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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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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廷玉是個聰明人,沈著暗示皇帝既然錯殺了就將錯就錯,圈禁時不過多苛責就是君恩賜下了,不必害了聖躬名聲。

皇帝面色不虞。

張廷玉立即例舉了先帝知遇周培公的先例,便是周公也被皇帝遠放盛京,說是做提督,形同流放。最後聖祖早有悔意,但致死也沒放周培公回京。又暗示這種情形,死後給個榮哀就足夠了,就算覆了罪人子嗣宗室也說得過去。

皇帝仰頭看看嘆一句自作孽,想繼續追問一句“如果朕一定要寬免臣子呢”,又怕露出太多痕跡,只得轉頭找好弟弟商量。這個弟弟當然不是怡親王。

胤禩一招解惑,他說:“皇上要寬免多容易?當年聖祖兩廢兩立任禦史跪禿了太和殿門檻也沒用。更不用說世祖當年寵妾滅妻,想要無故廢後的林林總總。找由頭也不難。”

胤禛立即問:“你有主意?”

他其實更想說“你可不是妾”,當然最後忍住了。日前翻閱起居註,還是自己生活了四十多年的順治康熙現在雍正朝,那一輩子看來是虛無縹緲一場了。他簡直不敢想象如果真是一場夢,自己醒來還記得,可老八還是那個討人厭的弟弟,他該怎麽辦。

胤禩說:“太子哥哥當年寫血書換回皇考眷顧,弟弟有樣學樣也寫悵然淚泣的悔過書。頭三封皇上別搭理,等第四封再開始同臣子回憶往昔兄弟融融景象,等著五封寫完,就該差不多有名頭了。”

這法子兵不血刃,當年就是老八太死倔,寧死不低頭,最後他一怒之下給折騰死了。

這一次老八肯替他著想,胤禛如何不領情:“為難你了。”想想又補充說:“不許你刺血,用太監宮女的就好。”

胤禩自行悔過於皇帝當然萬般長臉,但他肩上卻要背負當年追隨他諸人的愁怨。曾幾何時,世宗皇帝也學會了站在弟弟立場上感嘆。

“不為難,四哥江山穩了,多養幾個閑人好過強撐刻薄寡恩的名聲,讓他們有個善終就是一場造化了。”

胤禛這回沒多心認為弟弟繞了老大的圈子給黨徒求情,近十年相濡以沫並非海市蜃樓。他坐在榻上攬住弟弟親昵:“你身子養好了,還做總理王?明珠的府邸不錯,我把他賜給你住?”

胤禩先嗯了一聲,又緩緩搖頭:“四哥有軍機處,還有十三,何須我做總理王?”

“你想做什麽?”胤禛覺得自己對老八這是千依百順,很好的延續了順治一朝的作風?

胤禩慢慢道:“就讓我給四哥出謀劃策,潤色添墨吧。大逆罪臣沒有由頭不能重用,會讓世人說四哥朝令夕改,能得善終賦閑養老卻能給皇上掙個仁君名聲。”

胤禛語氣沈下來,許久不露的鋒利又出來了:“你真當自己是大逆罪人了?世人說什麽朕會在意嗎?當年圈你打壓你的時候多少人力挺朕也一意孤行了,現在想重用你你倒三推四請啦?你的野心呢?你的抱負呢?當年那麽困難,你在後宮也不忘前朝替朕分憂,可如今?”

胤禩爭辯說幕僚就不是職業啦?你當年豢養那麽一批謀士還不是好吃好喝地供著,可見幕後出謀劃策不啻前朝機鋒。

胤禛繼續婆婆媽媽勸他:“當年你隱在幕後,還能說是相夫教子。”

胤禩立即睨他一眼。他換了玉色常服加上高高的約領束著頸子,嚴嚴實實正正經經的衣服擋不住眼神流轉勾引某人心魄。

胤禛連忙說出下半句:“可如今你還隱在帷幕之後該是朕屈才了。”

胤禩卻福至心靈:“不如臣弟給四哥教導兒子吧。讓大逆罪臣教子,能顯得舉賢不避親,且彰顯皇上心胸。”

胤禛立即心動,老八教的兒子啊,他想起了穆寧齊和犀丹丫頭,那都是人中龍鳳的角色。穆寧齊從小就心思敏明善察人色,說話也得體,犀丹更是嬌憨懂事,嫁去蒙古也不吃虧。再想想自己生的幾個孽畜,還真需要人管一管。這都是自己後院的女人頭發長見識短,不給力啊。

這個培養輔助儲君,對老八的兒子也有好處不是?不沾朝政的帝師皇叔,可比權臣王爺的威脅小多了。

於是胤禛拍板了:“這個挺好,就是元壽天申都大了,不似穆寧齊那樣有天份,你該受累。”又想想剛剛沒了的弘時,不由心頭痛苦,自己還是回來晚了。他這輩子就只兩個長大成人的兒子,實在太少了。

於是他又說:“我把弘旺也召回京了,也讓他跟著你一道。三個孩子顯得不那麽淒涼,學好了以後都是辦差的料子。”

胤禩當然樂意,他未雨綢繆說:“只要四哥放心,不怕臣弟把您兒子也拐上歪路就好。”

胤禛不懷好意看他:“不怕,大不了都過繼一半給你。你瞧著誰好我就傳位給誰,咱們就是兩個太上皇……”

胤禩連忙打斷他:“別說了,誰要當太上皇!”

從那一天以後,胤禩一直留在養心殿暖閣裏養病,當然對外他還是安分呆在壽安宮,繼續他半圈禁的生涯。

然後罪人阿其那的悔過書就開始陸陸續續擺在皇帝案頭,並且在小範圍傳閱,為皇帝起覆胤禩造勢。自從第一封血書呈上案頭開始,躁動著的老九和十四貝子也跟著安分下來,皇帝一本萬利,覺得老八就是他的福星啊。

蘇培盛貼身侍候皇帝,一開始他以為皇上這是想出了新鮮法子折磨八爺了,禁臠啊,這比圈禁狠多了。

不過他很快發覺情況不是他想的那樣,因為皇帝對這八爺事前事後那叫一個殷勤。

雖然做這種事主子們都會避著人,但他身為皇帝貼身心腹,很多旁人不在的時候都由他頂著,隨時等待傳喚,因此裏面兩位爺低聲說話他偶爾也能聽見一二成。

他覺得自己一顆去了勢的老心飽受摧殘與挑戰,皇上您都壓倒了還用得著這樣磨磨唧唧嗎?

接著他看見自家主子捧著折子讀給還在床上養病的八爺,兩人和諧地探討政見舉措,雖然大多他都聽不懂,但貌似皇上轉眼就在養心殿正殿照著商討的內容布置下去。

他甚至看見過八爺在折子上寫字,而皇上居然沒斥責,居然只是指正八爺模仿天子字體不夠神似。

蘇培盛想起了登基頭幾年皇帝日日暴躁奴才遭遇的生活,現在皇上可是日日春風滿面,連語氣都和緩下來。兩位爺早這樣,何至於先前啊?

或者以前皇上有意八爺不肯,這才鮮血淋漓的?現在是因為八爺從了,所以撥雲見日了?

蘇培盛以為,做奴才的要更隱晦地投萬歲所好,比如用奴才們特有的辦法暗示八爺皇上多麽體貼多麽在意您。

於是胤禩理所當然成了養心殿第二號主子,基本有求必應。除了不能出殿,真與當年在承乾宮沒什麽區別。

不過很快皇帝對自己的心腹大太監暗示,不必給八爺大補特補,循序漸進才是正理。

蘇培盛不免露出一個茫然的神色來,八爺用的膳肯定算不得惡補啊,已經夠溫和了。難道皇上不是真想養肥八爺?

胤禛心裏陰暗得很,養壯了老八好來壓朕嗎?沒機會!等爺徹底把老八睡得習慣在下面了,才能真正放心。

還有,老八好太快了他也沒理由留人。明珠的府邸現成的,修葺花不了十天半個月,內務府把陳設用度往裏一擺,人就能搬進去住。只是他總不願親口給老八下賜女人,只能卑鄙地讓人好得慢些。

於是胤禩幾乎整個冬天都苦逼窩在養心殿養病。

雍正五年三月的時候,已在隆宗門設立常駐軍機處,命怡親王允祥、張廷玉及大學士蔣廷錫領其事,順手也把禮親王代善的後人平郡王也收了。彼時鄂爾泰資歷尚不足以領軍機,是以皇帝將首席軍機大臣的名號壓在張廷玉頭上。

令人嘖嘖稱奇的是,一直受九爺連累不得重用的恒親王也被皇帝恢覆了爵位供奉,許以總理理藩院與蒙古事宜,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制一般。這個舉動給了很多朝臣一個信息,皇帝是真的打算放過宜妃郭絡羅氏一脈,不是故作姿態。

天氣轉暖,罪人阿其那的第六封請罪書遞上皇帝案頭。首輔軍機張廷玉比誰都清楚皇帝寬免八爺的心思,於是半真半假連同同僚跪請皇帝酌情寬免。

皇帝想,總算不枉費了朕一力力保了你兒子的一甲三等啊,知道什麽時候該說什麽話。

雍正五年四月,皇帝禦筆下旨,將前廉親王與九貝子子孫除賤名,覆宗籍,祿米如舊。

皇帝對八爺的處置最耐人尋味,直接給他安了個閑散章京的名頭,讓弟弟輪流跟著皇四子與皇五子辦差,從旁協助。

眾人心聲:萬歲,您這是羞辱弟弟,還是折磨兒子吶?不帶這麽胡來的。

皇帝視而不見所有不讚同不理解的臉孔,他相信老八不用一個月就能收服自己的兩個兒子,到時候誰脅從誰就說不準了。

五月底,天氣已經足夠熱,八爺還沒記全府裏的奴才名字,就被皇帝打包一路直奔圓明園而去。

皇帝借口緬懷舊日,欽點了入住天然圖畫。

半夜皇帝摟著弟弟站在二樓窗前感嘆:“君子如竹,你我在此,合該共做一幅畫。”

胤禩第一次來這裏,也是第一次不帶厭惡抵觸的心思打量周遭景致,聞言欣然頷首:“夜色如同潑墨,確有雅意。四哥有心,臣弟自當作陪。”

於是二人甜甜蜜蜜合力作畫去了,順帶吟詩題字,情投意合酸死太監膩死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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