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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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前燈沒有開。
四周暗沈，後方綠化帶拐角處的路燈到了這裏也只剩下一點微弱彌散的光。好像又下雪了，車前玻璃上融了細細縷縷的水線，蜿蜒透明，折射著空茫天地。
懷初抱著鐘聿外套，歪頭在融化的雪水間隙裏仔細打量鐘簡。
鐘簡瘦了很多。大病初愈的感覺，肩上都是雪，鐘聿伸手給他拍了拍，說了句什麽，鐘簡偏頭點了點頭，右手握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握得很緊。
欲言又止的樣子。
懷初套上外套，開門下車。
鐘簡的視線一下就凝固了。
鐘聿跟著回頭望。
懷初看不懂鐘簡的神色，抿了抿嘴角想打聲招呼，又怕鐘簡生氣。走了幾步，到了距離鐘聿一步遠的地方，懷初不知為什麽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黏上去，而是在鐘簡皺眉凝視的目光裏站住了腳。
鐘簡不喜歡自己這件事懷初很清楚。無數次的實踐經驗表明，這個時候和鐘聿太親密，會惹鐘簡不愉快。
鐘簡脾氣又大，雖然鐘聿會向著自己，但因為他鬧得兄弟之間又有矛盾，總是不好。
他還是不想鐘聿太操心。
鐘聿顯然沒有懷初想得那樣多，自然伸手將人收進懷裏，開口不知道對誰說的，淡淡道：“進去吧。”
那一段不長的路程，鐘聿後來想，他其實有很多次機會阻止鐘簡，或者，幹脆撕了那個文件袋。
只是，在場的三個人，心思各異，卻唯獨誰都沒有料到接下來天翻地覆的變化。
室內溫暖了很多。
懷初進廚房泡茶，一邊偷偷觀察客廳裏兩兄弟的神色。
鐘簡始終低頭一言不發，好幾次和廚房裏探頭探腦的懷初對上視線。
卻是鐘簡每次第一個移開目光。
鐘聿站在鐘簡面前，神色如常，慣常問了鷺灣醫院的事，問二部住院樓建設和設備引進狀況，還有老院長的身體怎麽樣，他去了習不習慣。
家常一樣的語氣。
鐘簡一個一個地回答，回答得很仔細。
懷初端了兩杯茶水出來，擺在兩兄弟面前，擡頭看著鐘聿，笑了笑，“我去做點吃的？”
鐘聿沒有註意忽然神色覆雜的鐘簡，只是輕聲說了句：“去吧。”
懷初甜甜地笑，轉身就要走。
“等下。”
鐘簡出聲攔住。
鐘聿心頭一跳，面上不顯，和懷初一同轉頭望向他。
牛皮紙袋嘩啦打開，兩張檢驗單輕飄飄掉落在玻璃桌面。
鐘聿神色變了，變得生冷恐怖。
“鐘簡。”開口的聲音沒有了一開始下車與鐘簡打招呼時的兄友弟恭，顯得無比陌生。
“跟我進來。”
懷初不明所以，只見鐘聿一把拿起那兩張紙，向著書房走去。
鐘簡站著沒動。
鐘聿止步，背朝所有人開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懷初立刻回房間。鐘簡”，回頭，眼神冰冷無情，是一種堅決不容任何人插足其間的狠戾，“我再說一遍。跟我進來”。
“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到了叫你什麽。”
鐘簡像是沒聽到，頭就沒有擡起過，話音低低的，像從灰燼裏撿起來的聲音。
“哥？鐘先生？鐘少？”
莫名的幾聲笑。
懷初的目光安安靜靜，似乎想讓自己做一個安靜聆聽的觀眾，可視線轉頭和鐘聿對上，被鐘聿近乎絕望的目光嚇了一跳，不自覺想要走過去牽牽他心愛人的手，問聲怎麽了——
“他還不知道吧。”
突然被鐘簡點名，懷初神色慌張，頓住腳步，回頭。
“鐘少不愧是鐘少。”
“如果沒有我，他到死都會被你蒙在鼓裏吧。”
“真幸福啊……”
鐘簡緩慢靠後，坐上沙發。
“為什麽我就那麽不幸福呢。”
“在意的人想方設法要置我於死地……最親的人到頭來都是利用……”
鐘簡垂頭繼續笑，“哥，你知道吧，從小到大，沒有人不懷疑我。母親去世之後，更有一大堆叔伯堂兄弟，一個個背後指著我，說我是未經‘檢驗’的野種，不配做鐘家的人。”
“除了哥哥你。”
鐘簡擡頭，目光諷刺。
“那個時候，我跟自己說，我可以不要父親，但我不能沒有哥哥。”
“只有你，相信我，支持我，傾盡所能地……愛我。”
“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鐘簡擡頭，面帶笑容。
“哥，你真的相信我嗎？”
“支持我？”
“愛我？”
懷初有點害怕這樣的鐘簡，近乎瘋了一般。
“不。”
“你只是需要一個補償對象。”
“你知道你有多自私嗎。”
“需要一個‘弟弟’用來補償的時候，無論真假，你都傾其所有地偽裝成真的，然後心安理得地逃避所有的負罪感。”
鐘簡眼眶通紅，帶著恨意，還有更多別的情緒，“你其實一點都不在意我，你只在意你自己！”
“就像你對待他一樣！”
懷初看著直直指向自己的那根手指，惶惑無措。
“當你知道他才是你親弟弟的時候，為了不失去他，你做了什麽？”
“你打發走所有知道真相的人，毫不留情地奪走我的一切！然後轉身騙他！騙他做你的愛人！即使他根本生不了孩子，你還一如既往地說愛他！要娶他！”
“你真的愛他嗎？”
鐘簡起身，一步步走到鐘聿和懷初之間。
“你根本就不愛他！”
“你只是想更加地補償他！補償這些年你在我身上的付出！”
“補償他可能永遠都做不了鐘容！做不了我！”
“你自以為，只要給了他另一個身份，另一種生活，他就會比做我更幸福！”
“可是從頭至尾，負罪感，愧疚感，補償，從來就沒有在你心裏消失過，你心裏只有一個你自己！”
水蒸氣發出嗡嗡的聲音。
水燒開了。
懷初機械轉頭，一步步向著廚房走去。
鐘聿註視著他。
很輕的一聲“啪嗒”，咕嚕咕嚕的水聲漸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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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暗沈，後方綠化帶拐角處的路燈到了這裏也只剩下一點微弱彌散的光。好像又下雪了，車前玻璃上融了細細縷縷的水線，蜿蜒透明，折射著空茫天地。
懷初抱著鐘聿外套，歪頭在融化的雪水間隙裏仔細打量鐘簡。
鐘簡瘦了很多。大病初愈的感覺，肩上都是雪，鐘聿伸手給他拍了拍，說了句什麽，鐘簡偏頭點了點頭，右手握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握得很緊。
欲言又止的樣子。
懷初套上外套，開門下車。
鐘簡的視線一下就凝固了。
鐘聿跟著回頭望。
懷初看不懂鐘簡的神色，抿了抿嘴角想打聲招呼，又怕鐘簡生氣。走了幾步，到了距離鐘聿一步遠的地方，懷初不知為什麽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黏上去，而是在鐘簡皺眉凝視的目光裏站住了腳。
鐘簡不喜歡自己這件事懷初很清楚。無數次的實踐經驗表明，這個時候和鐘聿太親密，會惹鐘簡不愉快。
鐘簡脾氣又大，雖然鐘聿會向著自己，但因為他鬧得兄弟之間又有矛盾，總是不好。
他還是不想鐘聿太操心。
鐘聿顯然沒有懷初想得那樣多，自然伸手將人收進懷裏，開口不知道對誰說的，淡淡道：“進去吧。”
那一段不長的路程，鐘聿後來想，他其實有很多次機會阻止鐘簡，或者，幹脆撕了那個文件袋。
只是，在場的三個人，心思各異，卻唯獨誰都沒有料到接下來天翻地覆的變化。
室內溫暖了很多。
懷初進廚房泡茶，一邊偷偷觀察客廳裏兩兄弟的神色。
鐘簡始終低頭一言不發，好幾次和廚房裏探頭探腦的懷初對上視線。
卻是鐘簡每次第一個移開目光。
鐘聿站在鐘簡面前，神色如常，慣常問了鷺灣醫院的事，問二部住院樓建設和設備引進狀況，還有老院長的身體怎麽樣，他去了習不習慣。
家常一樣的語氣。
鐘簡一個一個地回答，回答得很仔細。
懷初端了兩杯茶水出來，擺在兩兄弟面前，擡頭看著鐘聿，笑了笑，“我去做點吃的？”
鐘聿沒有註意忽然神色覆雜的鐘簡，只是輕聲說了句：“去吧。”
懷初甜甜地笑，轉身就要走。
“等下。”
鐘簡出聲攔住。
鐘聿心頭一跳，面上不顯，和懷初一同轉頭望向他。
牛皮紙袋嘩啦打開，兩張檢驗單輕飄飄掉落在玻璃桌面。
鐘聿神色變了，變得生冷恐怖。
“鐘簡。”開口的聲音沒有了一開始下車與鐘簡打招呼時的兄友弟恭，顯得無比陌生。
“跟我進來。”
懷初不明所以，只見鐘聿一把拿起那兩張紙，向著書房走去。
鐘簡站著沒動。
鐘聿止步，背朝所有人開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懷初立刻回房間。鐘簡”，回頭，眼神冰冷無情，是一種堅決不容任何人插足其間的狠戾，“我再說一遍。跟我進來”。
“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到了叫你什麽。”
鐘簡像是沒聽到，頭就沒有擡起過，話音低低的，像從灰燼裏撿起來的聲音。
“哥？鐘先生？鐘少？”
莫名的幾聲笑。
懷初的目光安安靜靜，似乎想讓自己做一個安靜聆聽的觀眾，可視線轉頭和鐘聿對上，被鐘聿近乎絕望的目光嚇了一跳，不自覺想要走過去牽牽他心愛人的手，問聲怎麽了——
“他還不知道吧。”
突然被鐘簡點名，懷初神色慌張，頓住腳步，回頭。
“鐘少不愧是鐘少。”
“如果沒有我，他到死都會被你蒙在鼓裏吧。”
“真幸福啊……”
鐘簡緩慢靠後，坐上沙發。
“為什麽我就那麽不幸福呢。”
“在意的人想方設法要置我於死地……最親的人到頭來都是利用……”
鐘簡垂頭繼續笑，“哥，你知道吧，從小到大，沒有人不懷疑我。母親去世之後，更有一大堆叔伯堂兄弟，一個個背後指著我，說我是未經‘檢驗’的野種，不配做鐘家的人。”
“除了哥哥你。”
鐘簡擡頭，目光諷刺。
“那個時候，我跟自己說，我可以不要父親，但我不能沒有哥哥。”
“只有你，相信我，支持我，傾盡所能地……愛我。”
“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鐘簡擡頭，面帶笑容。
“哥，你真的相信我嗎？”
“支持我？”
“愛我？”
懷初有點害怕這樣的鐘簡，近乎瘋了一般。
“不。”
“你只是需要一個補償對象。”
“你知道你有多自私嗎。”
“需要一個‘弟弟’用來補償的時候，無論真假，你都傾其所有地偽裝成真的，然後心安理得地逃避所有的負罪感。”
鐘簡眼眶通紅，帶著恨意，還有更多別的情緒，“你其實一點都不在意我，你只在意你自己！”
“就像你對待他一樣！”
懷初看著直直指向自己的那根手指，惶惑無措。
“當你知道他才是你親弟弟的時候，為了不失去他，你做了什麽？”
“你打發走所有知道真相的人，毫不留情地奪走我的一切！然後轉身騙他！騙他做你的愛人！即使他根本生不了孩子，你還一如既往地說愛他！要娶他！”
“你真的愛他嗎？”
鐘簡起身，一步步走到鐘聿和懷初之間。
“你根本就不愛他！”
“你只是想更加地補償他！補償這些年你在我身上的付出！”
“補償他可能永遠都做不了鐘容！做不了我！”
“你自以為，只要給了他另一個身份，另一種生活，他就會比做我更幸福！”
“可是從頭至尾，負罪感，愧疚感，補償，從來就沒有在你心裏消失過，你心裏只有一個你自己！”
水蒸氣發出嗡嗡的聲音。
水燒開了。
懷初機械轉頭，一步步向著廚房走去。
鐘聿註視著他。
很輕的一聲“啪嗒”，咕嚕咕嚕的水聲漸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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