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門被大力推開的時候，鐘聿剛卸了手術刀片，沾滿血汙的刀片落在金屬托盤裏。陳濤放下記錄，端起托盤到一旁。白境舟撐了撐兩手，正準備縫合屍體，只聽巨大一聲哐啷，轉頭，鐘簡隔離服都沒穿就撞門進來，嚇得白境舟差點下針下錯地方。

“哥……”

鐘簡站在門口，眼睛紅得冒火，兩手緊緊攥著拳頭，想冷靜說些什麽，又想大聲質問，但看到鐘聿無動於衷的樣子，甚至一個眼神都沒有遞給他的時候，鐘簡張口說不出半個字。

過了會，鐘聿脫下手套，擡頭瞥了鐘簡一眼，開口如常：“什麽事”。

鐘簡不知道鐘聿怎麽了。

為什麽要突然這麽對他……

“哥，你為什麽——”

為什麽要這麽做……

鐘簡垂下頭，除了一開始的氣憤到破音，這個時候嗓音低了很多。

鐘簡實在搞不懂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何晨的事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插手，雖然一開始是動了點自以為是的歪心思……但是後來梁經理替梁若庭求來的時候，他也沒有主動和鐘聿提起這件事。

他到底哪裏做錯了？！

在鐘聿冷淡眼神中暫時壓下的氣憤和不解再次爆發，鐘簡緊繃下顎，咬了咬牙關，開口一字一頓：“為什麽要讓我去鷺灣？還有我所有的產業——”

“不是你的。”

鐘聿總算擡頭正視在他打斷下表情錯愕的鐘簡，幾分疏離，“是鐘家的”。

“哥”，鐘簡說不出話，“你……什麽意思？”

解剖室的溫度本就比較低，這個時候更是陷入了死寂。陳濤踢了腿側耳津津有味聽八卦的白境舟，示意趕緊跟他出去。白境舟翻了個白眼，無聊扯嘴角，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解剖室。

鐘聿走到水池邊，拿起醫用消毒皂液，輕輕抹在手上。低溫處理屍體久了，兩只手發青發白，很清楚就能看到深青色脈絡蜿蜒在手背，骨指銳利，是比刀片還要冰冷無情的殺器。

“鐘簡”，水聲淅瀝，鐘聿開口低緩，“鐘家從來不會養一個廢物”。

即使鐘簡是親弟弟，他的縱容也是有期限的。原本打算鐘簡大學畢業後再安排，而且不會這麽嚴厲，更不會這麽直接。他會全程為鐘簡保駕護航，鐘簡的一生都會照著他自己的心意，順心如意。

但是，鐘聿想，到現在，這些所謂的假設又有什麽意義。更何況，在最隱秘的情感上，此前對鐘簡賦予的所有關愛，現在，全都成了鐘聿心底的愧疚和後悔。

他甚至想，如果當初自己存了一點理智……

不會的。鐘聿苦笑。

那個時候，找回鐘簡，已經是最大的奢望了。甚至挽救了瀕臨發瘋邊緣的母親。如果貿然做鑒定，那麽，他不僅會再次失去“弟弟”，他還會失去母親。

這也是父親最後猶豫的原因。

鐘簡撇過頭，不知道說什麽，臉色一瞬間灰敗，鐘聿從來沒有這樣和他說過話。

過了好一會，鐘簡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我知道了……”擡頭，雙目帶著不可置信和幾不可見的恨意，大聲質問：“是因為那個omega對不對，就是因為我對他——”

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嗓子口，鐘聿看著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他，“鐘簡”，鐘聿緩慢走到他面前，眸色暗沈低垂，“懷初是我的人，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鐘簡睜大了眼，咽了下口水，過後慢慢轉開視線，低聲嘟囔：“你們……成結了？”

“不僅如此，我已經向他求婚了。”

鐘簡擡頭，看不懂似的，“哥！你就不調查調查他？！誰知道他什麽來路……”

鐘聿繞過鐘簡，“他所有的一切我都清楚”，稍稍轉頭，“倒是你，如果再讓我發現你去找——”

鐘簡跟著轉身，即使十分不甘心，這個份上也不得不承認，“不會的。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如果他生下繼承人，我會叫他一聲大嫂”。

“我們不會有孩子。”鐘聿開門，“他身體不好”。

鐘簡徹底呆在原地。

片刻後，忍不住大吼：“哥！”

“你瘋了嗎！！！”

鐘聿像是沒聽到，開門就要離開。

鐘簡再也忍不住，沖上去直接拉過鐘聿的身體，惡狠狠扯住鐘聿領口，擡頭盯著面無表情的鐘聿，幾分恐懼，幾分震驚，幾分憤怒，“你是長子，如果你沒有孩子——你知道父親不會允許的！他會不惜任何代價讓你們分開！”

鐘聿握住鐘簡發抖的手，了然一般說道：“所以我們成結了。”再次開口，冷靜無比，“如果父親還想失去一個兒子的話，那就讓他這麽做吧”。

這句話裏似乎還有些別的意思，但是怒火澆頭的鐘簡想不了那麽多，只以為鐘聿為了懷初甘心放棄一切。

“哥……”鐘簡受不了，“你為什麽……”怒聲嘶吼：“一個omega？！就為了一個omega！”

“你就這麽愛他？”

“為了他，連孩子都不要了？！”

鐘聿拉開鐘簡的手，一句話都沒有說。

孩子？

過了會，看著怒極的鐘簡，鐘聿嘴角忽然出現一絲意味不明笑容，語氣舒緩：“小簡，鐘家還有你。”

鐘簡楞怔，有些明白，又有點不相信，張了張嘴，完全不知道說什麽。

“哥……”

***

鐘聿回去的時候，家裏一個人也沒有。

懷初給他留了紙條，說和保姆去了超市，過一會回來。紙條最後畫了一個很簡單的彎嘴笑臉，不過很匆忙的樣子，好像最後才想起來告訴他似的……鐘聿揀起看了會，笑了笑。

廚房裏有些亂，深紅草莓醬還沾在刀面上，空氣裏彌漫著甜膩清新的味道，烤箱裏烘培著蛋糕，時間設置還剩半個小時，鐘聿考慮了下，幹脆搬著凳子拿本解剖報告，坐在廚房口守著。

懷初回來見到這一幕，費了好大勁才沒讓自己笑太大聲。

保姆卻不客氣，“嘿呦”，站在客廳就嘲笑完全不懂廚房的鐘聿，“大少爺，這又不是定時炸彈，您幹什麽呢？”

懷初憋笑憋得難受，背身忍不住咳嗽。

鐘聿神情自若，起身接了杯水給躲著他笑的懷初，順勢把人摟進懷裏，“笑就笑吧”。

懷初轉頭笑吟吟地望著他，一口一口喝著溫吞水。

“我做甜點給你吃吧！”說到甜點，懷初眼睛都亮了，“今天學了一上午，胡姨說我有天分呢！”

胡姨正在把蛋糕拿出來，回頭依舊大嗓門說道：“懷初嘴巴厲害，今早兒我給他做了塔糕，他連我加了香草片都嘗了出來！”

懷初很得意，下巴都要翹到天上了，鐘聿點頭，認真附和：“很厲害。”

懷初笑得眼睛都沒了，過會想起什麽似的，離開鐘聿懷抱，語氣輕軟：“你先忙好不好，我要自己做一個好的給你吃！”

鐘聿看著激動得有些臉紅的懷初，拇指描了描懷初眉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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