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發現程炎還留著十年前那副奇醜無比的手套後，陸曉風因好奇便問了句：“那手套你怎麽還沒扔啊？”

雖然看起來還很新，以前舊東西的質量是真不錯。

程炎只答兩字“喜歡”，陸曉風便認為他的審美與眾不同，才會格外善待這副粉紅色的，與他氣質並不相配的手套。直到旁人一句話，讓陸曉風如夢初醒——因為那是你送給他的。

那雙手套是怎麽來的？

高一那個冬天很冷，學校裏的女孩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流行織圍巾送人。她們對於這件事有著極大的熱忱，有天晚自習停電了，在蠟燭搖搖晃晃的燈火裏，還能看到不少人把手藏在課桌下趕工。學校外面的那條街有很多小店，門口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毛線。

在這種情況下，就有一些女生叫陸曉風幫忙給程炎遞東西。

如果在教室裏當別人的面送給程炎，肯定會被人說閑話。讓程炎的室友晚上幫忙轉交，顯然更加合適。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兒的時候，陸曉風也是個楞頭青，非要問人家女孩，幹嗎不自己交給他？臉皮薄點的當時就給他一記粉拳，讓你幫個忙怎麽那麽多廢話。

同學們都知道陸曉風跟校草住一個屋子，其實他倆也不太熟，校草的性格實在太冷淡，回了宿舍專註學習，他不好打擾人家。兩人平時會一起吃飯一起活動，簡單地交流幾句，晚上燈一關各睡各的。

晚自習後他拎著女生裝圍巾的手提袋回了宿舍。程炎還沒回來，陸曉風平時自己玩會就躺下了，今天破例等他。還幫他把熱水也燒了。

抱著一種奇異的期待，當程炎進門的時候，擡眼撞上陸曉風灼灼的目光，不由感到奇怪。

陸曉風看著他的冰塊臉，莫名緊張起來。他聽人說過，程炎經常收到女生的情書，但從來不收人禮物的，這是他的原則。要是自己擅作主張替他收下圍巾，為了這事兩人吵起來，那就太得不償失。

“你怎麽還沒睡？”程炎隨口問了句。

“哦，”陸曉風的思緒被他拉了回來，說了實話，“我在等你。”

程炎的身體明顯楞了楞，嘴上像是不在意地問：“為什麽等我？”

陸曉風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叫程炎快點去洗澡，回來好寫作業。

一邊寫著數學題，程炎能察覺陸曉風坐在床上偷看自己的目光，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程炎把頭轉過去，陸曉風又假裝在數天花上的蜘蛛網。知道對方有話要說，程炎故意不去問，看陸曉風有話憋在肚子裏抓耳撓腮的模樣，感覺挺有意思。

輔導資料翻過一頁又一頁，陸曉風眼皮直往下掉，程炎還是不知疲倦地寫著。前者沈不住氣了，關切地問了句：“程炎，你還沒有學習完嗎？”

程炎嗯了一聲，筆沒停。

陸曉風幾乎是嘆氣地“哦”了一聲，垂頭喪氣地耷拉個頭。程炎沒有學完，自己就不能用送圍巾的事占用他的時間。明明已經困得不行了，答應女孩的事又不能不完成。

聽到陸曉風的哀嘆，程炎心軟了起來，不再戲弄他，放下了筆，合上書。對陸曉風說：“我寫完了。”

陸曉風先是面露喜色，繼而面露難色。他該怎麽措詞比較好？程炎，這是隔壁班班花親手給你織的。

臥槽，說出來真夠讓人害臊的，他挺佩服現在小姑娘表達愛意的勇氣。

“那個......這個......”陸曉風從床頭櫃拿起紙袋，遞給程炎，“還真讓人不好意思說，你自己打開看吧。”

程炎看到那個袋子就明白了，也不去接，只說：“你告訴她，我今晚不在宿舍，讓她不要再送了。”

陸曉風多少猜到了這個結果，只好說：“那好吧！”

陸曉風跟隔壁班的班花約好了在第二天課間操的食堂見面。

看到她滿臉的期盼，陸曉風有點不忍心地告訴她，程炎不肯要那條圍巾。陸曉風問她是放學了到自己班拿，還是給她送到班裏去。

班花的眼睛裏頓時溢滿了委屈的淚水。

一個在家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姑娘，親手一針針織了圍巾，僅僅出於對男孩的喜歡，他卻連看都不看一眼。陸曉風想想都替她難過了起來。笨拙的他不知道怎麽安慰別人，拿著飯卡去窗口買了好多零食飲料，蹲在她旁邊，又是講笑話又是好言相勸。直到她破涕為笑，才松了一口氣。

陸曉風的桃花運就這樣來了，之後每個課間操時間，都要和隔壁班的班花見面。男孩女孩之間有了好感，誰也不說穿，只是習慣性待在一塊。

程炎這天照常和陸曉風一起打完球，要結伴去吃飯時，陸曉風不好意思地說：“我隨便買個面包對付下就行。”

程炎知道他沒錢了，沒當回事地說：“一起吃，你手頭寬裕了再請回來。”

“這次不一樣。”陸曉風堅定地搖著頭。

平時他家裏打錢打得晚，所以程炎接濟他幾頓飯，陸曉風有機會再幫程炎做點什麽以表感謝。這個月家裏的錢打得很及時，卻被陸曉風用於和班花的約會上了。他不想讓程炎為自己的戀愛買單。

“不是說拿我當弟弟，親兄弟幹嗎算得那麽清楚？”程炎想了個說服陸曉風的理由，拉著他就去吃飯了。

後來，程炎也從其他人嘴裏知道了陸曉風和班花好像是在談戀愛的八卦，也明白了他的錢都花到哪裏去了。

晚上在宿舍裏，程炎發現陸曉風竟然一反往常地伏在桌前寫字。一問，是在罰抄文言文。

程炎說：“還要抄幾遍，我幫你寫。”

陸曉風搖頭，其實這並不是他的作業，而是班花的，被自己把活攬來了。他對班花的一片心意，怎麽能讓旁人代勞。奈何他只抄完兩遍，就趴在桌上睡著了。後面的八遍，是程炎幫他完成的。

程炎是個聰明到極點的人，當看到那兩遍已經抄好的內容時，已經明白了什麽。陸曉風平時做事馬馬虎虎，即便罰抄作業，也是隨便應付下，絕不會這樣一筆一劃。

程炎甚至貼心地模仿了陸曉風的字跡，讓這十遍罰抄看起來就像同一個人寫的。

陸曉風哼哧哼哧地搬著沈重的運動器材。大冷天的，汗水打濕了他的毛衣，外套的背後能看見一片水漬。

在他第二遍往返於操場和儲藏室時，有人從他懷裏搶過了那箱鉛球。

有了程炎的幫忙，陸曉風趕在上課前搬完了所有東西。

程炎問：“你們班的人呢？”

“不是我們班的體育課，是隔壁班的，我幫他們一個小忙......”陸曉風不好意思地說。

一貫脾氣很好的程炎聽了皺了皺眉。

陸曉風對於程炎來說是怎樣的存在？

他們結伴從鎮上來到縣城裏讀書。程炎無意看到陸曉風為了省錢，坐在教室裏啃面包喝白水的時候，難受得就像被人當頭砸了一棒。所以程炎總是強迫陸曉風跟自己一塊吃飯，確保他不會因為手頭窘迫而餓肚子。

陸曉風晚上睡覺會把被子踢到地上，程炎如果看到了，會下床幫他撿起來再抖抖。

就是這樣一個被程炎好生護著的室友，倒黴蛋陸曉風。為了給那個女孩買東西，自己窮得沒錢吃飯，為了幫她寫罰抄作業，晚上累得趴在桌上睡著，如今還要替她的班級搬東西。

程炎心頭蔓延著從來不曾有過的情緒，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那叫做心疼，自己放在心尖上的東西，被人輕視和看不起，拿到腳底下去踩，就是那種感覺。

平時程炎不僅擔心陸曉風的吃飯問題，日常生活也都多多照應著對方。宿舍的衛生打掃，程炎一人全包。陸曉風吃飯時噎著，程炎給他遞水，偶爾也會幫他寫作業。

程炎想起上個夏天，他在二樓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從窗戶看到陸曉風提著兩個大西瓜，歪歪扭扭地正走過來。西瓜沈甸甸的加起來差不多二十斤，陸曉風一路提到程炎家，手掌已被尼龍繩勒得通紅。程炎立刻下樓出門，幫他把手裏那兩個西瓜接了過來。

說句難聽的，程炎平時連個重活都舍不得讓陸曉風幹。現在倒白白給別人使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