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炎從外地考完試回來，是第三天的晚上，他順便回家一趟，找填表格需要的證件。

他爸其實老早就在區重點旁邊給程炎買了學區房。程炎圖住校舍方便，加上父母從小離婚，心裏始終跟他爸有層隔閡，一直沒怎麽去住。

程炎找出房子的鑰匙，開門後直奔書房，正準備拿了東西就走。忽然聽到側臥裏有什麽不尋常的聲音。

他走過去，推開一絲門縫，赫然是他爸跟他後媽躺在床上。兩人可能這些天回縣城，正好就住這裏。程炎很是尷尬，離開時盡可能小聲地把大門帶上。

說實話他還挺佩服他爸的，後媽也就比程炎大了幾歲。程炎滿腦子都是剛才看到的畫面，一遍遍重覆回放，而當他踏入宿舍，手裏的書包沒來得及放下，就被人圈住脖子摟著了。

“你可算回來了”，陸曉風撒了歡地鬧騰，“考得怎麽樣啊？”

程炎知道陸曉風又開始耍流氓了。

這兩個晚上，程炎獨自住在賓館裏，按說該睡個好覺。冷不丁沒了室友半夜偷襲的餘興節目，安靜得極不習慣。陸曉風膩歪地摟著程炎，程炎難得也給出回應，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

“別鬧，”程炎低聲說，“你自己去臥臥。”

這回換成陸曉風的老臉掛不住，心說這個程炎可真是不要臉，抓住小辮子又翻出來說。果然，程炎下一句是：“快一點，不然讓冬冬局的人把你抓走。”

他倆住在同一個鎮上，程炎曾經去陸曉風家吃過飯。陸曉風的媽媽在飯桌上講兒子小時候的糗事，例如喜歡把睡覺說成“臥臥”，把警察局說成“冬冬局”。

“讓冬冬局的人把你抓走”也是她告訴程炎的。

懷著一種報覆的心態，陸曉風湊到程炎耳邊，開玩笑地吹了口熱氣，想讓他癢癢。吹的方向有些偏離，熱氣往程炎的衣領子裏鉆，程炎整個後背好似被電流過了一遍。他的臉開始不自然地發燙，用力想把陸曉風推開。

那頭陸曉風還不知好歹地繼續挑逗程炎，光是看到這小子臉紅，就令他莫名欣喜。兩人身體緊緊貼著，陸曉風不肯撒手，帶著程炎跌跌撞撞地往床的方向挪動。程炎沒轍了，只好來硬的，讓陸曉風滾開。

別人不了解程炎，陸曉風就不一樣，知道他的脾氣有多好，從來沒說過一句重話。那兩個字讓陸曉風錯愕地僵了僵，灰溜溜地把手放了下來。

陸曉風趴在座位上嘆氣，滿腦子都是程炎昨天對他說的那兩個字。

說實在的，要是換個別人對他說“滾開”，左耳朵進右耳朵就出去。可是這個程炎說出口，讓他心裏難受揪緊，毫不誇張地形容，有種想哭的沖動。

他來到外面透氣，忍不住往下探頭看，希望程炎也剛好走出了教室。學校角落正在燒垃圾，一縷黑色的濃煙緩緩升上天空，他腦子裏轟的一下，想起早上用熱得快忘記拔掉電源。那個熱水壺經常壞，有時候水開了也不自動跳閘。

陸曉風臉色大變，趕緊跑回自己住的校舍。

白天學生都去上課，整棟樓都是空的。老遠看到程炎和宿管阿姨一起站在門前，是她聽到了房間裏的燒水聲，把程炎從教室喊回來。兩人進去之後，宿管還把程炎責罵一頓，躲在走廊盡頭的陸曉風都能聽到。程炎知道是陸曉風幹的，也沒辯解半句，只應著對不起。

等宿管走了，陸曉風才從躲著的樓梯間跑上來，慢慢走到宿舍門前。

熱水壺果然壞了，溢出來的熱水將陸曉風的書桌通通打濕。程炎拿了塊抹布，幫他簡單收拾一下。陸曉風桌上的書都是些閑書，武俠小說，故事會什麽的。還有一本不起眼的皺巴巴的舊雜志。他以前從沒看到過這本雜志，打開來全部都是不堪入目的低俗小說。

有篇叫做“和村花的一夜情”，陸曉風嫌女主角“桂芬”太難聽了。為了看得更加刺激，有代入感，他用黑筆把所有女主角名字都換成了“程炎”，男主角就換成“我”。

[我把顫抖著的程炎平放在玉米地上，用手解開花襯衫最上面的兩粒紐扣。程炎羞怯地低吟了聲，夾緊了雙腿......]

陸曉風這時站在門外，打了聲招呼。

程炎的視線環繞一圈才發現陸曉風。輕飄飄地揚了揚手裏的雜志，問他是誰給的。

陸曉風看到那本雜志，豆大的汗往下掉，一五一十都招了。

陸曉風在晚自習前那段時間，總愛去臺球廳或者網吧玩會，認識了學校外面的一個混混叫作老秦。老秦很喜歡樣子機靈的陸曉風，總是帶著他一起找樂子。還當場送了陸曉風一個半新的手機。包括年級裏那個黃頭發也是老秦的人。

怪不得黃頭發背地裏會說陸曉風是別人的狗腿子。

程炎心裏門清，嘴上卻說：“這人我聽都沒聽過。”

陸曉風還不知道程炎第一頁就翻到了自己意淫的那篇村花，嫻熟地拍起馬屁：“那種小混混，能跟你比嗎？我都聽年級主任說了，你是未來的狀元，清華北大想上哪個上哪個。”

程炎不吃這一套，讓陸曉風把手機交出來。是個破破爛爛的翻蓋手機，程炎開機，照著通話記錄的第一個就撥了出去。

“餵？餵……”電話裏非常嘈雜，什麽都聽不清。也不管打來的是誰，老秦直接說自己在星光溜冰場，叫人趕緊過來，有很多正點的妞。

程炎看了看時間，這節課也上不成了。對陸曉風指示著：“帶我去玩一玩。”

結果他們到的時候，收銀說老秦已經帶著他的女朋友去賓館了，還放了包煙在櫃臺，說是留給陸曉風的。

程炎把煙推回去，要了兩雙溜冰鞋，付完帳，拎著溜冰鞋就走了進去。陸曉風跟在他身後，頭頂的霓虹燈不停地旋轉，整個場子裏都播放著節奏強烈的音樂。程炎坐到場邊的沙發上，利落地換上手裏的溜冰鞋，系緊鞋帶，三兩下滑進了溜冰場中間。

一身黑衣服的程炎，在溜冰場中帥氣地滑著，暗藍的燈光打在他清秀的臉上，形成一片濃重的陰影，程炎筆直的腿繞著場地滑了一圈又一圈，像在飛。

也許是筋骨活動開了，他猛地來了一個大跳，身體騰空，又快速地穩穩落在地上，陸曉風一直緊緊地盯著他，心臟都要跳出來了。接著程炎又是一個大跳，好像生怕陸曉風不夠心驚膽戰似的......

程炎沖著陸曉風這邊滑了過來，陸曉風剛剛才穿好溜冰鞋，直接被一只手拉起，一下子兩個人都沒有站穩。

離開了沙發的陸曉風失去了重心，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直接撲到了程炎的懷裏。程炎接住他，兩個人一起往後倒退著滑出去好幾米遠。

程炎終於穩住了身形，帶著陸曉風靈活地滑了起來，陸曉風被他面對面地抱著，擡頭看著程炎深邃的輪廓。

程炎把陸曉風從懷抱裏拉離了一點，拉著他的手，突然說：“站穩”。陸曉風還沒有反應過來，程炎帶著他來了一個三連跳。兩雙溜冰鞋砸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程炎始終緊緊地牽著他。

兩個人痛快地玩了很久。

陸曉風覺得今天的程炎有點不一樣，一向安靜的他也有這麽瘋狂的一面。

好像有什麽情緒，通過激烈的運動來發洩。

出了溜冰場，程炎拉著陸曉風袖子的手馬上松開了。一路上就當他是空氣似的，回宿舍以後也不跟陸曉風說話。

陸曉風本來就有點心虛，一看這陣勢，連忙跟在程炎身後端茶送水。程炎垂著眼睛自己做自己的事情，看都不看他一眼。

等到程炎寫完了最後一個字，不緊不慢地合上本子，這才轉過臉，正眼瞧他。

“知道錯了嗎？”程炎問。

他的話對陸曉風來說就跟聖旨似的，陸曉風一個勁地點頭。

程炎像個大爺坐在凳子上，審問陸曉風背著自己還幹嘛了。知道賴不過去，陸曉風只好坦白，老秦打算收自己做小弟。

程炎聽了以後眉毛都擰到一塊兒去了。

他告訴陸曉風，自己離開溜冰場時已經把那個翻蓋手機留在櫃臺，讓陸曉風以後不要再跟老秦有什麽牽扯。

程炎的脾氣是很好的，唯獨有時會提一些奇怪的要求，比如像這樣，讓陸曉風不要和某某接觸，令人摸不著頭腦。程炎這樣有意無意地隔絕陸曉風和他人的親密關系，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態。

可陸曉風從沒說過程炎一句不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