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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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初坐在椅子上抱著兩袋香噴噴的軟面包乖乖等鐘聿。辦公室很冷清,沒什麽陳設,幾個大擺件都是和人體解剖相關的。有些還挺詳細,連血管的顏色粗細都模擬得一清二楚。剩下的都是局部肢體解剖結構模型,同樣清晰得就像活的。

尤其是面部解剖,半面猙獰,半面木然。餘光瞟到的時候,懷初整個背朝著,目不斜視,認真低頭一遍遍數著自己面包的個數。

雖然都假得不能再假,但待久了,還是瘆得慌……

“懷初。”

鐘聿的聲音聽上去帶著愉悅,有久釋重負的感覺,手放在門把上推門,懷初轉頭從沙發上站起來,忍不住小聲抱怨嘟囔:“你這裏也有點嚇人……”

鐘聿笑,走過去摸了摸懷初微涼面頰,接過他懷裏的面包,“累不累?”

“還好。”懷初仰頭笑,手自覺伸出抱住鐘聿,忍不住得意顯擺:“教我們的老師說我做的最好。”

雖然不是求誇獎,但鐘聿還是特別給面子,低頭獎賞似的輕輕吻了吻懷初,寵溺道:“鐘太太都是好的。”

鐘聿的吻很淺很溫柔,懷初撅嘴墊腳還想要,兩人隔著奶香四溢的面包接了一個綿長甜膩的吻。

身體檢查的地方還是一開始懷初見到江蘅的那個辦公室,只是這次給他做檢查的是一個更年長老練的女beta醫生,姓宋。

“江醫生呢?”懷初嘴唇很紅,他自己也感覺到了,問完這句後有點害羞地低下頭不去和宋醫生對視。

宋醫生正在給懷初登記各項身體信息,聞言笑著解釋:“江醫生辭職了。”

“啊?”懷初擡頭楞了片刻後轉頭望向站在一旁看著他的鐘聿,“江醫生辭職了?”

鐘聿微不可見地掃了眼宋醫生,宋醫生表情頓時謹慎,低頭閉嘴不再說話。

“嗯,辭職了。你乖,別瞎操心別人。”

懷初有點不滿意,“我沒有瞎操心”,偷偷瞧了瞧宋醫生,小小聲:“我就是覺得江醫生還挺好的——”

“宋醫生也很好,她會給你全面檢查。”鐘聿笑容依舊,“你待會就跟著宋醫生”。

懷初沒有堅持,覺得江蘅可能也有自己的打算,聽話點頭,“那你呢?”

“等結束了接你回家,鐘太太。”

整套檢查覆蓋了腺體和生殖腔,懷初中途忍不住問自己有沒有懷孕的希望,但宋醫生始終含糊其辭,只說還需要進一步的檢查,讓懷初回家安心等待。

在遇到鐘聿之前,與人成結,懷孕生子,甚至有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都是懷初從來沒想過的。

而為了隱瞞自己是個omega,他已經很久沒有和養父母聯系了。之前一次的聯系還是在碧莊的工作定下來後,他將預付的工資打了大半回去。養母很高興,但再高興最後還是問了他的第二性別的情況。雖然最後被懷初支吾過去,但擔憂和焦慮從來沒有一刻從他的身上卸下。

他不想讓在乎的人失望。

現在,他也不想讓鐘聿有遺憾,他想和他有個完滿的家。

對於宋醫生給出的模棱兩可的答案,鐘聿根本不意外,但面上一如往常,只讓懷初不要急,該來的總會來的。

“鐘太太晚上還不滿意嗎?”

說這話的時候,鐘聿正帶著他向地下車庫走去,張口調戲得坦然無比。

懷初起先憂心忡忡,走路被鐘聿牽著也心神不屬,聞言擡頭還“啊”了一聲,樣子要有多傻就有多傻。

鐘聿轉身止步,揚眉,眼裏很壞。

懷初回過味來,氣得撒手就走,漲紅了臉,“我說的是認真的!”

鐘聿認錯的速度很快,懷初還沒走出一步,就被撈進了堅實有力的臂彎。

也不是真的要走,懷初低頭繼續悶悶想心事,“我就想生個孩子……如果有這個福氣的話,兩個最好”,擡頭,眼裏亮晶晶,做夢一樣的神采,“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一起長大多好!”

地下車庫的頂燈白得過分,深冬時節,映在黑色的水泥地上,雪一樣冷。

懷初沒有察覺鐘聿驟變的情緒,低頭親昵埋進鐘聿溫暖微熱的羊駝大衣裏,深深吸了口氣,軟軟撒嬌:“鐘先生要不要?”

鐘聿伸手摸了摸懷初頭發,可能是天氣原因,指尖冰涼,垂眸凝視良久,忽然低聲問道:“懷初想過親生的家人嗎?”

懷裏的人沒有想到別的,下巴抵在鐘聿微微起伏的胸膛,懷初仰頭睜眼,思考了一會,“小時候想過,後來就不想了”。

指尖顫抖,鐘聿聽見自己繼續問道:“那有沒有想過,自己如果有個哥哥……”

懷初終於察覺到了鐘聿情緒的變化,從懷裏直起身子,皺眉仔細看著鐘聿,“鐘先生……”

鐘聿閉眼,伸手將人狠狠按進懷裏,啞聲重覆:“有沒有想過?”

像是海枯石爛的等待。

懷裏的人一下沒了聲息,片刻後,懷初點頭,再點頭。

“想過的。”

“想有個哥哥。”

“——不過都是想想啦!我怎麽可能有?我已經有鐘先生啦!”

“鐘先生比哥哥還要好!”

鐘聿腦海裏出現第一次帶懷初去江蘅那的時候,隔著一扇門,他聽見江蘅很同情地問懷初,還有沒有家人。

那時,懷初說,他們都死了。

遠遠有汽車發動逐漸駛離的沈音,風聲大了些,嗚嗚地在出口處徘徊嘶吼。懷初縮了縮身子,往鐘聿懷裏貼得更緊,聲音像是從心臟傳到耳邊,“鐘先生,我們回家吧”。

鐘聿低頭親吻懷初發頂,“好”。

那就死了吧。

他保證,從今往後,現在這個身份只會讓他更幸福。

***

鐘簡到達鷺灣的那個晚上,已經餓了差不多四頓飯了。

前胸貼後背倒不至於,就是怎麽都不舒服。一路顛簸,飛機換火車,火車換客車,客車換小客車,再大的火氣到了這個時候,也被磨得連火星子都擦不著了。

每天困得要死,餓得要死。除了困和餓的時間,其餘時候,鐘聿說的話在鐘簡耳邊反反覆覆。

有一個地方,鐘簡後來怎麽都想不通,就是那個叫懷初的omega。

他到底是有什麽本事,能讓他的親哥哥為他做到這份上。

鐘簡後來忍不住往信息素上想,可信息素能讓一個alpha對omega這麽死心塌地?

醫院那裏還算識趣。車站接到他後,被他支使著去鷺灣最好的酒店訂餐,全程任勞任怨,毫無怨言。

鐘簡默認是鐘聿暗地裏安排的,一路下來積聚的怨氣、怒氣和委屈,想到這個,稍稍平覆。

以至於在醫院門口看到最討厭的江蘅的時候,面部表情也空白無比,一個眼神都懶得發力,擡腳繞過人,就跟著小護士去見老院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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