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曉風答應了程父辭去酒店的所有工作，還搬了出去。他在網上找了份工作，正式去酒樓上班，任憑程炎怎麽勸都不肯回頭。

“你為什麽要聽我爸的？”

“你還想挨打嗎？”陸曉風有時候對他的任性感到非常無可奈何。

程炎在極度不滿的情況下，就開始搞各種小動作。

一個人跑到酒樓裏吃飯，點上一桌12人規格的賀歲宴。菜上齊了，還沒下筷子，打個響指：“把你們經理給我叫來。”

明知道程炎是來砸場子的，陸曉風不情不願地走進包廂，盡量拿出專業的態度問：“請問這位先生，有什麽特別要求？”

程炎拿著菜單，假裝老花眼看不清上面的字似的，說話慢吞吞：“幹燒野生大甲魚，括弧備註三斤。你看看，這湯盅裏確定有三斤嗎？”

“我們補償您一個田園果盤，還有事嗎？”陸曉風一臉冷漠。

顧客在菜單上一通找，就差拿著放大鏡找茬：“招財豉油蒸排骨，我不喜歡上面黑色的豆豉，可以一粒粒幫我挑出來嗎？”

“愛吃不吃。”

陸曉風要走，程炎連忙把他一拉,楚楚可憐：“你就不能坐下來，陪我說說話。”

“程老師，酒樓現在正是最忙的時候，只能請您包涵，如果沒有什麽事的話......”

“你走吧你走吧。”程炎一賭氣不理他了。趴在桌上翻手機通訊錄，想辦法湊齊一桌人替他掃蕩了這些飯菜，不能浪費食物。

陸曉風離開時在他手上握了握，程炎假裝生氣，不肯看那是什麽。等人出去了，才展開手心看，是一朵裝飾餐盤常用的紫色石斛蘭。

一下子又高興起來了，托腮把玩著那朵花。

自從陸曉風到酒樓上班，這裏的生意倒是真的好了起來。程炎把大大小小的商務宴都訂在這個地方，他總是非常高調地帶著不知道哪來的一大堆人過來吃飯。酒樓老板知道那是大堂經理的朋友，就叫他快去招呼招呼啊。

陸曉風不肯過去，程炎就嘆口氣：“下次不來了。”

酒樓老板一聽，這大生意要黃，不能啊！硬是把陸曉風推到他們的面前。

程老師要是吃得高興，還要去旁邊KTV唱個歌。正好陸曉風也下班了。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程老師唱歌。大家都很默契地出去上廁所，打電話，抽一支煙。他在香港和內地往來，學了不少粵語歌，雪上加霜簡直要命。

真是奇了怪了，說話聲音挺斯文的人，怎麽一到唱歌就沒一句在調上。

程炎一看人都跑光了，好不容易逮住一個，叫邱天站住。

“哥，行行好，我今天剛從泰國玩回來，暈船暈車呢，受不了這種魔音貫耳。”

到最後就剩陸曉風沒跑，不過他是累得睡著了。

後來程炎忙著自己的工作，白天便沒有時間來。

陸曉風是天生勞碌命，做著超出自己份內好幾個人的工作。同事們總是有各種借口提前溜掉，痔瘡覆發要打針，走了一個，生鮮供貨商來了，又走一個。最後就剩陸曉風和幾個服務員撐著，一直忙到晚上打烊。

疲累一天的陸曉風回到員工宿舍，是酒樓替他們租的普通居民房。

看到有個人站在門口，靠著墻似乎等了許久。

陸曉風走過去，拿出鑰匙，程炎聽到聲音睜開眼，耍賴地圈住他不放。

看著風雲控股的大執行長，賴在自己的破出租屋裏，睡得倍香。陸曉風心裏有了安慰似的，挨著他也睡著了。

好景不長。

程父眼見兒子終日跟男人混在一起，被氣得不輕，一經檢查，在胃裏發現了病竈。程炎把他接到本地最好的醫院治療，卻從來不出現在他的病床前。

得了癌癥的老人變得越來越偏執，拖著病體，不止一次上風雲科技找程炎討要說法。遇到陸曉風在程炎身邊，拎起拐杖要打。

程炎連忙把陸曉風帶走，在大街上被無數人指點著。

以前陸曉風小時候，跟著大人到親戚家拜年。

親戚家裏買了芒果，那會在小鎮上可稀罕。一個芒果巴掌那麽大，一共兩個。他們家剛好有兩個孩子。

加上陸曉風，遇上了難題，三個孩子不好分。大家都知道陸曉風是多出來的，可親戚還是好心地說，要不切著吃吧？

幸虧陸曉風從小就懂事，關鍵時刻吵著鬧著說肚子疼，要回家上廁所，溜了。

陸曉風想起他童年回憶中的芒果。三個孩子分兩只芒果，他是分不到被剔除的那一個。因為家裏窮，小時候始終沒能吃到。芒果一直是幼小心靈中最渴求的美食，夢想著長大賺錢了，想吃多少就買多少。

如果陸曉風要芒果，程炎這購物狂，肯定能給他拉來一車芒果，還要再弄一桌全芒宴，還要買帶芒果味的各類周邊產品。

程炎事事把陸曉風放在第一位，擔心他凍著餓著，平時溫聲細語的，重話都沒說過半句，給他買這又買那。他不過是個三十歲的普通男人而已，偏偏被那人當成個寶貝。程炎絕對不會讓他拿不到芒果，打破陸曉風長期被當成多餘那個剔除的狀態。

陸曉風的性格比較平和，有著國人骨子裏謙讓不爭的傳統美德。老想著為了維持和氣，自己主動退一步。

平時排隊被人加塞，他想著也許別人有急事呢，自己再等等吧。

大學的時候評獎學金，也主動讓給別的同學。

對一個陌生人都能這麽體貼。

何況是這世界上對他最好的程炎，他陸曉風最喜歡的人。他怎麽忍心讓程炎為了自己搞得六親不認，怎麽能這麽自私，把程炎攥在手心裏，讓他就對自己一個人好，親情不要了，家人不要了，什麽都不要了......

陸曉風想的很簡單，只要他滾蛋了，程炎就不用被夾在中間那麽痛苦。

在一個午後，陸曉風翻著和程炎在埃及旅行的相冊。他們拍下了好多沿途的美食，亞歷山大牛肝餅，赫爾格達拌飯，老婦人手作的餅，兩杯簡單的咖啡，看到照片就能想起舌尖殘留的味道。

尼羅河邊上的風微微揚起窗簾，將他身上清淺的香味吹向自己。

就跟今天午後的微風一樣。

兩個人待在一起久了，有了無聲的默契，心意也會相通。程炎似乎是預感到了什麽。這段時間盡可能地陪著陸曉風。

程炎摟著他，說：“我想我們以後就去香港定居，不回來了。”

陸曉風問他，你爸爸怎麽辦？

“早期胃癌有很大機會治愈，生存期長。我可以養著他一輩子，前提是他不再打擾你。”

不敢相信這會是一個兒子對父親的態度。陸曉風知道程炎不是那樣冷血的人，他被逼著做出了選擇。

“你們好好一個家庭，因為我家不像家，你跟你爸爸變得像仇人似的。

“就為了我們兩個開心，讓別人痛苦。”

程炎懇切地望著他，用眼神求他別再說了。

“從我跟你在一起的第一天開始，就知道終有一天會結束。”深吸一口氣，陸曉風狠下心來，“我想是時候了。”

他不敢去看程炎的眼神。

一直以來，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程炎並不想把自己算計人的那套用到陸曉風的身上。當聽到陸曉風一心鉆牛角尖的時候，為了將這個人留在身邊，他再也想不到別的辦法。

“如果你一定要離開我的話，”程炎說，“最後陪我去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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