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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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聿料想得沒錯。

只是時間有些晚了。

鐘簡發現的時候,江蘅已經出院在家休養了一段時間。

鷺灣醫院二部住院樓的設備安裝和調試已經進入最後階段,鐘簡天天和一群alpha工程師在一起排查隱藏故障。和鐘聿承諾的一樣,一個月後,此前陳家運來的那批粗制濫造被全數退回。緊接著,鐘氏集團和陳家徹底解除合作關系。

這件事後來上了頭版財經新聞,只是那時大家都被江市鬧得沸沸揚揚的連環兇殺案占據註意力,有心關註這件事的人就更少了。

與陳家合作關系的解除,在為數甚少的一些人眼裏,就是鐘家變天的征兆。集團內部紛爭越來越緊張的那些日子,外界看來依然風平浪靜,而遠在鷺灣的老院長每隔兩天就要和江市通一次電話。

最後一通電話還是當著鐘簡的面說的。

電話裏不知提到了什麽,老院長沈默片刻,看著站在自己面前,遞來新進設備單子的鐘簡,對著電話那端說道:“你想好了就做吧。你父親當年也是這麽從你大伯手裏拿回鐘氏的......我看不慣他的手段,多說了幾句,就在鷺灣待了十幾年。”

鐘簡看著老院長,過了會移開目光。

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只是那時還小,看不懂其中的因由。

“你哥要做什麽你知道嗎?”

掛了電話後,老院長接過單子並不看,對著不知在想什麽的鐘簡說道。

“知道。”鐘簡無所謂。說白了,這件事與他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

“你怎麽想?”老院長忽然來了興致,靠上椅背,老神在在。

和往常一樣,鐘簡隨口就是一句:“沒怎麽想,這是他們的事。”

“你那些叔叔伯伯們可不會就這麽讓你置身事外......名義上你還是鐘家人,最後的股份決議會上,無論如何都有你的一席之地。你想怎麽做?”

鐘簡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我哥讓你來試探我的意思?”

老院長搖了搖頭,轉開目光,意味不顯,“你如果想給你哥使絆子,這倒是個好機會。”

鐘簡一楞。

門外有輕輕的敲門聲。

“過一會。”老院長揚聲說道。

估計不是什麽急事,來人聽到回覆便沒有多停留,直接走開了。

鐘簡恍然,嗤笑一聲,擡眼看向對面的老院長,忽然就明白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是這個老狐貍在試探他。

“名義?”

“名義對他們也許有用,但是在我這裏,什麽用都沒有。”鐘簡不想再說什麽,轉身走向門口,伸手向門把,“除夕那晚,被鐘聿趕出來的時候,我想不明白。但是這又有什麽關系,有人在意我的想法嗎”。

門打開,鷺灣下起了早春的第一場雨,潮濕的水汽撲面而來,帶著點料峭寒意。

“回不到過去了。我早就不是過去那個鐘簡了。”

“那個鐘簡所擁有的,在我這裏,全是笑話。”

身後沒有一點聲音。

鐘簡往前走了一步跨出,反手就要關上門,卻聽見老院長嘆息著說道:“你恨你哥嗎?”

腳步未頓,鐘簡回頭,開口不知是玩笑還是別的什麽:“這話您應該去問他。”

老院長皺眉,“鐘簡,你哥不恨你。手足親情,即使不是手足,那還有親情”。

鐘簡轉身,低下頭,沒有作聲。

“或許你現在想不明白。但是,你記住,眼前的才是最重要的”。

雨聲淅瀝,渺渺綠意也被這一場早雨渲染成了無邊春色。

離開老院長辦公室的鐘簡走了一路,忽然想起他已經很久沒有看見江蘅了。

聽說是回家了。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上次抱他回去,江蘅直接睡著了。睡得很沈,怎麽都叫不醒的樣子。

領口忽然一絲涼意,站著出神的鐘簡發現自己此刻正在一樓樓梯口,好些從身邊路過的醫生和護士都在繞過他的時候低聲叫一句“鐘二少”。

一樓的過道裏,三三兩兩的護士在關窗戶,動作很急,雨絲飛灑,飄到領口,沾濕衣領,地上也半濕了。四處走動的病人如果年紀稍大些,不留意就會滑倒。

“江醫生辭職了......?”

“真的假的......你聽誰說的?”

“可別瞎說,人家沒辭職都要被你說辭職了......你不知道咱們醫院現在特缺人嗎?”說這話的是一位年紀稍長的護士。

鐘簡擡頭。

隔了兩扇窗戶遠,幾個小護士聚在一起說話。風大了許多,小護士舉著的手一滑,窗戶架子被風呼啦撞開,磕上一名小護士的額頭,幸好不嚴重,大家嘻嘻哈哈笑著上前安慰。

“蘇桐姐說的,不信你問她!”受傷的小護士又氣又急,伸手就是一指,那名叫蘇桐的護士笑著從屋子裏走過來,揉了揉小護士的額頭,“怎麽了?”

未等小護士開口,早有心急的問道:“蘇姐,江醫生辭職了,真的嗎?”

跟在蘇桐身邊一起過來的護士聞聲冷笑,“這有什麽真的假的?人都懷孕了,不辭職難道還等著讓大家看笑話?”

眾人面面相覷。

過了好一會,還是那位年級比較大的護士先開了口,語氣沈穩:“何雅,不要說沒有根據的話。江醫生人現在不在這裏,就讓你這麽說,人家如果回來了,大家以後還怎麽共事?”

小護士們都不吭聲了。

“他確實辭職了。辭職書還是我去拿的。至於懷孕,可不是我空口白說,蘇姐,你告訴她們,那天在天臺,江醫生是怎麽和吳醫生說的?”

蘇桐皺眉,盯了眼說話不經腦子的何雅,有些後悔自己一時嘴快,趕緊笑著圓場,“大家都挺忙的,回去吧——”

“我還就不明白了,吳醫生怎麽會看上這樣一個omega”,何雅白眼,頗有些為蘇桐打抱不平的意思,“聽見懷孕了,就說要暫時標記他,江醫生還不要......嗤,現在的alpha都這麽賤了嗎,不要還上趕著,蘇姐,你可看清楚了!”

“不會真的懷孕了吧......江醫生不像是會——”

小護士想到江蘅平日裏的樣子,雖說談不上平易近人,可也比那個整天冷著一張臉一副愛答不理的鐘二少好太多了。

“怎麽,你是omega?你知道不會?天天嚷著平權,私下裏什麽德行!”何雅嘲諷,“現在遭報覆了吧,我看那個連環殺人案就是沖著這些omega去的,不然殺人就好了呀,還剝了生殖腔——”

蘇桐一下拉了臉,語氣有些重:“何雅!別說了!”

“繼續說。”

冷不丁的一聲,眾人回頭。

鐘簡面無表情,一步步朝她們走來,目光一一看過所有人,最後落在何雅身上。

有護士推著手術器械走過,鐘簡隨手拿下一柄手術刀,上面還沾著不知那場手術之後的血。

“鐘二少......”路過的護士不明就裏,停在原地楞楞地望著那柄手術刀伸到了何雅護士的脖頸上。

“啊——”

路過的護士驚恐,爆發出一聲尖叫。

人群聚集。

鐘簡笑了笑,“怎麽不說了?”

蘇桐和一眾護士早就嚇傻了,直直盯著鐘簡握著的那柄手術刀。

“你往後再說一個字試試?”鐘簡貼近,冷聲:“我讓你嘗嘗你自己的血。”環視,“也讓她們嘗嘗”。

一開始說話的小護士直接哭了。

“鐘簡。”

老院長站在樓梯拐角處,一邊揮手讓人群散開,一邊叫鐘簡。

鐘簡聞聲松手,手術刀叮的一聲掉在地上,何雅應聲跌倒在地,也哭了起來。

鐘簡回頭,瞇眼笑:“開玩笑呢。”

老院長信他就怪了,安排人將那幾個碎嘴的護士帶走,上前壓著怒氣:“這是做什麽!她們都是你的同事!”

鐘簡恢覆了先前漠然的神色,沒有說話。

“你好歹跟在你哥身邊那麽久了,這點工夫也能學到點吧?!這個時候不能忍忍?”說完疑惑,想了片刻擰眉,“不是,江蘅的事同你——”

“何叔”,鐘簡回頭好笑,“換成我哥?”

“這要換成我哥,她們那麽說懷初,我哥直接就殺人了好不好。”

“......”

老院長氣得臉都白了,對於這句話中的人物關系暫時沒有反應過來,“鐘聿不會像你這麽直接拿刀當著這麽多人的面——”

鐘簡懶得理他,鐘聿藏得太深,他幾張嘴都沒用,轉身就走。

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而鐘簡那句話裏的人物關系直到他離開大老遠,老院長才反應過來,急急道:“懷初和鐘聿!那你和江蘅什麽關系!”

鐘簡忽然有些想笑,他想起江蘅的警告:這輩子再也不要見面。

再也不見?

鐘簡看著落在手背的細密雨絲,笑容更大。

江蘅,下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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