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初的體檢報告交給鐘聿後，江蘅找了個理由就準備離開，給他們留些單獨相處的時間。臨走，懷初使勁朝他打眼色，大有不同意就不罷休的架勢，江蘅無奈，默默點頭，這才在懷初滿意的目送下被放行。

出門還未走幾步，就聽到身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江蘅。

在醫院裏，除了鐘簡，一般沒有人會這麽對他直呼其名，大家都叫他江醫生。

所以，當江蘅轉身看到吳隨因的時候，緊蹙的眉頭因為意料之外的情況非但沒有放松，反而更加迷惑，下意識開口叫吳醫生。

吳隨因面容嚴肅，站著離江蘅幾步遠的地方沒有說話，眼神覆雜，只是看著他，手裏捏著什麽，看外觀應該是個白色小瓶。

忽然想起來，江蘅一下恍然，接著笑道：“忘記和吳醫生說了，幸好現在還不晚。今天不用麻煩吳醫生送我去江市了，我接下來要請個長假，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這兩天要忙些，手頭上的事要交接給別人，不過還是謝謝——”

“是因為這個嗎？”

吳隨因舉起手，將一直緊緊攥在手心的東西給江蘅看。

吳隨因的語氣有些奇怪，江蘅還是沒有搞懂，一個普通的白色藥瓶？目光再次回到吳隨因臉上，雖然不解，但依舊客氣：“吳醫生這是？”

樓梯口忽然傳來幾個小護士的笑聲，腳步聲越來越近。

吳隨因上前一把握住江蘅手腕，沈聲：“跟我走。”

就這麽被拉著，江蘅跟著吳隨因一路下樓。

經過那幾個小護士身邊，因為他們倆的突然出現，小護士們先是一楞，過後都笑嘻嘻，聲音清脆，挨個叫他們江醫生、吳醫生。

吳隨因臉色不是很好，看都沒看這些嘰嘰喳喳的小護士，更別說客氣回幾句了。江蘅見狀有些尷尬，對著距離自己最近的護士班長蘇桐勉強笑了笑。

蘇桐臉上仍是笑著的，只是眼裏閃過一絲疑惑，視線下移，追上江蘅被吳隨因握著的手腕。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最下一層，耳邊突然響起同科室姐妹的打趣聲。

“蘇姐，別看啦！吳醫生都走啦！”

“你懂什麽？吳醫生對我們蘇姐可是有救命之恩，看幾眼怎麽了？這年頭救命恩人都不讓看了？”

蘇桐壓下心底的疑惑，好笑回頭，指著一個個看熱鬧不嫌事大還不停八卦的姐妹道：“再笑！今天晚上都留下來值班！”

小護士們吐吐舌頭，相視一笑，並不怕。

“蘇姐，你喜歡吳醫生就去說唄！我們看吳醫生對你也不錯，要不然年前那個alpha發瘋，吳醫生怎麽就單單抱了你出來呢？”

這下場面更鬧了。

蘇桐說不過她們，臉上掛著笑搖搖頭，眼神微轉，隨口說道：“我忘了點東西，你們先去，我晚些過來。”

小護士們只當她害羞，嘻嘻哈哈也就過去了。

吳隨因一口氣將人帶到了天臺。

一路被拉來，什麽也不解釋，江蘅已經有點慍怒，所以當吳隨因松開他，江蘅毫不客氣地轉身就要走。

“你懷孕了。”

腳下像是無端生了根刺，一腳踏下去，直接刺到了心臟。

太過突如其來，倒不像是疼痛，更像是難堪。

“對不起……”

吳隨因註視著江蘅猝然僵硬無比的單薄背影，有些心疼，聲音輕了很多，“對不起，早上我去找你，沒人開門。我很擔心……你自己應該也知道吧，這段時間你的狀態真的很不好，我就借了鑰匙……後來，就找到了這個……”

一陣藥丸碰撞的噠噠聲，吳隨因走近，站在江蘅身後，把藥瓶小心塞進江蘅早就冰涼透頂的手心。

江蘅吃的是什麽藥，吳隨因看一眼就很清楚。

這是只有懷孕的omaga才會吃的神經性藥素。

尤其是，沒有成結就意外懷孕的omega。因為格外敏感，很容易受到身邊alpha信息素的影響，而藥物可以阻斷腺體神經感知。

不過也只是在初期。

“江蘅……”

身前的人還是一聲不吭，垂手站立。整個人似乎和白色外套融為一體，暴露在外的肌膚同樣蒼白無血色，仔細看能看得到青色的血管，脆弱纖細，卻又堅韌不拔，一如他這個人。

天臺的風比任何地方都大些。

江蘅沈默的態度，讓一時腦熱的吳隨因冷靜了些許。

吳隨因覺得自己有些殘忍，動了動嘴唇，還想說些什麽。身體也忍不住靠得更近，想要做些什麽。

他為江蘅擋了些風。

但不知為什麽，即使做完這些，即使吹著冷風，心底的怨氣和疑惑還是沒有一絲消退，反而隨著眼前人的不言語，越來越積蓄，伴隨著莫名的嫉妒和不甘，吳隨因突然伸手從後抱住了江蘅。

“我到現在還記得來鷺灣的第一天，你笑著的樣子。”

江蘅身體一震。

身體的排斥再明顯不過，江蘅轉身掙脫吳隨因的懷抱，往後退了兩步，擡眼，目光毫無波動，開口一字一句：“我不喜歡你，吳醫生。”

吳隨因撇開頭，下頜繃緊，但是沒有說話。

“你擅自進入我的房間，這件事就算了。”

江蘅攥緊手裏的藥瓶，深吸口氣，強自鎮定，“但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說完，江蘅頭也不回，直接往樓梯口走去。

“你讓我照顧你好不好？”吳隨因一步上前，再次握緊江蘅手腕，語速很快：“我標記你——暫時的也行，這樣你能好受些——”

江蘅閉眼，過了會，冷冷吐出兩個字：“松手。”

風大了些，有些迷眼。

吳隨因略頓了頓，松開手，望著眼前倔強的背影，眸色稍垂，意有所指：“江醫生，你知道你是個omage吧？”

最後回答他的是江蘅決絕離開的背影。

吳隨因轉身，望著遠處積蓄的烏雲，過了會低頭笑了笑。

江蘅沒有想到天臺下還有一個人在，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

蘇桐有些無措，眼睛不敢和江蘅對視，而剛才聽到的一切又讓她無比震驚，這個時候勉強扯出一個笑，眼神看向別處，咽了咽口水，低聲：“那個，江醫生，我不是……”

江蘅直接走過她身邊。

懷初說得對的，他一刻都不應該在這裏待下去。

江蘅走得很慢，他知道蘇桐在看著他，也許還有吳隨因。

他應該走快點，再快點，最好，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但是雙腿卻像沒了知覺，或者，此前那根釘進去的刺，這個時候長出了尖銳的冰淩，在血肉裏橫沖直撞，但是一點都不痛，血液卻開始緩慢流淌，速度越來越慢，直至被冰封，再也邁不出一步。

“江蘅？”

江蘅仰頭靠在長椅上，聞聲苦笑，沒有轉頭。

鐘簡帶著幾個設備處的工程師，正準備去老院長那裏，這裏比較偏僻，卻是條近路，他們幾個alpha各自手裏都拿著幾斤重的材料，這個時候，全部跟著鐘簡停下了腳步。

鐘簡回頭小聲交代了幾句，一陣重物擱地的聲音，接著叢叢腳步聲遠去，周遭再度安靜。

臨近午後，太陽的好歹有了些溫度，臘梅香氣被過分烘暈，有了些俗艷的意味，再也夠不著什麽玉骨冰姿。幹枯老枝頭此刻已有了零星綠意，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像霧一樣籠罩。

體內的惡寒漸漸褪去，江蘅轉頭，看到鐘簡正彎腰仔細瞧著他，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小心翼翼，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鐘簡對他，就變成這樣了……

真的很奇妙。

江蘅越想越好笑，忍不住笑了起來。

鐘簡卻一下變了臉色，好像是發生了什麽大事，無措又慌張，還有點欲言又止，不過最後也只是低聲說道：“江蘅，你哭了。”

江蘅沒有說話。

下一秒，身子一輕，自己整個被人打橫抱了起來，鐘簡的聲音有些不自然，也有些忐忑，一雙眼目視前方，沒有看懷裏的人，說道：“我帶你去休息。”

雙腿本就沒了知覺，他也早就沒了力氣。即使是自己邁出一步的力氣，他此刻都沒有。

而鐘簡的出現就像是冥冥之中的蓄謀已久。

江蘅閉上眼，眼前出現斑斕光暈。

過了會，他靠上鐘簡肩膀，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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