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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僅剩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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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清晏腫著雙眼下了高鐵,打車直奔醫院。

雖說四庫也有醫院,可真要得了什麽嚴重的疾病,還是得轉到醫療設施更好的市醫院裏去。醫院裏總彌漫著股消毒水的味道,這味道本身沒什麽,可每次到醫院來都沒什麽好事,久而久之,在趙清晏心裏這味道意味著厄運。

他徹夜沒睡,跟住院部的護士詢問趙處長在哪個病房時,聲音啞得像另一個人。護士約莫是見得多了,看了眼他滿布血絲的眼睛後道:“趙餘生是吧,昨晚送過來的……在17號病房。”

“謝謝。”

趙清晏草草地道謝,順著走廊仔細看著每間病房門口的門牌號。電話裏趙夫人說得不清不楚,甚至沒提及具體是得了什麽病。從她的只言片語裏,趙清晏只能聯想出和當年羅阿姨同樣的情況。

前一天還精神抖擻的人,忽然倒下了,忽然就沒了。

他看著一個接一個的數字,越靠近“17”他越恐慌,腳步也愈發沈重。還沒到七點鐘,醫院裏壓根沒什麽人,陪護病人的家屬都在病床旁邊打著瞌睡。他腳步聲在走廊裏輕聲回響,說不出的壓抑。等他站在17號病房門口時,他已經沒了進去的勇氣。

病房門開著,趙清晏能看見父親睡在床上,而趙夫人就伏在旁邊的小桌上打瞌睡。病房裏靜悄悄的,父親的手背插著針管,連著好幾瓶藥水。這瞬間,記憶中精神奕奕的父母忽然間蒼老了幾十歲。

趙清晏雙腿像灌了鉛,半晌才踏出一步。

“媽……”他幹裂的嘴唇蠕動著叫出這句,趙夫人動彈了兩下,緩緩直起腰,轉頭看向他。趙清晏生得像媽媽,他小時候沒覺得,長大才察覺自家媽媽年輕時候肯定也是個一等一的美人。而這會子,女人雙眼滿布血絲,顯然是守到深夜才忍不住伏案而睡。在看見趙清晏的瞬間,她擠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總算回來了……”

趙清晏艱難地點點頭,慢慢走近她。

他想問問是什麽病,嚴不嚴重,要怎麽治……可真的到病房裏了,趙清晏什麽都說不出來。趙處長還睡著,趙夫人約莫怕打擾他休息,動作輕緩地起身,拉著趙清晏出去了。

母子倆站在病房門口,她半掩著門,小聲問:“在車上睡了沒有。”

“嗯,睡了。”

“騙誰呢,我是你媽,我一看就知道你沒睡,”趙夫人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臉頰,“兩年不回家的,怎麽都瘦成這樣了……”“我不要緊的,爸他怎麽樣。”“你爸他……”

趙夫人嘆了口氣,似乎難以啟齒。

好一會兒她才說:“你爸他,肝癌二期。醫生說做手術,成功了的話,還能多活幾年。”

女人難掩聲音裏的哽咽,似乎隨時要哭出來。

她撫在趙清晏臉頰上的手一直沒放下,來回摩挲著:“你怎麽就不回家呢,小嶼也不回家,現在你爸也病了,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

“媽,我錯了。”趙清晏擡手蓋在她手背上,眼一眨眼淚就往外冒,“我錯了,我不該不回家,我不回喬城了,我就在家陪你和爸。”

趙夫人還想說什麽,病房裏傳出趙處長無力的喊聲。母子倆趕緊進去,趙處長看見趙清晏的瞬間,眉頭忽然皺起:“你怎麽回來了,你不是說工作忙嗎。”

他的聲音沒了以往那種嚴肅,也不再打官腔。他就是個尋常的、疾病纏身的中年男人,處處透著虛弱。趙清晏站在病床邊垂著頭,握住父親的手:“爸,你都病了,我怎麽可能不回來……”

他料想趙處長大概要罵他兩句,數落他的不孝順。可並沒有,趙處長說:“也好,回來也好,你陪陪你媽。滿玉啊,我想喝水,你去給我倒點熱水來。”“好,我現在就去。”趙夫人提著熱水壺就往外走。

趙處長又說:“你坐著,別站著。”

病房裏只剩下父子兩人,趙清晏依言拉過椅子,坐在病床邊看著自己父親的臉。親情這個東西原本不是關系親近與否就能夠定義的——從前他和趙夫人親,對家裏的嚴父,更多感覺只是住在一塊兒的人。印象裏他從來沒有抱著趙處長哭的時候,趙處長也沒有下班回來要抱抱他的習慣。可此時此刻,趙清晏看見父親蒼老了許多的臉,難過得只想掉眼淚。

看著趙清晏快要落淚,趙處長皺著眉教訓道:“男子漢哭哭滴滴像什麽樣子。”

趙清晏吸吸鼻子,將眼淚抹掉。

“你爸我呢,這些年賺了不少錢。”趙處長忽然語重心長道,“人嘛,是人就會生病,是人就會死,早晚而已。……我不讚成做手術,不做手術還能活兩年,做了要直接死了呢,還不如多活兩年。那些錢浪費了,還不如留給你媽養老。”“爸……”“你先聽我說,小晏,我不知道你和你弟弟怎麽回事,約好了似的都不回家了。你們要常回家知道麽,以後我不在了,你們還得照顧媽媽。別看你媽平時挺有精神,天塌下來都不怕的樣子,你媽其實特幼稚,怕孤獨呢……”

趙處長忽然間變得嘮叨起來,趙清晏聽著,幾乎拼盡全力才沒哭出來。

他害怕極了——他和池嶼的事情還沒有交代,他曾經犯下的滔天大錯還隱瞞著父母。而這一切都還沒得到解決的時候,他父親又病倒了。

人會死,誰都知道這是自然規律,可誰又能面對死亡無動於衷呢。

趙清晏不能,他怕極了死別。

“不能不治,一定要治,”趙清晏哽咽道,“治得好,我和媽一起陪你治病。”

趙處長還想再說點什麽,趙夫人提著熱水壺進來了,父子倆的對話戛然而止,默契十足地假裝無事發生。

一家人都在的時候,大家都避開了生病的話題。等著護士來看過以後,趙處長讓趙夫人回去休息休息。趙夫人滿臉不舍,生怕少看他一眼以後再補不回來,半晌就是不肯走:“我不守著你我不放心……”

“媽我送你回去休息,我等下過來守著,好嗎。”趙清晏道。

他一邊說一邊輕輕拍著趙夫人的後背,試圖將她的情緒安撫好。

無論是他還是趙夫人,現在都隨時可能崩潰得嚎啕大哭起來。

趙處長聽見這話,微微笑了笑:“對啊,這不兒子在麽,你回去休息休息。”

“對啊媽,你要是也病倒了,我一個人照顧不過來。”趙清晏道。

趙夫人最終還是妥協了,跟趙處長叮囑了好幾句,才讓趙清晏陪著她回家。母子倆久違的並肩而行,趙夫人一直抓著他的手,像是生怕兒子也會突然沒了般,絮絮叨叨地說:“你爸身體挺好的,之前每年檢查都說沒問題的,怎麽突然就病了呢,我就想不明白怎麽突然就病了呢……”她說完,看向兒子的側臉,“小嶼呢,我聯系不上他,你跟他說你爸病了沒。”

趙清晏頓時語塞,良久沒有回應。

他們坐上的士回四庫,在車上母子二人都半晌沒吭聲,眼看快到的時候,趙夫人大概是按捺不住了,滿面憂愁地看著趙清晏:“你和小嶼,吵架了嗎。”

趙清晏渾身一怔,越更不知道怎麽回答。他目光躲閃著,最後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說:“……他生我氣了。”

他只說了這麽模棱兩可的一句,趙夫人便順著這話念叨起來:“其實我和爸都猜到了,小嶼是養子,肯定學校裏有人嚼舌根、說閑話,他心裏不好受。這些年我和你爸真是盡力了,什麽事兒都想著他,生怕哪裏做的不夠,他會覺得我們偏心……沒想到你們還是鬧得這麽兇。”

趙夫人完全把事情想岔了。

她以為時至今日,池嶼忽然不聯絡家裏,也不回來,只是因為養子的身份讓他心裏不好受。養娘再好,也比不上親娘,趙夫人捫心自問這些年做得足夠好了,如今仍變成這副情境,既是意料之中,又讓她心酸不已。

趙清晏連忙出聲:“媽,不是這樣的,是我,是我做錯事了。”

“你做錯什麽事兒了,能鬧成這樣?”趙夫人說著,鼻頭開始發酸,“你爸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扔下我們了,小嶼都不回來看看麽……我們是一家人啊。”

“我……”

他也難受,可他無能為力。

他唯一知道的是池嶼在國外的地址,其他的一概不知。趙清晏感謝日新月異的互聯網,他用谷歌地圖查過池嶼寄件來的住址。他能在瀏覽器裏看到池嶼的家門,看到池嶼每天都要進出的街道,但卻看不到池嶼。

他們隔得如此之遠,甚至想通知池嶼回來看看,都無處告知。

母子倆下了車,趙清晏挽著母親的手,走在四庫的街道上。正值深秋,微風刮過便會有大把枯黃落葉飄下,說不出的蕭條。趙清晏思索了許久要從哪裏開口,最後還是沒辦法將那場大火的起因告知父母。

做錯事的是他,他不想讓父母替他道歉、認罪,陪著他一起生活在愧疚裏。

“媽,池嶼不回家是不想見到我。”趙清晏鼓起勇氣道,“對不起,媽……我和池嶼在一起過。”

趙夫人肩膀發顫,滿臉的不可置信。

如果,他是說如果,如果有天池嶼回來,他們還能在一塊兒,那這件事不可能永遠瞞著父母。他曾經極力證明自己性取向沒有問題,不停地在眾人面前掩飾跟池嶼的關系,現在想來,那時候寬容無比的池嶼,不知道暗自傷心過多少次。沒有人喜歡遮遮掩掩,更沒人願意感情永遠藏在陰暗的角落裏。

如果有人要為父母的傷心難過甚至怒火承擔責任,那應該是他。

更重要的是,趙清晏深知——他這輩子不會再愛上任何人。

“媽,你別動氣,我慢慢說給你聽……”趙清晏語帶哭腔道,“你能不能別嫌棄我,我只有你和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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