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思念-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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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劉縮著肩膀從衛南鈞和方翊聲面前走過,一早到餐廳用飯他就敏感察覺南哥比平常更冷淡了一點,還算好說話的方翊聲則臉僵硬得像剛打過肉毒桿菌。

這兩吵架啦?不是、這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麽一個晚上過去兩人就鬧翻了?

為什麽啊,這鳥不生蛋的地方連網絡都不好,能有什麽事值得吵?

衛南鈞用著早餐,他和劇組的每個人打招呼,微笑,但就是不和方翊聲說話,連眼神都欠奉。

今天天氣陰陰的,好歹沒下雨,現場去整理整理,應該可以繼續拍攝,小劉給自己拿了些早餐,在兩團冷高壓中,他覺得自己簡直要消化不良。

“那啥,昨晚沒睡好?”他勉強提起兩邊嘴角,試圖緩和並關心一下這來得莫名的僵持,可惜業務不純熟,提起的嘴角像被兩根筷子戳起來的,半點知心哥哥樣子沒有,倒是挺像顏面神經失調。

衛南鈞淡淡瞥了他一眼,用眼神讓他閉嘴。

演員的眼神,就是能說話的小星星。

雖然此時看在小劉眼中,那星星大概是核耗竭後進入塌縮的黑洞狀態。

衛南鈞看著白瓷盤內東西,一點食欲也沒有。他的早餐向來簡單,一杯無糖豆漿,一點澱粉、纖維質和大量的蛋白質,有時候時間趕,可能就一顆茶葉蛋和一大盆的牛奶麥片解決。

他並不難養,隨著劇組東奔西跑,他那些挑食的臭毛病老早被磨光了,他已經很久沒有看著一份餐點,厭惡到想把東西餵豬。

任何一個正常男人,在晚上被撩成那樣又被拒絕都不可能好心情。他到現在腦門兒還一蓬火,誰不長眼,隨時都可能被噴薄出來的火焰燒成豬頭。

胸口的煩悶像上鎖點火的壓力鍋,橫沖直撞得幾乎要爆破。

他都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風度在冷靜下來後,還能裝睡讓一直躲在廁所內的方翊聲有機會出來的。

他就該把他堵在廁所門口,讓他給個解釋。

有這麽玩人的嗎?

方翊聲出來後就溜回去了,有夠可惡!

連他的死活都不管了,非常可惡!

氣得他整晚沒睡!

衛南鈞目光冷卻又不著痕跡的掃過方翊聲,那張他垂涎的臉繃得死緊,好像昨天被硬上了似的……衛南鈞忍不住磨牙。

“咳,啊,我想起來要給燕姐打個電話,我、我不打擾了。”端起盤子,小劉幹笑著搖搖手機,一溜煙兒竄到了邊角無人桌去。

他顯然偵測到衛南鈞越漸暴躁的情緒指數,很懂自保的溜之大吉了,留下面無表情全身像打過石膏的方翊聲。

“你沒什麽要說的嗎?我特地坐到你旁邊來,我以為你應該會想和我談談?”衛南鈞抿著拿鐵,聲音倒是聽不出任何不悅,好像如常問候一般。

好的演員,連聲音都能控制自如,哪怕他心情真的很不美好。

方翊聲握著餐具的手指一抽,嘴唇動了動。

“說什麽都可以。”衛南鈞瞥了眼青年的盤子,料想他的心情大概也很差勁,盤子裏居然就幾朵花椰菜,一湯匙的蒸蛋,而且他還沒吃完,顯然也沒什麽食欲。

這認知讓他心情莫名平穩了許多。

“抱歉。”方翊聲的聲音僵硬得和他肢體動作如出一轍,好像他從裏到外都被灌了水泥,整個人都要成個塑像了。

衛南鈞放下餐具,金屬碰撞餐盤發出清脆聲響,他敏銳註意到方翊聲握緊了餐具,肩膀不自然的以極細微弧度拱了起來。

他在緊張。

衛南鈞更覺得奇怪了。

“你總要給我個理由吧?我昨天給的響應應該……沒有讓你失望才是。”

咭嘎……叉子刮過盤面的聲音細微卻刺耳。

“你簡直像活見鬼。”衛南鈞繼續說,他重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氣勢霎時消失,剩餘溫和的面貌掛在他臉上,兩人間近似劍拔弩張的對抗感不知不覺消失了,只剩下方翊聲一人的利刺還豎在那兒。

“抱歉。”方翊聲放下餐具,用力抹了把臉。”你就當我精神上有些狀況吧,當我神經病也可以。”話落,他起身將根本沒動幾口的盤子放進回收櫃後離開餐廳。

衛南鈞看著他背影,皺起了眉頭。

方翊聲一路走出了旅店,大廳也有不少劇組的人,他並不想待在人群中。沿著大路一直走,小地方的街道已經開始熱鬧,各式早點在街道送香,學子與需要趕著上班的人來來往往,方翊聲走了好久才找到一條偏僻的巷子。

兩邊櫛比鱗次幾乎連成一條的房子像是城墻,只有前與後兩條出路,他永遠不必擔心有人從旁邊竄出來,這樣近乎封閉的空間讓他稍微緩解了緊繃的身體,這裏安靜,只有他自己。

他的腳步原是急促的,但慢慢緩了下來,最後停在原地。陰翳的天地像一張畫布,近乎靜止不動的雲層自成一體,沒有流動的空氣仿佛凝結的膠凍,在每個人臉上捏造出沈郁的陰影,人間所有的喧囂熱鬧都這麽一布掩了,成了共一色的黏稠泥流。

方翊聲喜歡陰天,這會讓他覺得自己自在一點。

大家都被沈默著,他就不會顯得太異於常人。

他用力呼出胸口那口黏膩骯臟的氣息,整個人像被抽出了骨髓一般軟下身體,無力的蹲了下去。

自我厭惡在五臟六腑中翻滾著,在細膩脆弱臟器上吐著灼熱的鹽酸泡泡,他幾乎能感受到疼痛,他的情感仿佛化作了鋒利的薄刃,隨著泡泡一片一片剮著他的皮肉。

他恨不能死了算了。

旅店內,小劉看著獨自一人的衛南鈞,東瞟瞟西瞄瞄沒瞧見方翊聲。”今天小方不和我們一塊兒了?”

“嗯。”衛南鈞淡淡應了聲。”今天搭劇組車。”

開車是工作,不開車自然是能偷點小懶,小劉也沒什麽好說的,替衛南鈞拎了包,跟在大部隊身後上了劇組租借的小型巴士。

他擡頭看了看天色。”希望地能幹一些,不然戲接不上,怕又要等一天了。”

聽小劉的話,衛南鈞無聲嘆了口氣。這地方,他也確實有些待不下去。

他嘴角勾起讓人無法查覺得弧度,自嘲著短短不到一個禮拜,他居然也能沈不住氣。以往在荒區連拍三個月他也沒喊一聲苦,如今因為某個人,這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留。

半闔上眼小憩,衛南鈞分析著方翊聲這個人。

然後他得出個結論,昨晚的方翊聲如果不是半夜色鬼上身──真的上身,那就是個深櫃,恐同深櫃。

這兩個推論都很荒謬,但又都有點可能。

方翊聲的年紀在老宅鬼的狩獵範圍內……

他們挑了年輕演員中長得最好的林廣……

方翊聲也沒輸他哪兒,不管臉蛋還身材……

所以被色鬼盯上也很有可能。

衛南鈞給自己放飛的思緒踩了煞車,司機也采了煞車,他們到達停車場,得步行上去了。

能整個劇組拉出來,導演肯定是確定過環境可以的,現在只要林廣狀況正常,他們就能順利結束這場戲。

一下車呼吸了新鮮空氣,衛南鈞轉動手腕修長手指輕輕摸了一下繩墜,心底好像有一處隨著這動作而沈穩了下來。

“林廣,今天還行嗎?”導演大聲嚷嚷著。

單薄的少年臉上依舊蒼白,他露出靦腆的笑,點點頭。

和昨天相比正常多了。

地面還有些潮濕,但只要鏡頭取得好這些都是能被掩飾掉的。衛南鈞到一邊上妝更衣,導演正對著幾個演員耳提面命提醒著重要臺詞和情緒表現,還嘮叨了道具組幾聲,待衛南鈞出來,外頭一片井然和諧。

今天的戲過得出乎意料的快,林廣沒再神經兮兮,好像已經康覆了,沒有什麽人出差錯,導演可開心了,直嚷著讓人去訂席面,他請客。

這裏的戲到此徹底結束。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從林廣發生意外以來,大家總下意識繃緊了神經,他之後又有些古怪,搞得大家嘴巴不說心底卻嘀咕不斷,覺得有些邪門,畢竟這地方也真出了不少人命,還都是青春正茂的年輕人。

這下好了,解脫了,繁華的大都市、順暢的網絡、家裏溫暖的狗窩,這些畫面繞成圈手拉手在每個人腦袋內跳大腿舞。

人人臉上帶笑,走路都有風。

導演上來拍了拍林廣的肩膀,也對始終表現優良的衛南鈞微笑。

衛南鈞退回臨時搭建出來的化妝室卸妝更衣,簡易的小隔間擋不住外頭熱鬧,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外面聲音變小了,與化妝師造型師一塊兒出去,已經不少人上了車,只剩下道具組燈光組在做最後環境覆原。

“是不是起霧啦?”提著化妝箱,化妝師左右張望半開著玩笑。”總不能是霧霾忽然嚴重起來吧?”

“這地方哪有什麽霧霾。”造型師笑著回了句。

看兩姑娘說說笑笑往前走,衛南鈞回頭看了眼老宅,心底是恨不得下一秒就回到旅店去見那個人。

只是當他踏出一步,面前的霧氣突然濃厚到伸手不見五指。

咯噔了一下,他立即停下動作。”梅子?”他喊著化妝師,聲音卻像被厚重的霧氣吞噬。

他下意識反手捏緊了手腕上的玉墜。”有誰在嗎?”

沒有任何的響應,好像他在那一步之間進入了混沌空間。

天地間僅存一人的焦慮感讓他腎上腺素上升,整個人緊繃了起來。

突然,細細的腳步聲自前方傳來,有什麽人往他走了過來,衛南鈞正松口氣,就見面目呆滯的林廣搖晃著從身邊經過,他雙肩拱起,像是被誰提住兩肩一般步行,那細細的聲響是腳尖拂過草葉的聲音。

雞皮疙瘩爬上了衛南鈞全身,他動也不敢動,眼睜睜看著林廣往老宅方向過去,就在他身影即將消失在白霧時,林廣驀然轉頭,眼睛對著他瞪得大大的,衛南鈞從中感受到了他的恐懼和求助。

那是同類才能感應到的,他們對同樣未知的存在戒慎恐懼,同時也對此時無法掌握的環境感到驚懼,更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種種可能感到絕望。

這些衛南鈞都能感同身受,所以他在看見林廣的眼睛後,清楚接收到了他的情感訊息。

在此時他感受到背部被輕輕推了一下,他緊繃的神經讓他差點跳起來,一回頭就看無聲站在身後的方翊聲,他楞了一下。

“跟上去。”

方翊聲的聲音很淡,沒有起伏。

“跟上去?林廣他……”

方翊聲又說了一次:”跟上去。”

對他,衛南鈞向來是包容的,哪怕他們昨晚很不愉快,今天早上也算不歡而散,但在心底早做好和談並深談的打算,他此時心情還算平靜。

更別說在當下這狀況中,方翊聲算是專家,沒道理不聽他的。

衛南鈞看了眼薄霧中隱約的影子,擡步跟了上去。

“你怎麽來了?搭出租車上來的?”他輕聲問,眼尾餘光一乜一乜地掃著方翊聲。

方翊聲沈默,只是催促一般又輕推了衛南鈞一下。

他們進入了老宅,奇異的是外面濃厚的霧氣像被什麽阻擋一般,半點沒滲進這老舊荒廢的屋子。

這屋子是個磚屋,在當年應當也富有過。裏面並不大,一個逼仄的廳堂,後面接了個小房間,破爛的隔間簾碎成一條條,不知道被釘在那兒多少年。

小房旁邊是老式堆磚竈頭廚房,頂頭有個木搭的小閣樓,只是通往二樓的木梯早朽得爛成一塊塊。

上面垂下的破布甚至分辨不出原本顏色。

這樣一個近乎一眼就能看盡的屋子,他沒看見林廣的身影。

他回過頭想詢問,但整個屋子就只有他,方才讓他進屋的方翊聲不見蹤影。衛南鈞悚然,他下意識退了一步,接著神經質環顧整個屋子。

“這他媽……”怎回事?

輕輕的腳步聲在身後傳出來,他猛然回頭,就見林廣拖著腳步慢慢從霧氣中走了出來,臉上掛著奇異的笑容,很是熱絡,整個臉部肌肉都因這不自然的熱情而提了上去,像一塊捏壞了變得尖銳的愛心餅幹。

他不由噤聲,緊繃得一動也不動。林廣方才去了哪,又從哪裏冒出來的事情他不敢想也不願意去想。

就見削瘦的少年邁著腳步往廳堂正中走去,這不過男人十步能走到底的小地方,他卻走了許步才走到,那雙腿簡直不像他的,衛南鈞懷疑林廣處的世界和他不同。

好像有他看不見的桌椅陳列在那兒,林廣正輕松地坐在椅子上頭,和誰說話。

他面部表情依然詭異得像假人,但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息是歡悅的。

衛南鈞想到了白志遠……

他腦子嗡了一聲。林廣是被勾魂了嗎?

那他呢,是誰把他騙來這的,是真的方翊聲,還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那、他也被鎖定,要被留在這嗎?

為什麽?

看了看林廣,他莫名覺得遭受了差別待遇,雖然被勾魂洗腦變成臘像似的林廣並沒有好到哪兒去,但神智清醒心驚膽戰的旁觀,他覺得自己更像遭受了淩遲。

反手緊緊捏著玉墜,衛南鈞只能把唯一希望寄托在這個東西上頭。偏偏此時腦子科學的那面不停駁斥一個小東西而已,難道還能替他驅鬼?如果真有用,他那間收藏室那麽多高人開光之物,怎麽還鎮不住一個女鬼?

想著,他就透過絲絲纏繞的紅繩,想起了替他系上墜子的方翊聲。

那小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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