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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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炎躺上手術臺,護士替他蓋好被子,戴上氧氣罩。麻醉醫生問程炎身高體重是多少,他回答之後,聽到了操作機器的聲音,感覺到液體湧進血管的一陣涼意,在迷迷糊糊中睡了過去。

陸曉風只在父母家待了一晚便動身去北京,但並沒有第一時間去看程炎,而是聽程炎的話,等醫院給自己打電話。

他知道程炎不想被人看見剛做完手術,基本生活都不能自理的樣子,就乖乖照做。

所以陸曉風到了那的時候,程炎都已經做完手術兩天了。正在臥床休息,雪白被子上擺著一本電子書,屏幕上的字體調得很小,他戴著框架眼鏡,看得饒有興致。

因為住院不方便隨時取下隱形眼鏡,改為戴框架眼鏡。這副金邊的眼鏡框很是斯文,許多沒有近視的人也會戴。陸曉風好久沒看到這樣書生氣的程炎了。

目光落在床上的人身上,那人便察覺到了,擡眼看向門口。

程炎看見陸曉風第一眼,皺了皺眉頭,輕聲說:“你穿的有些少。”

北京的氣溫比家裏低多了,陸曉風也是過來以後才知道。這種責怪的本質其實是在關心,他摸了摸鼻子,到底誰才是病人啊。

程炎找到扔在床頭櫃抽屜的遙控器,將病房裏的空調溫度又調高了一些。

陸曉風坐到床邊的椅子上,還未寒暄什麽,條件反射地雙手握住了程炎沒有輸液的那只手。還好不是涼的,而是有溫度的。

他有很多話想對程炎說,傷口疼嗎,捐獻器官之後會不會覺得身體特別累,想吃什麽,喝什麽?

知道嗎,他這一路上擔心得快發瘋了,恨不得一秒鐘就能到程炎跟前。

奈何不能把話一股腦倒出來,就握著那只手揉了揉,眼巴巴地望著對方。

“回家看爸媽了麽?”程炎一樣樣慢慢和他聊天。

陸曉風因為太在意程炎了,脫口而出的話聽起來就跟數落似的。

“我正想問你,什麽時候去賄賂的我爸媽?”看著程炎蒼白的臉色,怎麽也不像個能說會道的人,肯定應付不來兩個老人。這時陸曉風才後知後覺地有了擔心,問程炎,“我爸媽打你罵你沒有?”

程炎搖了搖頭。

“以後不準再這樣,”陸曉風放緩語氣,“我不需要你給我錢,那些都是你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

程炎說第三句話的時候,陸曉風才知道他的聲音比平時還輕,是因為身體虛弱。陳述句聽起來也像在嘆氣。

“我能給你的也只有這些了。”

可能到了醫院這種特殊的環境裏,人都會變得悲觀吧。

“對了,總經理知道你過來做手術,送了一個很大的留聲機給你,已經搬到酒店的辦公室裏。 ”陸曉風想起什麽,說了個好消息,想讓他聽了開心點。從隨身的背包取出用紙包著的一疊東西,“我搜集了幾張碟片。”

程炎接過其中一張黑膠碟片,摸上面的紋路。他做這個動作與身上的氣質相符合,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民國時代的人,貴氣又優雅。

“這東西不容易弄到,你怎麽買到的? ”程炎問。

“我去書店想給你找兩本書解悶。看到有這個就買了。老板推薦我去他朋友開的店淘一淘,在一個地下室裏面。”

“謝謝你。”程炎的嘴角又有了弧度。

陸曉風陪他待了會,護士進來給程炎發藥,他吃過便睡著了。陸曉風打聽到程炎的親生母親就在同一棟樓的病房裏,就去醫院外面買了果籃,想去看看她。他從虛掩的門外看到那間屋子裏坐了好幾個人,有說有笑,相比之下,程炎空落落的病房顯得冷清很多。陸曉風沒有冒失地敲門,悄悄地走了。

回到程炎的病房,陸曉風回想著剛剛看到的,隱隱知道了令程炎悲觀的原因。

陸曉風在那間病房裏沒看到程炎的爸爸,反而是個沒見過的中年男人。旁邊的兩個小年輕長得很像他,是男人的一雙子女。程炎的親生母親早已組建了新的家庭。他們才是一家人,程炎在他們面前只是個外人。

那兩個孩子,大的看著怎麽也有十七八歲。陸曉風掐了掐眉心,如果她另外有兒女,回來找程炎是為了什麽?就因為她沒有撫養過他,沒什麽感情,才舍得讓這個孩子來奉獻麽?

程炎陷入深度睡眠,他從接受手術麻醉開始,常常夢見最近發生過的事,一幕幕就跟電影回放那樣差不多。

這次他又在夢裏見到來北京之前曾見過的人。

第一個是邱天。他去邱家附近轉轉,在弄堂裏與長頭發擋住眼睛的邋遢小混混擦肩而過。那人見他就跑,程炎就跟在後面一路窮追不舍。兩人沿著馬路跑出去好幾公裏,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在搞鍛煉。

“你再跑!”程炎怒喝了一聲。

邱天頭也不回。

如有神助地,邱天被一個臺階絆了一跤,還摔出了張一百塊錢。邱天急急忙忙撿錢的時候,被程炎拽住了衣服。

“我沒臉見你。”邱天耷拉著腦袋。

程炎揉揉他的頭,鼓勵道:“吃一塹長一智。”

邱天重新振作之後,沒事就去程炎他們科技公司的辦公室裏鬧騰。本來所有人都在繃緊神經工作,只要邱天一來,集體跟著他不務正業。團隊裏清一色是理工科學霸,智商超群,玩起游戲來就跟開了掛一樣。一群人將對面殺得天昏地暗。位置離門口最近的負責望風,只要聽到程炎的腳步聲,就指揮大家一鍵切換到工作的界面。

其實這些程炎都知道,聽之任之,他並不是一個苛刻的老板。

程炎在辦公室裏加班到深夜,邱天回家前進來看看他,給他送咖啡。看到他接電話,便問:“是不是陸哥催你回去交公糧了?”

咳咳!程炎冷不丁被嗆了好幾口,心裏還是挺高興,這麽接地氣的詞匯,人們通常只用在法定夫妻之間。

在夢裏程炎看到的第二個人是徐志國,聽到他念著幾個人的名字,對自己說:“隨便哪個人拎出來身家恐怕都不幹凈,程炎,你這是與虎謀皮啊。”

徐志國以為程炎決心去做那些不幹凈的買賣,程炎也懶得跟他解釋,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你不是一個擅長玩手段的人,想必和他們鬥得很吃力。最了解你的人是我徐志國。”

他又說:“我們都是理想主義者。追求心中理想的愛情。這件事本來就沒有意義,愛情並不存在。”

同樣的話題,關於追求愛情的意義,那個叫燕子的女生也把程炎叫出去談了一次。陸曉風並不知道他們已經私下見過面了。

當時燕子問程炎:“你把你們倆置於這樣的境地,讓兩邊父母為你們傷心難過,得到了什麽?”

讀書時因為同性戀而第一次被人罵惡心,程炎覺得很不舒服。被罵得多了,就會對語言免疫。她所說的,程炎心底也想過了無數次,一遍遍質問自己。他早就有了答案,不會被一句話震住。

“只要你讓小風親口說一句不要我了。我立刻走人。”

程炎笑得很隨和。他的手一直垂在桌下,忽地變出一朵用餐巾紙折出的花,裝進桌上的花瓶裏。他剛剛心不在焉的就是在疊它。

女孩兒覺得他難以溝通,拎著包走了。程炎留意到她的背影看上去很無助,擡起手像是在擦眼淚。

見過燕子之後,程炎有好幾天都沈浸在恐慌的情緒中。怕陸曉風知道以後,怪自己不給小姑娘留面子,把人家弄哭了。

在程炎夢裏的最後一個人是陸曉風。

在看見他出現在眼前的瞬間,仿佛置身在一片孤寂的大海邊。程炎朝那個身影跑過去,不停地追逐,一直跑到筋疲力盡也不敢停下。

陸曉風背對著程炎,始終在向前走,速度不快,程炎卻永遠無法接近似的。

程炎不曾告訴過陸曉風他的夢。

陸曉風在醫院裏安營紮寨了下來。

在程炎術後住院的時間裏,還是陸曉風和程炎的後媽兩人輪班照看。什麽都變了,又什麽都跟以前一樣。

之後程炎的刀口出現了感染,每次護士來替他清洗和換藥都會弄得他滿頭大汗,家屬也只能幹著急地看著。晚上程炎疼得睡不著,陸曉風一邊給他擦汗,看他閉著眼睛強忍也不是辦法,一心軟就找醫生開止痛藥。這樣程炎才能睡上那麽一會兒。

人的睡眠不好,脾氣也會跟著變大。程炎不想自己的情緒影響身邊的人,就盡量不與人說話交流。程炎的後媽既要回旅館給自己老公做飯,又要來換陸曉風的班。加上有點害怕程炎,後期基本上都是陸曉風一個人陪床。

程炎的身體恢覆能力比一般人要差,前前後後兩個多月才出院。

程炎手機裏有一張親生母親的生活照,他曾賭氣地將它刪去。陸曉風找人替程炎恢覆了手機數據,他再次發現後又如獲至寶地端詳了很久。

腎移植手術的結果無疑是成功的。重獲新生的女人只來看過程炎一次。就是她辦理離院手續,被新家庭的丈夫和兒女接走的那一天。

她走了,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就連陸曉風也想不通,這個世上怎麽會有如此殘忍的父母,而且偏偏讓程炎遇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QAQ

抱抱我的程炎小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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