抑心底的悲痛,失控地朝著池嶼質問:“他們做錯了什麽啊,爸媽做錯了什麽啊,你為什麽不肯回來,為什麽就是不肯回來!”

池嶼皺著眉,沈默地看著他。

趙清晏再不避諱他的目光,紅腫的雙眼直勾勾盯著池嶼的臉:“我告訴你了,我早就告訴你了,他們不知情!你怎麽能這樣!他們一直把你當親生兒子啊!”

他聲音雖然不算大,可在安靜的醫院顯得尤為刺耳。

遠處的護士聽見聲響急匆匆走過來道:“吵什麽啊,這是在醫院,要吵架出去吵!”

池嶼二話沒說,抓著趙清晏的手往外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