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炎在出租車裏夢見陸曉風，並不是太突兀的事。

上一次夢到陸曉風的時候，他租了好久的房子被房東收走，幾經輾轉才搬到簡陋的新住處，累到和衣躺下，就夢到了那個人。上上次是研發的新產品出了點問題，程炎作為負責人被很多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再上上次...

陸曉風是夢裏的魔咒，見證著程炎一路下滑的人生。

如今眼睜睜看著大活人出現在眼前，程炎難免心裏咯噔了一下，他怕自己後面還會倒大黴。

與陸曉風意料之外的重逢，讓程炎下意識地落荒而逃。

身為交警的陸曉風還在專心和出車禍的兩個人說話，程炎連忙快步往反方向走，就當自己沒有看見過這個人。他牽著上司的兒子走出去沒幾步，小孩卻說有個什麽東西落在餐廳裏了，程炎只好帶著他返回去找。這麽一回頭，視線正與陸曉風對上。

陸曉風也一眼認出了他。

看到儼然成功人士模樣的程炎，陸曉風很是高興地喊了聲他的名字，目光又落到他牽著的小孩身上，稱讚了句：“你的兒子？真夠帥的。”

這個陸曉風還像當年那樣腦子缺根筋，孩子看上去最少六七歲了，難道以為程炎早婚早育了嗎？程炎懶得解釋，只點了下頭。

稀松平常地與他打招呼：“你好。”

陸曉風還在忙著處理這出事故，兩人互相交換了名片，程炎就帶著孩子走了。

有些人就是那樣，當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事後怎麽想怎麽覺得窩囊，不斷想著“要是當時我那麽說就好了。”

陸曉風的笑臉在程炎腦海裏回放，他的笑容過於自然，公式化。就如同對待每一個老熟人，不摻雜任何別的東西。

程炎在車上狠狠抽著煙，徐志國把煙奪過去，勸導他：“不是說好了戒煙嗎？小風不喜歡煙味。”

程炎說：“少管我的事。”

“你的心情不好？”徐志國對程炎了如指掌，他是個很能裝的人，再多的情緒也不會展露給任何人，只會獨自消化。

程炎一下子反應過來，臉上的表情逐漸柔和，語調也變得平緩了，轉而提起另一個話題：“對了，你上次說的事情我考慮了一下，還是不參與了。”

“你再想想吧，不急於一時。”

徐志國忍不住摸了程炎腰一把。

他就看上這人長相好，脾氣好，還沒什麽背景，自己遲早能把他拿下來。

惡心得程炎胃部生理性地不適。

眼前這個人就是程炎目前最大的麻煩，如果處理不好，很可能鬧得身敗名裂。不能這麽糾纏下去了，他得盡快想辦法把這個毒瘤割掉。

既不能得罪徐志國，又要想個辦法脫離他的掌控，把自己撇得一幹二凈，究竟該怎麽做？程炎這頭還在絞盡腦汁想招數，那頭陸曉風的電話就來了。

陸曉風打來的時候，程炎手機上顯示的是陌生號碼。程炎有種不詳預感，仿佛他只要接起這個電話，潘多拉魔盒就會打開，以至於猶豫了會。

接通後兩人都沒開口，還是陸曉風遲疑地問：“程炎，是你嗎？”

“有事嗎？”

簡短的三個字，熟悉的冷淡語氣，勾起陸曉風對於青春期的回憶，興奮地說了一大堆。當年程炎實在走得太突然，轉學，搬家，手機號也換了。而且他不喜歡上網，連個QQ之類的東西都沒有。原本關系不錯的兩個人，竟然失去聯系這麽多年。

程炎不吱聲地聽著他掰扯，當然也沒有掛斷。

說到一半，陸曉風驚覺自己廢話太多，連忙找著會讓程炎開心的話題：“對了，姥姥呢？姥姥身體還好吧？我前兩年回去，看到你們家鎮上的房子都賣了。”

“她走了。”程炎答。

那頭尷尬地沈默了一會，小聲說了句“對不起”。程炎嘆了口氣，陸曉風一點沒變，唯唯諾諾的，不是自己的錯也要往身上攬。

兩人既然都在同一個城市，順理成章約出來吃了個便飯。

上一次碰面，陸曉風關註的重點都在那個孩子身上。等到程炎推開了飯店包廂的門，陸曉風深刻認識到，程炎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被自己當成女孩子一樣調戲的單薄青年。

比自己整整高了一個腦袋，即便穿著嚴實的西裝，也能看出裏面的身材非常結實，肌肉恰到好處，是個荷爾蒙爆棚的帥哥。陸曉風看著他坐下，說不出為什麽，看見程炎就想笑，“嘿嘿”了兩聲。

這樣傻乎乎的表現讓程炎也放松下來，一慣板著的撲克臉上，嘴角擡了擡，勾勒出淺淺的溫柔笑容。

“我看到你的名片，你們那行不是都特別忙嗎，本來我還以為你沒什麽空，”陸曉風被他的笑容吸引，完全挪不開目光，直直望著程炎的眼睛，“想不到你願意擠出空陪我敘舊，謝謝你，程炎。”

“不用跟我這麽客氣。”程炎不自然地垂下眼睛。

兩人敘舊的過程，基本上就是陸曉風劈裏啪啦吹牛皮的過程，他是怎麽考上的一本大學，他是怎麽當上的學生會主席，他是怎麽考上的公務員。間或加上一句“要是那會你也在，就好了。”

很可惜這些內容根本沒怎麽進程炎的耳朵。

一開始程炎只是貪婪地偷看著陸曉風，趁著他和服務員點單的功夫，回憶往事時看著窗外的功夫，頻頻偷看。

他在夢裏看不清陸曉風的臉，往往能清晰看見的，只是身體的一部分。在夢裏那雙溫暖的手，可以輕輕靠上去枕著的肩膀，反覆呼喚著自己名字的囈語，程炎知道那就是陸曉風。

時間讓他忘卻了陸曉風的長相，夢境卻留下了觸摸的感覺。

現在他可以好好地去記住那張臉了。

程炎就像一個走在沙漠中，渴到了極點的人，他一頭紮進綠洲裏不停地飲水，卻依然感到解不了渴。程炎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不再偷偷摸摸地看，幹脆擡起眼睛好好的把這個人從頭看到腳。

陸曉風很塊發現了不對勁，擡起頭，倆人的視線一下子撞在了一起。

陸曉風冷不防閉上了侃侃而談的嘴。程炎看著他的眼神裏竟然有一種名為憂傷的東西，這樣的眼神讓人難過和壓抑，陸曉風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還沒等他想明白，對方轉眼又恢覆了那種冷冰冰的氣息。剛才的一切風過無痕，水面上連一點波紋都沒有。

兩個人的關系，說白了也只是老同學而已。

所以見過一次面，把該敘舊的事都講完了，也就沒什麽再好聊的了。最終成為微信好友裏互相點讚的存在。

陸曉風有時候還會在微信上給程炎發來一句問候。

程炎實在太忙，無止境地加班，下班之後還要應酬徐志國的特殊要求，有時候陸曉風問他晚飯吃了沒有的消息也錯過了。等程炎開車回家，洗好了澡，看到消息已經是半夜一點鐘，索性就不回覆了。

程炎對待徐志國的態度是，你要我幫你跑腿，小意思；幫你照顧小孩子，也沒問題。他可以一絲不茍地去做，毫無怨言。

但是如果有什麽超越了上下級關系的要求，尤其是可能會發生什麽的危險場合，比如徐志國邀請程炎去足浴城洗澡，程炎立刻就會一口回絕。

時間一天天過去，徐志國關於程炎的隱晦想法被壓抑得觸底反彈，眼看著憋不住了。他又不敢在嘴上向程炎挑明自己的感情，怕被反過來抓住了把柄。

為了討好程炎，徐志國好幾次快下班時，都約他共進晚餐。

程炎同樣也是被心事折磨得苦不堪言，只不過這種痛苦，來源於在他的夢裏出現得越來越頻繁的陸曉風。別說答應徐志國一起吃飯，一個字也不想理。

徐志國不是吃素的，看到程炎這麽不識擡舉，手上很快也有了動作。讓程炎把手頭一直負責的好幾個項目讓出來，全權交給CoCo。想要整程炎太簡單了，連動動手指頭的功夫都用不上。

這對程炎來說是一個晴天霹靂。徐志國砍了他嶄露頭角的機會。

雖然他還是能安然待在研究所裏，可是人總是想要往上爬。混得越好的人，就越想往上爬，因為總有人比自己強。

所謂的欲壑難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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