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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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目相交,誰都沒有說話。

趙璋感到手背黏黏的,一片濕熱,這才反應過來竟是唐淩天手心出的汗。他側目望去,見唐淩天臉上雖然掛著微笑,卻摻雜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僵硬,顯然也是對這突如其來的情況毫無準備。

再怎麽倒黴,估計也有唐淩天墊底。如此一想,趙璋倒是坦然了。

趙清渠臉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卻淩厲的像把刀子,在唐淩天的臉上身上反反覆覆刮了好幾個來回,幾乎要刮下一層皮,然後微微揚起下巴,擡腳走進病房。

他這動作來得突然,趙璋手一抖,握在手裏的手機“啪”的一聲砸在床沿,又彈落在地上,滑到趙清渠腳前堪堪停下。

趙璋眨眨眼,剛撐起身離開床的屁股頓時又落了回去,他的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望向唐淩天,表示對於撿手機的無能為力。

唐淩天幹咳一聲,跛著一只腳彎腰伸手去撿自己那倒黴的手機,剛握住機身,趙清渠慢條斯理的擡起腳,以一種絕對不慢的速度,穩穩地踩在了手機上。

他從容的看著唐淩天,神情平淡,甚至在四目相交之後,勾起嘴角,輕輕笑了一下。

唐淩天又幹咳一聲,放棄手機站起來,雙手插袋,調整好表情,頓時又恢覆了風度翩翩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模樣。

“你們聊,我先出去。”

唐淩天和趙璋同時扭頭看向對方,二人此話異口同聲一字不差,連頻率語調都一模一樣,倒真顯得十足默契。

趙清渠臉色一沈,幾個大步走到之前唐淩天坐的位置前,毫不客氣的坐下去。準備回到座位的唐淩天只好頓住腳步,不尷不尬的站在原地,扭傷的腳微微擡起,頗有幾分金雞獨立的味道。

唐淩天聳聳肩,瀟灑一笑,拿起靠在墻上的拐杖撐住身體:“看來這裏沒有我坐的地方,我出去走走。”

趙清渠面無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別走遠了。”

“我知道,不用趙總三番五次的提醒。”唐淩天啼笑皆非的搖著頭走到門口:“我這腿腳也走不遠,跑不掉的,放心。”

他順手帶上門:“再說你想找人,就算那人飛到天涯海角,不是也逃不出你手心麽。”

唐淩天看了趙璋一眼,將門關上,轉頭望著空空蕩蕩的走廊,輕笑一聲,拄著拐杖一顛一顛的朝著隔壁病房走去。

這邊病房裏,趙清渠和趙璋叔侄二人相對而坐。

趙清渠眼神陰沈,直勾勾的看著侄子,神情莫測覆雜難辨。這目光的存在感太過強烈,趙璋似承受不住微微偏頭,將視線落在窗外虛空一點,亦沒什麽表情。

過了片刻,他忽然感到一股勁道在拉扯蓋在身上的被子。收回視線,卻見趙清渠動作堪稱溫柔的將醫院白色的被單微微拉起,蓋住他脖子以下的部分,然後站起身,將半開的窗戶關緊。

趙璋有些詫異,他設想過小叔大發雷霆,設想過小叔冷言惡語,但惟獨目前的樣子,他沒有想到。

這樣沈默平和的為他蓋好被子關上窗,然後默默地倒一杯熱水放在床頭,再坐回原位擡眼安靜地看著他。

趙璋感到很不習慣,他不安的扭動了一下,搭在肩上的被子往下滑了一點,露出肩頭藍白的條紋病號服。

“這幾天降溫,別著涼了。”

趙清渠再度幫他把被子蓋好,冷不丁的冒出這樣一句話,顯然說話的人並不習慣這樣溫情的表達,充滿磁性的低沈嗓音有些僵硬,話落之後擡眼再度與他對視之時,眼神微微閃動,最終定定的望著他。

“小叔……”趙璋剛開口,便被自己沙啞的嗓音嚇了一跳,他輕咳一聲,拿起床頭的水潤了潤嗓子,努力使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更加自然一些:“好久不見。”

“的確好久不見。”趙清渠閉了閉眼,再度睜開時眼底的一切柔軟都消弭無形,又恢覆了冷漠和淩厲,甚至帶上了一絲令人心驚膽戰的陰沈。

“若不是我刻意調出醫院的監控錄像,根本發現不了真相。”他低低的笑開了,眼神卻冷的結冰:“一切都拜唐淩天所賜。”

“與他無關,是我不願意聯系你。”趙璋輕聲反駁,雖然唐淩天幫他瞞天過海的確出於一部分不可告人的私心,但畢竟認識那麽多天,他本人對於這位總是笑的柔和的家夥還是有相當的好感的。

趙清渠的臉色似乎更沈了,他仿佛在忍耐著什麽,擱在床沿的拳頭緊了緊,又緩緩松開:“是誰的責任,我不想追究,現在跟我回去。”

趙清渠說完,立刻有兩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開門走了進來,手裏提著一個空箱子,把病房裏放著的屬於趙璋的東西一件一件裝進去。

“等等!”趙璋厲聲喝止,猛地坐直:“趙清渠,你問過我的意思沒有?”

“打擾了唐淩天那麽多天,怎麽好意思再繼續下去。”趙清渠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侄子,語氣平靜冷漠:“你畢竟是我的侄子,哪有不顧自家人,賴在外人這不走的道理。”

“自家人?”趙璋盯著趙清渠,仿佛要把他俊美的面容盯出一個洞,聲音微微發抖:“趙清渠,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真的把我當成自家人?”

趙清渠眼神倏然沈下去:“這是什麽意思。我趙清渠是吃飽了撐著才讓一個沒有經驗資歷的毛頭小子身居高位?我吃飽了撐著不眠不休就為了把你從水裏撈出來?趙璋,該摸良心的是你。”

趙璋呼吸一滯,臉色青白,他看著眼底醞釀著風暴仿佛比他還要憤怒的趙清渠,露出慘笑:“我爭不過你,我只問一句,小叔,你覺得我落水失蹤,是不是真的因為我比較倒黴?”

趙清渠忽然沈默了,從他的沈默,趙璋確定他已經知道了真相。

“小叔,你說我還敢回去麽?”趙璋輕聲開口:“我從落水獲救以來,整夜整夜的做著噩夢,夢見自己好不容易爬上岸,卻被一只腳再度踹回去,反反覆覆,最終耗盡肺裏的最後一絲空氣,被冰冷的水包裹著,越沈越深,躺在湖底,死不瞑目。”

他看著不發一言的趙清渠,輕笑一聲:“小叔,你說我敢回去麽?”

趙清渠緩緩擡頭,望入趙璋眼裏,眼底的隱痛近乎凝滯,他伸手握住趙璋搭在床邊的手,用力的握緊,仿佛是無聲的保證。

“不會有下次。”

“我不信你。”趙璋抽出手,緩緩搖頭:“將我踹回水裏的人依然風光無限,過得比大部分人都好,我在病床上躺了那樣久,每日閑暇時都能在新聞看到他的報道和消息。我撿回了一條命,卻看到這樣的結果,趙清渠,我不敢回去。”

“他過的不好。”趙清渠忽然開口:“不要去相信那些毫無水準的小道消息,他這段日子過的一點都不好。”

趙清渠緩緩蹲下,伸手輕柔的撫上侄子的頭發:“他不僅如今過的不好,以後還會更糟。”他眼底的陰沈逐漸沈澱,聲音也帶上了隱隱的陰狠:“既然敢做,那就要承擔相應的後果,早晚而已。”

“那我就拭目以待。”趙璋微微一笑:“請回吧,小叔。”

“你不願意跟我回去?”

“我只是為安全著想,要知道,人活著不容易,我還是很惜命的。”

“你執意要留在這?”

趙璋擡頭望著趙清渠微笑不語,眼神表達的意思卻是明明白白。

趙清渠猛地站了起來,力道之大將原先坐著的藤椅生生掀翻過去,他緊緊地扣住趙璋的肩膀,巨大的力氣幾乎要把躺在病床上的人提起來,冷聲道:“這兒就那麽的好?讓你這樣樂不思蜀?”他陰沈的俯下身,極具壓迫感的貼近侄子,毫無笑意的勾起唇角:“趙璋,你到底是舍不得這塊地,還是舍不得這裏的人?”

“趙清渠,你什麽意思!”

趙璋霍然擡頭,狠狠地瞪著幾乎要貼上他面頰的小叔,胸口劇烈起伏:“不要把所有人都想的和你一樣齷齪無恥。”

趙清渠直起身,面色更冷,嘴角翹的也越高,聲音冷漠的如同極地寒冰:“你以為唐淩天是什麽好人?”

“我兒子是不是好人輪不到你管,但你一定不是個好人!”

蒼老的聲音忽然在門口響起,老太太拄著拐杖,氣的臉色通紅,胸口劇烈起伏,以一種平日根本不可能達到的狀態健步如飛的沖上來,擡起拐杖劈頭蓋臉的就往趙清渠頭上抽。

“哪兒來的混賬東西,竟然拐我家的阿辰!我就算拼掉老命也要把你趕出去!滾!你給我滾!滾得遠遠的!以後老婆子我見到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趙璋目瞪口呆,兩位收拾東西的保鏢立刻沖上前擋在趙清渠面前,伸手就要把老太太捏著拖出去。趙清渠上前一步硬生生挨了幾棍子,厲聲喝道:“不要對老人家動手,都出去!”

兩位保鏢心不甘情不願的走了出去,老太太關鍵時刻護犢情緒爆發,劈頭蓋臉的一通亂棍,趙清渠忍著沒還手,竟然被這一陣抽打弄得十分狼狽。

趙璋看著這混亂的場景,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擡起頭,看到唐淩天站在門外走廊偷偷探出半張臉,見他望來,微微一笑。

如此混亂的場景顯然不再適合任何話題的繼續,趙清渠擡手扛下老太太的又一棍子,深深看了趙璋一眼。

“改天我再來看你。”

說罷,他在老太太憤怒的高喊聲中,大步走出病房,伸出強有力的臂膀一把撈過躲在門後看戲的唐淩天,拽著他的領子朝著電梯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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