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曉風的班主任陪同著將人送上救護車。看見程炎還要跟著上車，催促他趕緊去考場。

程炎神色很差，聽了也只是搖了搖頭。

事情鬧得太大，已經驚動了所有校領導，教育局上面怪罪下來是鐵定的。當時誰也不知道這個受傷的學生具體傷勢有多重，說不定就是兩個孩子的最後一面了。

權衡了一下之後，班主任默許了程炎上救護車。

在急診室裏，醫生讓他們幫著把陸曉風的衣服掀開，手指伸到刀口裏檢查深度。醫生說不用做腹腔手術，聽話裏的意思不算嚴重，班主任長舒一口氣，拍拍程炎的肩。

這時候在高考考場裏，第一門語文都快考完了。

他們把人扶到裏面，醫生給陸曉風清創，縫合，上藥。班主任就忍不住在旁邊念叨，怎麽偏偏在高考這天出事兒啊？

程炎陰沈個臉，要不是高考還不捅，就是故意挑的這個日子。

給陸曉風安排好病床，班主任趕回去處理後續事宜，程炎站在床邊目不斜視地看著陸曉風沈睡的臉，最後也被他帶動得困了。他其實可以搬一把椅子進來坐在床頭，卻怕動靜太大打擾了陸曉風的安眠。就去走廊上靠著椅子瞇一會。潛意識裏還在擔心，沒一會兒程炎自動就醒了過來。

這樣就看見陸曉風像個傻子似的，支棱著腦袋跟他大眼對小眼。

程炎眼尖地發現那只胡亂拔了針的手鼓了一個大包，當下臉就黑了。

醫生被程炎喊過來，對著陸曉風就是一通數落，不好好學習，搞得學校烏煙瘴氣的，還不好好打針，說的陸曉風都擡不起頭來。連帶著程炎也被說了。

陸曉風看到程炎走路跟自己一樣，一瘸一拐的。在迷迷糊糊中，他曾聽見旁邊的人說，有人從操場跳下來了。過了沒一會兒程炎就出現了...

他覺得有什麽暖暖的東西在大腦裏流動，悄悄拉程炎的袖子。

程炎還在受著醫生的教育，也從床下回握住他的手。

陸曉風重新掛上吊瓶，還要留在醫院裏觀察幾天。打完針之後，護士查完房，陸曉風就讓程炎回去休息，高考還剩一天呢，絕不能耽擱了。

陸曉風盡可能地強顏歡笑著，不想把壞情緒帶給程炎。

程炎習慣性地摸了摸他的頭發，聲音輕的像是嘆了一口氣：“我不能把你一個人放在這裏。”

陸曉風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淚，擡起手不甘心地擦去。程炎見狀便一條一條地給陸曉風出主意，把他心裏那些擔憂的事情通通分析了遍。

陸曉風出事時，程炎在救護車上就跟他們班主任打過招呼，先不要通知他的父母。而醫藥費更是不用操心，學校會負責的。

至於高考，就是個考試而已，大不了努力一年再來過，說不定還能考上更好的學校呢？

陸曉風慢慢停止了哭泣，驚訝於程炎說了一段這麽長的句子，用感激的目光看著他：“還是你聰明，什麽都想到了。”

程炎問過值班護士，知道陸曉風目前可以進食稀粥類的食物，帶著在床上躺得憋悶的陸曉風去樓下店裏坐坐。

大夏天的，虛弱的陸曉風卻怕冷，程炎跟店主要了杯開水，遞到他手裏握著取暖。陸曉風便問程炎今天高考怎麽樣，作文題目是什麽，發揮得滿意嗎？

程炎搖搖頭，說：“你別管了。”

兩人喝完粥，程炎把陸曉風送回病房。一個人躺回床上的陸曉風顯得很落寞，不舍地看著他，催促著：“快回去吧，再晚點出租車都打不上了。”

程炎同樣也是那麽看著他，片刻之後才鄭重點了下頭。他離開房間，替陸曉風關好了門。

夜裏陸曉風爬起來去病房外面上廁所。不小心碰到那個覆蓋著紗布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外面的走廊只有幾個冷調的筒燈，光線很暗。陸曉風走出沒兩步，就聽到程炎問他是不是傷口疼得受不了，聲音很是緊張。

他一直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沒有離開。

“程炎......”陸曉風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心裏的波濤洶湧，就喊他的名字，這時想起一茬，順口說道，“以後就不能常常看見你了,你是大學生了。”

程炎看著他委屈得好像小狗一樣的眼神，想要摸摸他的頭。手卻頓在半空中，這時候已經知道瞞不住了，才說了實話：“我...今天也沒去。”

因為擔心陸曉風多想，說完程炎趕緊抓住他的一只手。冰冷的手指貼著陸曉風的掌心，燈光下的臉龐十分柔和。陸曉風突然緊緊地抱住程炎，快到兩個人都有點猝不及防，陸曉風的手搭在程炎的脖子上，程炎不知道手該放在哪...

後來黃毛的父母趕來補交醫藥費，還拜托程炎幫忙說說好話，希望能夠私了。陸曉風聽到聲音從病房裏出來，二老當場給他跪下磕頭。陸曉風見不得這種，當場就答應了。

等陸曉風傷好了之後，他們去學校辦畢業手續，遇到很多同學也在教師辦公室裏。

大家都對他倆倍感惋惜，特別程炎是被當成高考狀元那樣看待的。一大堆老師搶著讓他倆報覆讀班。聽說了陸曉風家裏的情況，班主任自告奮勇陪著他一起回家勸說他父母。

陸曉風的爸媽高考之後就盼著兒子回家呢，陸曉風一方面不想讓他倆擔心，也羞於講出自己錯過了高考，一直騙他們自己在打暑假工。班主任來到他們家，把事情原本解釋了遍，陸曉風爸媽心疼得直抹眼淚，一句也沒責怪，只是不停地重覆著會去湊錢給兒子覆讀的。

有個事挺叫人意外的，就是那個校霸老秦，聽說了程炎為陸曉風放棄高考的事，感慨還有這麽講義氣的人。

老秦找到了程炎，把那五萬塊錢退了回去，還說想跟他交個朋友。

這次程炎沒拒絕。他心裏依然討厭老秦，只不過這次對黃毛的暴行間接害了陸曉風，已經讓他對自己的處事方式進行了深刻的反省。老秦高興地搭著他的肩，以後還指望兄弟帶著發財呢！

“你不是挺有錢的？”程炎忍不住嘲諷他一句。

“嗨，就是個臭打工的，真有錢誰替別人看場子，自己坐在家裏當老板......”

之前程炎從卡裏取了五萬塊錢，沒跟他爸打招呼，他爸也懶得問。八成拿那個錢泡女同學去了，某種意義上的子承父業。

程炎又把錢拿回來，老子這下就奇了怪了，問兒子是不是姑娘的事黃了？

就連程炎說要覆讀一年，他爸都沒放在心上，這句平白無故冒出來的姑娘，讓程炎以為他爸是不是老年癡呆癥提前了？

轉眼就是高四覆讀的日子。

上一屆學生雖然畢業了，同性戀的光榮事跡卻流傳了下來，陸曉風仍然是覆讀班裏的眾矢之的。

他在學校裏享受著走到哪裏沒人搭理，吃飯不用排隊的特殊待遇，照樣該幹嗎幹嗎。

聽同學說校領導找他，陸曉風還以為是問學習方面的事。

到了辦公室門口，恰巧程炎也在。程炎好像知道自己會來，在門口等了很久的樣子。

進辦公室前程炎叮囑陸曉風：“等下不管什麽問題，你都不要說話。”

雖然程炎的語氣很嚴肅，但他一如往常的臉色讓陸曉風莫名地安心。陸曉風繃緊了神經，一點也不差地照著程炎說的做。

好在校領導沒有特別為難他們，問了一下兩人的生活情況，更多的是詢問程炎的學習。

對這個學校來說程炎是爭取榮譽的王牌，本來覆讀學費是全免的。程炎私下跟校長商量，最後把他和陸曉風的學費都免了一半。

程炎說了些自己的覆習計劃，校領導讚許地點點頭。

接著有意無意地說，他們這個年紀正是學習的時間，不要為了無謂的事情耽誤了大好前程，隨便找了個理由，讓陸曉風和另一個學生換校舍住。

陸曉風搬進新校舍沒幾天就被人打了。

也不是因為多大的事，就因為他的毛巾搭在繩子上，不小心碰到了室友的那條。

室友本來躺在床上，看到毛巾挨到一塊了，鯉魚打挺地跳起來，扒拉開陸曉風說：“註意點啊，萬一把病傳染給我怎麽辦！”

陸曉風罵道：“你才有病。”

室友回罵：“我沒病，我不捅男人屁股。”

先動手的人是陸曉風，一開始占上風的也是他。後來旁邊幾個宿舍聽到動靜，蜂擁而上，他就倒了大黴，被打了個鼻青臉腫。

所有覆讀班教室都是挨著的，有什麽風吹草動人人都能知道。白天程炎聽說了昨晚的宿舍風波，晚飯時間找到陸曉風的教室裏，帶著他回宿舍清東西。大包小包地往外拎。當時很多人都看見了這一幕。

他讓陸曉風先住在自己學校附近那棟空著的房子裏，傳出去的消息卻是：“覆讀班知名男同性戀公然同居”。

課間操時間，程炎去小賣部買水。有兩個學弟坐在門口嗑瓜子，他從他們身邊走過，學弟說了一句話，程炎只聽見了幾個字眼：“同性戀”，“惡心”……

程炎想著什麽是惡心？他這輩子就沒在乎過別人對他的看法。自己活成什麽樣，與別人有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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