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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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顧橋初經常想,這輩子他鮮少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在這極少數的事情裏,其中之一就是他從來沒見過那個對做飯煲湯都極為拿手的身為陸之昂母親的婦人。

陸之昂母親病重的消息是餘來告訴他的。

餘來高考成績優秀,一門心思填報了全國著名的上海交通大學,那一年的八月底就乘飛機離開了淺川。

那時候顧橋初已經能下地,拄著拐杖去給餘來開門,嚇得好久不見的兄弟差點沒把手裏提著的伴手禮都落在地上。他被餘來攙著又重新躺在床上,像是因為這待遇有些不滿,皺著眉頭打趣,“你們也不怕我躺成廢人。”

餘來心想你再這麽胡折騰才真的有可能變成廢人,不過這話他不敢說出口。上樓之前顧橋初家的傭人特地叮囑他小心說話,顧橋初脾氣反常,一不小心就是要發火摔東西的,到時候苦的又是她們這些做工的。

餘來回身把窗簾拉的開了些,坐下來的時候才清楚的看見顧橋初過於蒼白的臉色。他皺著眉頭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電話裏聽你說沒多大事,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顧橋初撇著嘴笑,躺久了,難得見到淺川的熟人,心情好了不少。他伸手呼嚕了一把頭發,看著窗戶外面上海的高樓大廈,“你怎麽想著來上海讀書……讀書的時候沒聽你說起過。”

“我都在北方待了快二十年了。”餘來感嘆,“來南方讀個大學,就當旅游,等畢業考研回去。”

顧橋初打趣說你就這麽肯定自己考研能考上,末了拽著餘來說等他好了一定要去上海最繁華的地方逛逛,要再去參加一次高一那年參加過的美術大賽,要……要再參加一次高考。

餘來一句一句的聽著,他看著顧橋初說這些話的時候眼裏含著笑,不像剛剛那人跟他說的脾氣不好。他垂眼看見顧橋初右手拇指和食指上縫合的傷口,心想這人現在說話……真是像死裏逃生的人。

下午幫顧橋初覆健的醫生來了,餘來想著也幫幫顧橋初。誰知道他還沒開口說話,顧橋初就先說,“你先回去吧。”

餘來不說話,顧橋初也不看他,只是偏頭看向一邊,木著臉說,“我不想被人看著。”

那時候是夏天,上海熱的厲害。顧橋初穿著長袖,胳膊一點也沒露出來,可是小腿上都是青青紫紫的瘀傷。

摔的。

餘來反應過來顧橋初這人心高氣傲,不想別人看見他覆健的時候一次又一次的摔倒在地上。他也就難得的通情達理,起身準備離開。

可走到了門口,他卻又停下來,“橋初,陸之昂母親病重……我怕你後悔,想著告訴你一聲。”

顧橋初沒應聲,他也就只能走了。

顧橋初想了好幾天,也沒能明白餘來說的後悔是什麽。他雙手撐著平杠站立都有些困難,他自顧不暇,哪裏能再去管陸之昂。

他這幅樣子……除了家裏人,他也就想見見餘來。

因為現在還沒有正式開學,餘來在學校裏逛了逛,就回到了預定的學校附近的酒店裏。他洗漱過後打開了酒店房間配備的電腦,登上QQ,就看見陸之昂下午發過來的消息。

“你……有顧橋初的消息嗎?”

發梢的水滴順著脖子流下來,涼的餘來一個激靈。他站起身在背包裏取出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這才碼字道。

“沒呢。”

他本來想說“你別等了”,可是一想到這句話會讓陸之昂多難受,打字得手卻是怎麽也敲不下去了。可是仔細想想,以顧橋初的脾性,他大概是很難再去見陸之昂了。

陸之昂就那麽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他的母親因為重病去世,顧橋初卻也沒有出現。

傅小司和立夏眼睜睜的看著陸之昂漸漸變成了另一幅樣子,就像鹽融進水裏,明明什麽也沒有發生的樣子,可是改變就是這麽悄無聲息的發生了。

立夏偶爾會給顧橋初的QQ發消息,雖然這麽久以來,她都沒有見到過顧橋初的事情頭像亮起來。可越是這樣,她就越發的覺得不對勁。因為在她眼裏,顧橋初從來不是一個會突然莫名其妙消失的人,況且淺川還有對於他來說十分重要的人。

那一年的聖誕節,立夏發了一條長長的消息給顧橋初。

“橋初哥哥,我已經好久沒有你的消息了。高三了,我們都在很認真的學習,準備高考,陸之昂轉去了理科班。

他媽媽去世了,之前跟你說過的,他媽媽病得很嚴重……最終沒有挺過來。

對了,今天遇見離開了,她去了上海。她是為了追尋自己的夢想才去的,所以我真的為她感到高興……”

她斷斷續續的說了很多,到最後,碼字的手慢慢停在鍵盤上,眼淚啪嗒的就落下來。

那個短發的姑娘,在和朋友慶祝完聖誕節之後,一個人在網吧的角落紅著眼眶,像是在給自己重要的朋友做著最後的告別。

“如果你能看見我的消息,給我一點回應吧。我們都很想你,陸之昂也……我知道,你一定是遇到了什麽事。可不管是什麽,我們都在等你回來。”

那一天是顧橋初第一次抽煙。

他在電腦屏幕的光亮下伸手去摸抽屜裏的煙盒和打火機,那是他之前買了卻一直沒有動的。他拿出一支煙咬進嘴裏,打火機哢的點燃,對了好一會才對上香煙。

但是他只抽了一口,就像是突然醒過來似的停下來了。醫生叮囑過他,禁煙禁酒,他想要早點好起來,這些東西當然沾不得。

電腦桌到窗口也就幾步的距離,但顧橋初走得慢,花了些功夫才挪到窗口扶著窗臺站定。他拉開窗戶,南方的冷風呼啦一聲就灌進房間,但是手裏燃著的香煙被這一陣風吹的燃的更快。

他微瞇著眼睛看著窗外燈火璀璨的聖誕節,明明是近在眼前的上海,印在他兩只眼睛裏,卻再也不是一樣的風景了。

聖誕節過後顧橋初接到家裏的電話,說是已經把他的學籍轉到了淺川市裏別的高中,以備參加來年的高考。

本來按肖妤的意思,是想把他的學籍轉到上海。可是兩個地方的教學畢竟不一樣,顧橋初現在的狀況也不適合再去學校學習,思前想後,她也就只能把學籍轉到別的學校去。

電話的最後,肖妤告訴顧橋初。

“之前那個去原來家裏找你的男孩現在沒去了。”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顧橋初抿著唇笑。

他有些時間沒見陸之昂了,但是房間裏有一張陸之昂的照片,是餘來拍畢業照時順帶拍了郵給他的。那照片封了相框,就立在電腦桌上。偶爾顧橋初看著照片上的陸之昂笑的眉眼彎彎,他就會安慰自己,陸之昂沒事的。

可是他明明看出來,少年眉眼裏的遺憾是藏不住的。

陸之昂遺憾什麽,遺憾他做好準備了送顧橋初去別的地方上大學,可是他卻沒有見到顧橋初高考。

他忘了自己去了顧橋初在淺川市裏的家多少次……

想到這裏的時候陸之昂突然就怔住了,他抓了抓頭發,才突然想起來,出事這麽久以來,他為什麽就沒有去顧橋初室縣的家裏看看呢?

這周周末陸之昂就定了去室縣的車票,他獨自一人坐上大巴,按著記憶的路線找到了當初借宿過的宅子。

還走在青石板路上的時候,陸之昂就看見顧橋初家屋頂的煙囪裏出來的一縷縷煙氣。

像是突然就看見了希望,他突然就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小跑過去敲了敲古樸的木門。

來開門的是顧橋初的奶奶。

老人一看站在門口身形頎長的少年,就喜滋滋的抓住了來人的手,“阿初啊?你不是在上海嗎?怎麽回來了啊?”

都說兩個人呆在一起久了,就會越來越相像的。陸之昂這是第一次對這有個明顯的概念,因為在過去,雖然他和傅小司一起長大,卻沒有人說他們兩個越來越像的。

這時候,陸之昂恨不得抓住每一點和顧橋初有聯系的地方。他甚至不會想,是不是顧奶奶年紀大了眼神不好了。

陸之昂在室縣待到了回去的末班車快要發車才離開。

回去的路上依然只有他一個人,可他卻偏著頭看著窗外,一個不留神淚水就落在了手臂上。可是說起來,他也不知道這是因為難受還是高興。

顧奶奶是暑假執意搬回鄉下來住的,顧橋初的爸媽沒有辦法,但是城裏的生意又走不開身,只能請了室縣熟悉的人來照顧奶奶。

而顧橋初……已經去上海了。

顧奶奶已經年紀大了,有些事已經記得不太清楚。陸之昂問起顧橋初的事,老人只是說他去上海了。但是什麽時候去的,為什麽去的,還會不會回來,卻是什麽也想不起來了。

再多問幾句,就是握著陸之昂的手喃喃的說,“阿初……疼啊……”

陸之昂終於算是知道顧橋初去哪裏了,可他想了想,怎麽也不覺得高興。

他只覺得,這個他最痛苦需要依靠的時候離開了的顧橋初……

可真是叫人難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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