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曉風約程炎回一趟高中時就讀的母校。

當時的教學樓早就已經拆掉重建了。適逢月考結束年級放假的日子，坐在嶄新的教室裏，整個世界安靜得好像只剩他們兩個。回到了高考之前，並肩坐在一起覆習的時光。

頭頂吱呀作響的吊扇不覆存在，現代多媒體教室都改用了落地式空調。

“我們認識多少年了，還數得過來嗎？”陸曉風說起當年的事，“和你到一中讀書，你很照顧我，可以說我的學生時代沒有你根本就不行。”

一開始沒有看程炎，前面所有的話只是為了鋪墊，終於講到重點，才看向他。

“可我總覺得自己不夠了解你......”

程炎木訥地聽著。

在這場火災之前，燕子曾經遭遇一場車禍。陸曉風一度懷疑是程炎因負氣故意撞的她。

雖然在那之後很快明白過來，自己把他想得這麽卑劣，有多混賬。

邱天當時說會幫忙盡力隱瞞，也確實找了程炎身邊很多人特意提了句。本來它將成為一段被塵封的往事。

程炎是火災肇事嫌疑人，警察在對他的某次盤問中，提及死者女兒不久前在本市濱江大道出過交通意外。他的記憶力實在太好了，回想起燕子車禍當天，那人打電話給自己，語氣有些古怪，當時不明所以，如今終於明白了。

原來陸曉風比誰都懷疑自己。

他們之間關系惡化的契機，由此開始。

程炎擡起頭，看到陸曉風猶疑不決，似乎不願意面對現實，迷茫接下來該怎麽做。他不想和他針鋒相對，互相猜疑，牽起陸曉風的手，說道：“我們走吧。”

陸曉風自然擡手掙開了他。今天帶程炎來這裏，就是想把話說個清楚。那段錄音實在太暧昧不明，他沒法給警察一個交代。

“不要把事情瞞在心裏，都告訴我，我永遠站在你這一邊，”陸曉風說，“你說什麽我都信。”

被人冤枉的滋味，是一種殘忍的刑罰。而那個人恰恰是陸曉風，帶來的傷害也增加了無數倍。

聽出陸曉風話裏的深意，程炎自然理解成又一次冤枉，默然不語。

陸曉風拿這人沒轍，嘆一口氣，站了起來。

程炎問：“你要走嗎？”

“回去了。”陸曉風故作輕松地說。

程炎拽住了陸曉風，後者身子一歪，他就被程炎壓倒在書桌上。他還用一只手墊在陸曉風的腰部，這樣不會被桌子的邊緣硌著。

被程炎壓制，近乎脅迫的姿勢，讓陸曉風的眉毛慢慢擰緊。

他們對視許久，互不退讓，程炎被他的眼神刺痛，於是把內心最陰暗的想法說了出來。

“如果是我的話，她已經死了。”

自從在母校裏吵了一架後，程炎刻意躲著陸曉風。在戲院旁邊找了間花園洋房住下，不回酒店和陸曉風同住。

火災現場的勘驗結果終於下來了，認定起火原因是客廳的空調電氣線路故障所致。警方在現場找到一些毛發，送到市裏做DNA檢驗，與程炎也並不匹配。就這樣洗脫了他的嫌疑。

火災事故認定書公布之後，程炎的行事越來越高調，在他住的地方大辦私人酒會，不乏各界名流人士的身影。

陸曉風這兩天想的最多的，就是要不要去提醒一下程炎，檢查他的手機有沒有被人動過手腳，或是查查身邊的人。

有人想把程炎送進監獄。警察手裏那段錄音，聽起來很像是有人將設備裝在口袋裏，就站在程炎身邊，陸曉風不願意去想，是否是邱天或老秦出賣了他。

但是只要一想起程炎那天說的最後一句話，陸曉風便打起了退堂鼓。他感到膽怯，不清楚對方還會願意聽他說嗎？

是不是彼此再冷靜一段時間比較好？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讓不少人駐足在酒店門前，許多客人去前臺借傘。陸曉風看到前臺的女員工將自己私人的傘借了出去，便問了她幾句。晚些時候他在酒店門口碰到她剛剛下班，還好雨已經停了。

陸曉風只是想出去走走，到超市裏買些東西，兩人便同路一起步行。他平時也會和員工聊聊天，正聊到小姑娘剛剛畢業，跟男朋友一起在外面租了個房子。路上他倆被推銷健身的年輕男孩們圍住，無論怎麽推辭，他們仍然跟在身後滔滔不絕，弄得兩人都有些無奈。

“我每次路過這兒，都害怕遇見健身中心的人。”小姑娘抱怨說。

陸曉風也覺得他們過於熱情了。

其中一個男孩搭上陸曉風的肩，討好地說：“哥，實在不行咱們就加個微信，什麽時候想上課再找我。”

陸曉風正摸手機呢，只聽男孩慘叫一聲，屁股捱了一腳，踹出去好幾米遠。同伴們看到從黑暗中躥出來的彪形大漢，連忙跟著一起跑了，傳單灑落一地也沒撿。

陸曉風和小姑娘同樣目瞪口呆，正欲問那個踢人的怎麽回事，對方也跑沒影了。

陸曉風仔細想了想，那人跟著他們一路沒什麽動作。直到健身俱樂部的男孩糾纏他們，才適時地現身。怎麽看都像是受人雇傭跟蹤他的。

因為程炎有過監聽和派保鏢跟蹤陸曉風的前科，還是本人默許過的。所以陸曉風就拿著這個當借口，給程炎去了個電話。

這也是他倆吵架後的第一通電話。

接通後那頭吵吵嚷嚷，光聽音樂聲便能想象是怎樣燈紅酒綠的熱鬧。程炎很坦率地承認了，那個大漢確實是他找來保護陸曉風的。

“我告訴他，只要有超出正常範圍的身體接觸，打就行了。”

和上次的跆拳道教練不同，程炎這次請了個專業人士，暗地跟了陸曉風許多天。要不是主動暴露，他根本就不會知道。

陸曉風覺得不可理喻，問程炎到底想幹什麽？這是個什麽愛好？

程炎報了個地址，讓他有空過來，就把電話掛斷了。

陸曉風照著地址立刻開車過去。他心裏比誰都清楚，自己早就忍受不了見不到程炎的日子。他害怕程炎仍不願意見到自己，只有對方開口提出見面，才敢主動邁出一步。

在公館門口陸曉風遇到靠著柱子放空的邱天。看到他來，邱天算是抓住救命稻草了，把手裏的塑料袋遞過去。

“幫我拿給程哥。上頭有我喜歡的女明星，我不好意思進去。”

陸曉風打開塑料袋，發現是一些外用的紗布和碘酒藥水，創口貼等等。還有一個紙袋，裝著幾粒小藥片。“為什麽買這些給他？”

“還不是被徐海洋老婆打的，”邱天說，“程哥去醫院裏看他女兒，臉都被撓花了，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程炎在被警察傳喚那段時間，根據警方要求，是不準與徐海洋家人私下接觸的。陸曉風倒是可以去看望燕子，但程炎告訴陸曉風，去了只會令徐海洋的妻子徒增傷心與憤怒，得不償失。

程炎嘴上說著狠話，令陸曉風以為，他在世界上最討厭的人肯定就是燕子了。

沒想到他卻一個人到醫院去看望昏迷的她。明知道仍會被家屬懷疑，會被當作出氣筒挨打，也還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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