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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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爾走出神殿後,就看見了特意在等他的艾瑪蘭德和然德基爾。

然德基爾等他的目的是問他何時接手政廳的工作,尤利爾讓他先去準備,說自己馬上就會去政廳。艾瑪蘭德則一看就是有話要問他,他便邀了他同行。

拉貴爾見狀,雖然仍有些放心不下尤利爾,但也不想踏足政廳,就打算先回學院。臨走他問需不需要他臨時照看一下薩麥爾,尤利爾沈默了一瞬,說:“不用了。”

拉貴爾聯想到路西斐爾剛剛的作為,猜他是怕薩麥爾醒來後會難過,心中一澀,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尤利爾自神塔一路滑行到政廳的核心區,穿過神聖議會的辦公區,走進了他幾萬年都沒有進入過的辦公室。

由於路西斐爾沒有成年,新紀元後這裏並沒有被啟用,所以還維持著尤利爾習慣的格局,那就是沒什麽格局可言。

進門後就是一眼便可望盡四面墻壁,一面墻上掛著天界和魔界的全景圖,一面裝著通向室外的落地窗,餘下兩面被整齊又單調的文件櫃占滿。落地窗前立著一張簡單又巨大的理石面辦公桌,桌上唯一的裝飾是羽毛筆和魔法墨水瓶。辦公桌靠窗的一側豎著一張靠背椅,靠背椅旁邊擺著一張周長約一米的圓形茶幾,茶幾旁則疊著一打簡易座椅。

曾經天族的公職人員最不喜歡的事,就是被請到大天使長辦公室裏喝茶,因為,那真是連把好椅子都撈不著坐,更不用說大天使長堪稱變態的工作要求。

尤利爾徑直走到辦公桌後,取出魔法空間中的搖籃,將搖籃擺在了茶幾上,然後將薩麥爾輕輕放了進去。

緊跟著他身後進來的艾瑪蘭德先是掩上了門,然後便有些遲疑地看著他。在接觸到他疑問的眼神後,艾瑪蘭德說道:“殿下,您對路西斐爾,到底抱持著怎樣的態度?”

尤利爾丟給他一把簡易座椅,自己則坐在靠背椅上,撐起額角,眼中有未曾刻意遮掩的疲憊:“雷米爾,我們能不討論這個問題嗎。”

艾瑪蘭德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可仍是堅持說道:“那一天,路西斐爾來找我的時候,對我說他寧可付出生命也不想付出對您的愛。我本想在您醒來後告訴您,您那時卻讓我什麽都不要說。您是不是無法面對……”

“雷米爾!”一聲輕斥打斷了艾瑪蘭德的話。

尤利爾的眼中此刻已經褪去了最初的倦意,只剩下一片清冷的沈寂。露出一個看起來有些悠遠的笑容,他輕聲說道:“你當年拋棄名字、獻祭力量、遠赴異鄉的時候,對然德基爾,又是保持著怎樣的態度?”

艾瑪蘭德沈默了一瞬,隨即嘆道:“當年回應了然德基爾的感情,恐怕是我今生做過的最錯誤的決定。但是,我也享受到了這個錯誤帶給我的幾年快樂時光。如今回想起來,我對然德基爾確實太過絕情,沒有考慮到他的感受,讓他這樣無望地思念了我幾萬年,倒不如從未開始,或者讓他徹底將我忘記。”

說完這段話,艾瑪蘭德看著尤利爾臉上不含笑意的微笑,心中突然明白過來。

尤利爾品味著艾瑪蘭德眼中緊接著恍然襲來的痛意,心想,雷米爾果然對當年的事無法完全釋懷。值得慶幸的是,但是雷米爾還有機會彌補。

機會,是一種多麽好的東西,它的同義詞是,希望。

可艾瑪蘭德眼中的痛意,卻不全是為了自己。即便已經得到了答案,他仍不放棄地問道:“殿下,路西斐爾和魔王陛下,是一個人嗎?”

他這個問題問得突兀,也確實讓尤利爾有些猝不及防。

或者說,尤利爾一直都在回避認真思考這個問題,關於同一個靈魂,是不是意味著同一個人。

如果說,他可以因為命運拒絕一個尚未成年的孩子,畢竟他們之間只有兩年多的牽扯,他只是路西斐爾漫長生命中一個噪點,喧囂過了,最終都會歸於沈寂。可是對於撒旦來說,他卻是塗滿他整個生命的色彩。他的拒絕,使得撒旦連命都賠了進去,甚至放棄了自己作為魔王的責任,追隨自己到了天界。

面對艾瑪蘭德的問題,他避無可避地想到,如果路西斐爾和撒旦不是擁有同一個靈魂,自己會愛上他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在這一刻,尤利爾突然覺得自己很荒謬。為什麽非要將路西斐爾和撒旦清楚地分別開來?就是因為他們擁有不同的人生軌跡嗎。

還是說,他恐懼著另一種可能,那種令魔王變成了大天使長的可能。

搖了搖頭,尤利爾發現自己只能繼續自欺欺人地說:“即便是相同的靈魂,不同的經歷,也會造就不同的人。雖然你從靈魂窺見了他們的相似,可生靈存在的意義,不僅是那一縷能量。”

聽完尤利爾的話,艾瑪蘭德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尤利爾撐著額頭,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等他想通,同時心裏忍不住想著,雷米爾啊,你為什麽要逼著我說這些呢。求你不要再問了,我思考這個問題的極限已經到此為止。請你不要再考驗我理智的上限了。

可艾瑪蘭德顯然沒打算放過他。

看了一眼尤利爾的左手,艾瑪蘭德終是沒有忍住說道:“殿下,我在為路西斐爾解除靈魂誓約的時候,註意到了您手上的約線。單方面的靈魂契約可以解除,您卻留著它在身上,是不是因為您對路西斐爾動了真情?”

尤利爾的身體幾不可查地一僵。攥緊了左手的無名指,他輕聲說:“約線可以從一定程度反應他的動靜,我留著它,只是當做一種監視他的手段。你無需多想。”

艾瑪蘭德盯著尤利爾的眼睛,在那對冰藍色的眸子裏,由始至終,他看到的就只有清冷的平靜。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艾瑪蘭德終於放心地籲出一口氣,說道:“我只怕您對他也如他對您一般用情太深,日後難免會痛苦掙紮,影響正確的判斷。既然您說不是,我便放心了。”

這時,一陣敲門聲伴著然德基爾的聲音一起傳來:“殿下,請問我可以進去嗎?”

艾瑪蘭德聽見然德基爾的聲音後,立即起身說:“既然殿下還有事,我就不多打擾了。”

尤利爾輕輕點了下頭。艾瑪蘭德含胸行了個禮,便轉身走向門口。

看著他的背影,尤利爾松了口氣,心想,我的理智,果然是沒有上限的。

眼前,艾瑪蘭德和然德基爾剛好擦肩而過。然德基爾臉上的笑容混雜著期待與忐忑,艾瑪蘭德卻沒有為他停下腳步,徑直走了出去。

然德基爾的笑容瞬間變成苦笑。

尤利爾看著他眼中的猶豫,用口型對他說了句:去追。

然德基爾先是楞了一瞬,回過神來的時候,沖著尤利爾匆匆一笑,便轉身急追而去。

看著然德基爾追上了艾瑪蘭德的腳步,再看著他們一起轉過走廊的轉角,尤利爾笑著合上眼。一陣難以抗拒的疲憊在此刻襲上他的心頭。他在神殿時神經繃得太緊,加上用禁術控制主神後引發的法則之力的懲戒,使得他的頭一直在銳痛,並且耳邊鳴金聲不斷。

可這些,都抵不上心口的憋悶來得難耐。聖靈之石破碎的震擊,路西斐爾充滿惡意的嘲諷,這些情況,他早有預料,他以為自己早有準備,卻還是無法抑制那避無可避的心痛。

尤其是在他那一拳打出去後,聽著路西斐爾的頭撞在地上的聲音,他只感覺這一拳是打在自己身上,將心穿了個洞,涼颼颼的風穿來覆去,將心裏原本那些溫暖的東西都吹得冷透了。

可那一拳,他非打不可。

他是打給整個神聖階級來看。那一拳打出去,以後很多事,都會容易很多。

想到這裏,尤利爾覺得自己真是無情得發指,就算不考慮愛恨,他也將路西斐爾給利用到骨頭裏去了。

就這樣過了近一個小時,仿佛與艾瑪蘭德相談甚歡的然德基爾已經返回,同他一起來找尤利爾的,還有卡麥爾。

此刻,卡麥爾正坐在尤利爾面前,津津有味地回憶著尤利爾出拳的那個瞬間,感嘆著:“殿下您那一拳太過癮了,那兩句話說得那個帶勁兒喲!我估摸著,拉斐爾跟路西斐爾,啊,不,路西法,他們這一百年都很難在神殿裏擡起頭來了。嘖嘖,那可是被守護之力加固過的晶磚啊,裂得叫一徹底,我都想摳回去收藏了,可惜沾了血看著怪嚇人的。”

坐在卡麥爾旁邊的然德基爾聞言一陣劇烈的咳嗽,目光卻有些晦暗不明。

尤利爾覺得卡麥爾和節操已經完全淪為路人了,便說:“看你這麽喜歡,我也送你一拳好了。”

卡麥爾立即擺手:“別,我可沒有撒拉弗那麽硬的腦殼。到時候就不是血濺當場,而是直接崩腦漿了。”說到這裏,他不禁哆嗦了一下:“想想都覺得恐怖。”

然德基爾實在聽不下去他胡扯,掙紮著說道:“殿下……您這件事做得確實……欠妥。那是……當眾行兇,還在……神塔,打的還是……大天使長。我剛回到政廳……就收到了彈劾您的公文……”說完,他實在挺不下去了,連忙掏出沼蛇膽吃了一顆,才勉強止住咳嗽。

卡麥爾一臉受不了地看著他憋紫了的臉,嫌棄道:“然德基爾,我覺得聽你說話,比聽結巴的人說話還著急。”說完他看向尤利爾,眼中寫滿了“殿下快告訴他我不是一個人”。

尤利爾笑了笑,語氣淡淡地說:“以後但凡彈劾我的公文,都可以直接扔了。如果誰有意見,你就告訴他,我就是臨時坐這個位置,沒打算搞什麽以德服人。誰不服,可以自己回家去休個百年長假,等路西斐爾回來。”

卡麥爾兩手一拍,哈哈笑道:“我早就看那些唧唧歪歪的人不順眼,沒事搞什麽彈劾,我真想彈他們一腦殼包!真本事沒有就會戳別人脊梁骨,什麽玩意兒!”

然德基爾斜了卡麥爾一眼,忍住將椅子搬離他身旁的沖動,對尤利爾頷首道:“我知道了。”接著遲疑了一瞬,補充說:“殿下,主神已經褫奪了大天使長名字中的祝福,您該稱呼他為路西法。”

卡麥爾再次用便秘臉看著然德基爾,不屑地說道:“我說你是不是閑的?一個名字有什麽好在意的。我說就是那個娃娃太奸詐,用一個名字頂了重罪,他裏外不虧啊!”

尤利爾不置可否地一笑,拿出一打魔法紙推到然德基爾面前,說道:“這是我代理大天使長期間需要執行的臨時條令。第一部分需要立即執行,包括減少生命之花的數量、降低獲取生命之種的考核難度,以及相關的一些細節問題。至於後面那些,也要在解決龍島問題後逐步進行。此外,我要廢除《法典》中的一些懲治過度的條例,同時整頓審判之塔的刑罰尺度,你讓亞納爾給我交一份詳細的現行刑罰標準來。”

然德基爾沒料到尤利爾這麽快就進入工作狀態,而且一上來就是大動幹戈。接過那疊厚厚的魔法紙,他有幾分猶豫地說道:“殿下,您這樣做,恐怕會引起很多人不滿。伊甸園和《神聖法典》都是天界的核心領域,一定會有人堅決抵制。”

尤利爾拿手指輕輕揉了揉額角,冷冷道:“生命之樹如今消耗了天界太多能量,如果有人不同意減少生命之花的數量,就讓他去用聖靈澆灌生命之樹。澆開一朵,便可以多生出一朵。至於《法典》減刑的事,如果有人反對,就讓他去把審判之塔的刑罰都試一遍。如果試不服,也算有骨氣,帶他來見我。”

他這話說完,別說然德基爾有些驚愕,連卡麥爾都忍不住說:“殿下啊,您這是打算搞□□啊?”

尤利爾微微一笑:“我時間不多,沒工夫同不相幹的人夾纏。我會將衛爾特斯調回天界執行總防務。有些事,你就看著辦吧。”

卡麥爾立即撫掌而笑,樂不可支地說:“是!殿下,我一定把那些只說話不幹活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絕對不讓他們耽誤您的事兒!”

然德基爾強忍住一陣咳嗽,憋得氣若游絲地說:“殿下,您將能天使調回來,人界和天門的防務怎麽辦?”

尤利爾笑容不變,只垂下眼眸:“不用擔心,米迦勒會很樂意接手。”

同然德基爾聊完一些改制的細節後,尤利爾召開了一次神聖議會的臨時集會,保留了祭典後的議會長制度,同時將自己準備整頓伊甸園和修纂《神聖法典》的事也公之於眾。

他提出的這兩件事,本就是天國的沈屙,自然有人同意,而反對的人最終還是占了多數。因為這裏牽扯了太多的關節和利益,尤利爾對此種局面早有所料,但還是秉承著他一貫的風格:“我不是來征求你們同意的,我只是通知你們。能做事的留下,如果想陽奉陰違或者從中作梗,或者你們自己走,或者我不介意比較一下,你們誰的骨頭比大天使長的還要硬一些。”

前大天使長的光輝歷史,在天界本就可以止小兒夜啼。新紀元的天族沒有幾個小時候沒被嚇唬過“你再鬧,就讓尤利爾殿下把你帶走”。這時,童年陰影紛紛覺醒,看著尤利爾清冷的冰藍色眼睛,楞是沒有誰敢當面叫囂。

尤利爾對這種狀況十分滿意,丟給然德基爾一個“接下來就靠你了”的眼神,便抱著兒子回了光陰聖殿。

薩麥爾還不到三個月大,但天族的生長發育從來是與聖靈的成熟度相關。在尤利爾肚子裏就一直挨虐的薩麥爾懂事很快,此刻已經能看出尤利爾的精神狀態欠佳,便不哭不鬧,只趴在尤利爾胸口自己吐泡泡玩。尤利爾看著薩麥爾乖巧的樣子,心裏卻充滿了愧疚。

命運也好、形勢也罷,這畢竟是他一個人的事情。薩麥爾因為他的緣故,已經被強加了大地之力,又被命運之鏡示警,如今,更是連父親的愛都失去了。

對於如何養育薩麥爾,尤利爾其實心裏沒什麽譜。雖然他已經六萬多歲了,但是並沒有帶過孩子。記憶裏唯一可參考的例子也沒什麽參考價值。

順便一說,那個例子,就是主神對亞當的教育。

尤利爾直至今日,也不能理解主神對亞當的教育理念。

作為神唯一的兒子,黑發黑眸的亞當長得更像魔神,並且沒有羽翼。他總是喜歡在神塔陪伴主神,偶爾來學院,也只是借閱一些書籍,或者向長者討教一些問題。

尤利爾曾看過亞當在已閱書目上留下的標註,裏面不乏真知灼見,撒旦對此的評價卻是:這誰字這麽醜還拿來破壞公物。

由於亞當的性格十分沈默寡言,就有的孩子將他的沈默當做軟弱,出於各種各樣的目的故意去欺負他,將他的衣服弄臟、將他的書本搶走丟到湖裏或者掛上樹梢。

對於這種程度欺負,亞當一開始表現出來的,是極端的逆來順受。逆來順受的結果,當然是更加變本加厲的迫害,甚至已經發展到了被剝光衣服捆在操場雕像上的程度。

這情況一直持續了好幾年,亞當卻從未對主神提起。到後來,連撒旦都看不下去了,出面將欺負亞當的人揍了一頓。然後,亞當就徹底被學院的神族孤立了。連不欺負他的人,都將他當做了透明人。

再後來,主神突然安排亞當來同他和撒旦一起學習。

那個陰沈又驕傲的男孩子喜歡跟在撒旦身後,但是撒旦非常討厭他,總是找尤利爾說他有多煩亞當,希望亞當快消失。尤利爾就說:“我也很煩你,你怎麽不消失。”撒旦楞了楞,說:“你煩我?你憑什麽煩我,我對你這麽好!”尤利爾懶得理他,挪開了視線,就瞥見了角落裏一閃而過的一幅袍角。尤利爾當時就對撒旦說:“你剛才說的話讓神子聽見了。”撒旦很是無所謂:“我當他面也說煩他,沒事。”尤利爾頓時覺得撒旦十分欠抽。

那件事沒過幾天,主神召開了天族和魔族的大集會,並在集會上,要求尤利爾和撒旦當眾對亞當下跪。

尤利爾對這種事一向是無所謂的,而且當時年齡小,對面子問題基本沒有概念,讓跪就跪了。撒旦卻很是排斥。於是尤利爾就在神塔前的大廣場上跪了一整天,就是為了等撒旦服軟。

到最後,撒旦還是跪了。跪的時候,十分不情願地對尤利爾說:“你可要領我這個情。我告訴你,你這情欠大了。”

尤利爾當時想的是,你害我跪了一天,這件事我記下了。早晚有一天讓你還回來。

從那以後,亞當照常來學院,卻再沒有同尤利爾和撒旦一起相處過。但是亞當在學院也再也沒受過欺負,反倒多了一些巴結他的人。

尤利爾自從跪過亞當後,便對他敬而遠之,所以,那些年亞當身上發生了什麽事他不清楚。他只知道長大後的亞當,從一個陰沈又驕傲的孩子,變成了一個自大又自私的青年。

如今想想當年的事,再看看懷中的小嬰兒,尤利爾心想,主神當年讓他和撒旦跪亞當,真不知是受了什麽刺激。

但是,那絕對是天界史上的蠢事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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