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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想和他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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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小山是嘴很賤,但骨頭不硬,頂了兩句嘴後,就被抽得只剩哭了。她一個勁兒地往羅小川身後鉆,一邊躲一邊喊“我錯了”。見親媽下手毫不含糊,羅小川只好攔在她面前,替她挨了好幾下。整個院裏雞飛狗跳,就只有王惑家母子,看他們的熱鬧下飯,顯得有點沒心肝。

最終羅小山是真知道錯了,還是為了躲過這劫假意投誠,趙清晏也看不出來,他倒是希望以後羅小山不要說話再那麽難聽了……尤其是對池嶼。他全然沒把羅小山唾棄他是叛徒的話往心裏去,可隔天下午,他打算叫王惑出去溜達的時候,就發現羅小山是真生氣了。

趁著趙氏夫婦睡午覺,趙清晏輕手輕腳推開門出去,羅小山正在院裏老老實實地收衣服,一看就是還沒忘記昨天那一頓打,乖巧地像換了個人似的。他想打聲招呼來著,誰知道羅小山一見他,馬上別過臉不理不睬。

“小山……”趙清晏叫了聲,但小丫頭抱著手裏的堆滿衣服的盆,轉身跑進屋去了。

趙清晏無奈地抿嘴,轉去另一戶敲門:“王惑,王惑!”

老舊的門鎖打開時動靜特大,王惑很快打開一條門縫,小心翼翼道:“幹什麽!”

“出去玩嗎!”趙清晏擠眉弄眼地說。

這擠眉弄眼裏的意思,就是要去不能被家長知道的地方玩,譬如游戲廳,又譬如網吧。

王惑搖搖頭:“我媽不讓……”

“……真不去?”

“真不去,”王惑說著,疑神疑鬼地回頭看了眼,生怕被他媽聽見似的,再湊近趙清晏,蚊子哼哼似的說:“我媽今早上輸了錢,現在找機會抽我呢,我不出去。”

“……”趙清晏無奈,可又明白他的難處,“好吧,那我出去玩了!”

“去唄,我看晚上能不能混出來!”

“好!”

又是“咯吱”一聲,門關上了。

他們這個年紀,出門完全不需要理由。反正就是覺得待在家裏沒意思,哪怕一個人,也得出去晃蕩兩圈。現在夏天的尾巴也過完了,可中午的太陽還是曬人,趙清晏被陽光照得睜不開眼,順著外頭的大馬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釣魚臺晚上熱鬧,這時間也沒什麽人,乍一眼看上去還有些蕭條。

趙清晏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就跟鬼上身似的,晃著晃著又晃過了球坪,晃到了孤兒院門口。

說是孤兒院,其實招牌寫的是“四庫福利院”。

四庫這地兒,本身就無端有種與整個城市隔絕開來的感覺,這處福利院也是,鮮少有人來這裏領養因為種種意外而失去雙親的小孩——那天晚上羅小川和他看見的豪車,是這幾個月來頭一次問及領養的人。

這些趙清晏不知道,豪車有沒有帶走小孩他也不知道。反正就算有,帶走的肯定不是池嶼,否則他也不會後來再有跟池嶼碰面的機會,更不會發生羅小山事件。

他站在福利院厚重的黑色鐵門前,望著招牌發呆,太陽曬得他一頭的汗,從額頭上滴下來,迷了眼睛。

趙清晏抹了抹,恰巧這時候福利院的鐵門發出刺耳的聲音,有人從裏面出來。

他定睛一看——池嶼站在鐵門開出的那條縫邊上,正看著他。

小孩的喜悅根本藏不住,他一下子笑彎了眼,跟池嶼對望著,沒說出一句開場白。

然後池嶼“嗙”的一聲,又把鐵門關上了。

趙清晏的表情好像提線人偶,完全靠開關掌控,沒有任何過渡地由喜悅轉向失落。

看樣子池嶼是永遠不會搭理他了。趙清晏越想越難受,無數次夢見的大火突然在腦海裏回放起來,那火勢逼人,就好像下一秒會把他也卷進灼熱裏。

被汗迷了的雙眼有點疼,逐漸眼淚滲出來,溢滿了眼眶。

趙清晏咬著嘴唇,胡亂地用手背擦了擦,大鐵門再度發出噪音,他還沒擡頭,已經聽見朝他走過來的腳步聲。

“……你哭什麽。”

這是池嶼跟趙清晏說的第一句話。

忽然刮起一陣風,把趙清晏已經一個月沒剪的頭發吹亂。他吸吸鼻子,又放下手,在衣服上把眼淚抹幹凈,看向面前的人:“沒哭!”

池嶼看著他,不自在地別開眼道:“別給我送吃的,我不要。”

“我……”趙清晏想掙紮一下,但還是失落地說,“好吧。”

別說是讓他不要送吃的,池嶼就是讓他上隔壁院裏偷老奶奶的睡衣,他也幹。

兩個小孩面對面站著,太陽曬得厲害,壓根沒人會在這時候經過。四周光禿禿的,連棵遮陰的樹都沒有。

趙清晏擦了把汗,又怯生生地開口:“那……我可以找你玩嗎?”

“別來找我。”池嶼仍然沒看他,拽拽地說了聲,又轉頭往福利院走。

趙清晏想說點什麽攔住他的腳步,可真不知道能說什麽——池嶼比他想象中的更難接觸,那什麽替他擋拳頭而衍生出革命友誼,根本就不存在。

“池嶼!”情急之下,趙清晏叫了聲,小跑過去一下抓住他的手臂。

池嶼反應特別大,瞬間甩開他的手,回頭皺著眉問:“你幹什麽。”

他急得又快哭了,鼻子發酸,眼睛也澀得厲害:“……我想跟你做朋友。”

也不知道是不是趙清晏這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弄得池嶼不好意思再那麽冷漠,他沒再急著回頭,而是漠然地說:“為什麽?”

趙清晏沒料到他會這麽問,忸怩得跟個小姑娘似的,半晌沒有說出話來。池嶼卻沒什麽耐心,見他不說話,立馬打算轉身走。

趙清晏一著急,胡謅道:“我覺得你很酷,所以想和你做朋友……”

仿佛是知道這話傻乎乎,任誰誰都不會信,趙清晏越說聲音越小,說到句末的時候,已經跟蚊子哼哼沒什麽區別。

結果池嶼的態度卻有了松動,又問:“嗯,然後呢?”

趙清晏順勢自我介紹起來:“我叫趙清晏,‘清晏’很難寫,是這樣的……”他左顧右盼,最後靈機一動抓起池嶼的手,不管不顧地拉著他往旁邊球坪的小門走。

福利院跟球場幾乎是連在一起的,不過過去這邊沒有門,後來繞一大圈麻煩的人多了,不知道誰將欄桿弄折了一根,就變成了小門。池嶼由著他,好像是打算看看趙清晏究竟要幹什麽,便一起進了球場。

現下的球坪空蕩蕩,沒人會選擇在這種時候來球場裏暴曬。

趙清晏拉著他經過看臺,走到黑色砂礫鋪的跑道上,像是生怕池嶼會走似的,手也不松開地用腳在黑砂上一筆一劃地寫起來,末了再擡起頭看池嶼:“是這兩個字。”

“知道了,我回去了。”池嶼淡淡地說著,再次甩開他的手,“以後不要來找我。”

眼前男孩跟他一般大的年紀,卻有著莫名其妙的毅力——池嶼完全不明白為什麽給他送吃的,又或是絞盡腦汁地跟自己說話。他沒察覺自己的防備心也來得莫名其妙,俗話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潛意識裏已經將趙清晏劃成了這類。

這回趙清晏再沒有勇氣拉住他。他站在午後的烈日下,汗水從額頭上滑下來滴進眼睛裏,刺得眼睛疼。他擡手揉了揉眼,池嶼就沒了身影。

趙清晏呆站了一會兒,失落地往小院走。

剛進院裏的時候,羅小山正在跳皮筋。

這回趙清晏不在,她逮著王惑,外加兩把方凳替她牽著,一邊數著“二五六、二五七”,一邊靈巧地翻來翻去。

王惑無聊得四處看,一看就看見趙清晏回來了:“趙清晏!”

“誒!”

兩人一喊一答,羅小山的臉頓時耷拉下來。她的皮筋還沒跳完,突兀地停下來,然後嚷嚷一聲:“不跳了!”

王惑楞楞地看著她收皮筋,再收到他這裏的時候還兇巴巴地說了句“讓開”,他就依言挪開。羅小山胡亂地將皮筋抓在手裏,頭也不回地進了自己家門,也不知她那麽小小的個子,哪來那麽大的力氣,摔得門一聲巨響過後,院裏又安靜了下來。

王惑說解釋道:“她還在生你氣!”

趙清晏說:“我知道,生唄。”

“你去哪兒玩了?”

“哪兒也沒去。”趙清晏沒好氣地說著,轉頭往自己家門走,“……我回去了。”

聞言,王惑一張五官都還沒張開的臉,皺巴巴地擠在一團,實在不明白這是怎麽了,怎麽一個二個心情都這麽不好。大家都走了,他獨自站在這兒也沒什麽意思,幹脆也回家了。

院裏沒了人,驟然安靜下來。

夏天已經快過完,連蟬鳴都不剩。

隔天趙清晏終於能吃上早飯了,看著熱騰騰的湯粉端上來時,他差點感動得哭出來。池嶼無情得很,可他既然說了,趙清晏知道再送下去也只會招人嫌,還是不要送為妙。可羅小山還是一副誓死不跟趙清晏說話的模樣,明明他們仨一起出的院兒,她卻沒跟著一起去平時那家粉店,而是換到了隔壁家。

一路上她一反常態,楞是一句話也不跟趙清晏說,連難聽的小曲兒都不哼了,光是撅著嘴,表示不高興。

趙清晏扯開一次性木筷子趕緊夾起一把,舉得老高,等著風把它們吹涼一點。他說:“羅小山還在生我氣啊。”

王惑點的是鹵粉,沒有“粉太燙”這種煩惱,直接一把塞進嘴裏,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道:“是啊,你害她挨打了都。”

“我媽說嘴裏含著東西不能講話!”趙清晏提醒道。

無緣無故被教訓,王惑也不太爽了:“哦。”

趙清晏心血來潮,又說:“我昨天去找池嶼了。”

王惑沒說話,只擡起頭看著他。

“他就不愛搭理人,特別難相處。”趙清晏說著,小屁孩的臉竟然也冒出了一絲愁色,唉聲嘆氣的,“什麽時候他理我就好了。”

“你別老去找他了,不好……”王惑剛吹涼一把米粉,塞進嘴裏道。

他這樣吃相特別不好看,趙清晏嫌惡地再提醒一次:“你別含著東西說話,口水都噴我粉裏啦!”

這次王惑連“哦”都沒一聲,索性垂下頭,當沒聽見。

哪怕是他們的關系,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趙清晏教訓,王惑心裏也覺得不爽。

可趙清晏見王惑不爽,他也有點不痛快了——羅小川挨打第二天沒了人影,院裏剩下兩個該跟他同一陣線的小夥伴,卻都不太想搭理他。他氣鼓鼓道:“你是不是因為池嶼的事兒不想搭理我啊,那你別跟我玩,我再也不請你吃冰棍了!”

王惑這次還真努力將嘴裏的米粉都咽下去了才回話:“我不想跟他認識……你要是跟他玩,那我不跟你玩了。”

趙清晏更氣了:“不玩就不玩!”

他埋下頭,也顧不上湯粉仍然燙嘴,反正是氣上心頭,只想趕緊走人,又舍不得“來之不易”的早飯,只好忍著燙把裏頭的米粉三下五除二都吃了個幹凈。他一吃完,就背著書包跑到動作嫻熟在下粉的老板身邊,遞了一塊錢放在桌子上:“給你錢!”

“好嘞。”

他從王惑身邊走過,還看了他一眼。

趙清晏其實有點期待,期待王惑會跟他說“你等我一下”之類的。誰知道王惑只是低頭吃早飯,一點要挽留他的意思都沒有。男子漢大丈夫,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趙清晏可要面子,縱使心裏是這麽想的,也不願意再多說一個字兒。他徑直從王惑身邊走過,往學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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