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入魔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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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法陣被破,彌漫在魘怪深淵的濃霧也隨之散去。

路西斐爾懸停在法陣的殘跡上方,此刻三名高等魔族都已經不知所蹤,空間魔法留下的空氣斷層扭曲著他的視線。

路西斐爾摁住頭,耳邊,似乎還響著尤利爾剛剛的低語。

他說:“不要展翼。”

路西斐爾很聽話地沒有展翼,被那股氣流吹出了好遠。可尤利爾卻消失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道單向傳送門,尤利爾被吸入後,瞬間打出了一道符文,將傳送門徹底封閉。動作快得,就好像他早知道那裏有一個陷阱。然後,他就那樣輕易地跳了進去,還把自己推了出來。

路西斐爾忍不住想,你前一刻還說不會走開,話說完了,餘音尚在,你就一個人走了,這出爾反爾的速度,未免有些太快。

“路西斐爾殿下!”一聲急切的召喚,喚回了路西斐爾的註意,他微微側過頭去,就看見拉貴爾帶著幾名能天使飛了過來。

看到幻象法陣的痕跡,拉貴爾的臉色明顯一變,來不及掩飾自己的擔憂,拉貴爾急忙說道:“尤利爾呢?”

路西斐爾有些呆滯地想,我也想知道,尤利爾呢。

拉貴爾見他沒有反應,一急之下,雙手摁上了他的雙肩,搖晃了一下,道:“阿加雷斯是不是來過?跟他同行的還有誰?”

路西斐爾腦子還沒有反應過來,只憑著反射說道:“阿加雷斯、利維坦。另外一個拿著巧匠之書,應該是貝爾芬格。貝爾芬格開的傳送門將尤利爾吸了進去,對面一定還有其他的陷阱。”

說到這裏,路西斐爾猛地擡起頭:“我要去魔界。”說完他掏出一張通往至高天的傳送符文,金光一閃,便消失在拉貴爾眼前。

如果尤利爾在場,一定會為那枚天價符文默哀。

拉貴爾本來想拉他,結果拉了個空。心想,這魔界是什麽好地方嗎,你們一個兩個的去了,半分力量都使不出,不就是給席歐烏爾送菜。可轉念一想,尤利爾腹中的孩子其實就是路西斐爾的,他這麽沖動也是情有可原。

可沖動並不能解決問題。

拉貴爾連忙喚出傳訊的風精靈,打算向至高天傳訊,讓人攔住路西斐爾。

充滿了黑暗氣息的濃霧雖然已經散去,光明的傳送魔法已經可以正常使用,可風精靈作為脆弱的小精靈族,還是有些受不住深淵中的黑暗力量,幾次三番都沒能成功完成空間傳送。

拉貴爾輕輕嘆了口氣,剛準備自己通過傳送符文回去,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一股不存敵意的黑暗氣息不知何時繞在他身邊,拉貴爾的心猛地一跳。那股黑暗氣息在他眼前繞了一繞,緩緩向遠處飄去,就像是某種邀約。

拉貴爾看了一眼身邊什麽都沒有註意到的能天使,猶豫了片刻,還是說道:“你們快回去找卡麥爾,讓他盡全力攔住大天使長。我要在這裏再找找線索。”

有些搞不清狀況的能天使們領命而去。拉貴爾看了一眼依然繚繞在不遠處的那股氣息,振翼跟了上去。

此時在魔界的諾曼城,幾名重甲魔兵正圍著尤利爾拳打腳踢。

尤利爾蹲在地上,銀色的長發有些淩亂地鋪散著,穿著厚重鋼靴的腳和帶著尖銳指虎的拳頭不停落在他的身上。尤利爾咬緊牙,一手撐住上身,一手護住小腹,擡眼看向坐在一張長桌盡頭的席歐烏爾。

眼前的環境並不陌生,是諾曼城大領主府的宴會廳。此刻的宴會廳裏並沒有點亮太多的燈火,他與席歐烏爾之間隔著那張吃飯用的長桌,他看不清席歐烏爾的臉,但他頭頂剛好點著一組蠟燭,他知道,席歐烏爾一定能看清他的臉。

被疼痛引出的汗水,順著尤利爾的鼻尖滴落在地。重甲魔兵們踢得起勁,沒有什麽比折磨一個天族更能滿足魔人的惡趣,使用魔法並不解恨,這種拳腳相加、拳拳到肉的滋味,才能帶給他們快感。即便如此,對於撒拉弗來說,任何不會影響聖靈的攻擊只能帶來疼痛,其實並不能傷及根本。

席歐烏爾想做的,不過是折辱他而已。

尤利爾能理解一個父親喪子的仇恨,但他沒想到的是,席歐烏爾居然連談判都不提,就直接動上了手。

如今這架勢,看來不讓席歐烏爾出了這口惡氣,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罷休。尤利爾心想,自己比較耐打現在估計也不是什麽優點,如果早給打得皮開肉綻,估計這出戲也就能早些結束。想到這裏,尤利爾索性雙眼一閉,只護住小腹,趴下任打。也不知過了多久,一股腥甜之氣湧上喉嚨,尤利爾也沒憋著,張口就噴出一口血去。

席歐烏爾的聲音終於響起,低沈又壓抑,他說:“停手。”

一名魔兵意猶未盡地最後踹了尤利爾一腳,將他肺腔裏的淤血又踹出來不少。尤利爾直想說,謝謝你了兄弟。

一陣腳步聲響起,是席歐烏爾緩緩地走到了他身邊。

沒有聖靈之力,也沒有光之荊棘,尤利爾對周圍的感知便弱了不少。感覺到席歐烏爾走近,他睜了睜眼,結果,好像眼皮和睫毛都被血糊住了,沒睜開。

就在尤利爾努力睜眼的時候,耳邊忽聞“咣”地一聲巨響,卻是席歐烏爾一拳將剛剛最後撤腳的那名魔兵給掀了出去。魔兵撞在十幾米外的墻面上,又發出了“哐”的一聲悶響。

席歐烏爾陰沈的聲音再次響起:“我說了停手。”

尤利爾直替席歐烏爾手疼,心想,你這又是何必。要不就別打,打完你還鬧心,活了幾萬歲活成這樣,也太想不開了一些。

席歐烏爾的腳,最終停在了他的面前。尤利爾有些擔心地想,如果魔君大人一時興起,就這麽踢過來,估計自己就得破相。破相事小,如果這五官都移了位,一時半會兒還恢覆不回去,談判的時候恐怕要減分,有些不妙。

好在席歐烏爾並沒有一時興起。他只是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裏,尤利爾可以聽見他的呼吸,從淺變深,再由深變淺。這種人斷氣前才會有的呼吸節律,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魔君大概是已經忘記了喘氣。

尤利爾覺得就這樣沈默著毫無意義,張了張嘴,結果被嗓子裏的淤血一嗆,又是幾口血咳出去,氣道終於通暢了。感慨了一下,沒有神聖之力的庇護,這副肉身果然還是太弱,尤利爾輕聲說道:“席歐烏爾,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咱們會決裂成這般模樣。”

席歐烏爾猛地蹲下身,手伸出去,卻停在尤利爾面前不到一指的地方,再無法挪動分毫。

尤利爾輕聲一笑,那笑聲帶著幾不可聞的一絲嘲諷。席歐烏爾聽了瞳孔驟然一縮,本來是撫向尤利爾面頰的手指狠狠地扯住尤利爾的長發。

將尤利爾扯近面前,席歐烏爾喑啞地低吼道:“你已經不是我的大天使長了!”

在他的一扯之下,尤利爾終於能半睜開眼,看著席歐烏爾布滿血絲的眼睛,尤利爾溫聲說:“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大天使長了。”

席歐烏爾就這樣楞住了,他的手,終還是撫上了尤利爾的面頰。幾乎用勒死人的力度,他雙手緊緊捧著尤利爾的臉,瞳眸漸漸染上瘋狂的紅色,聲音卻帶上了幾分哽咽:“殿下,為什麽你會變成這樣?這個世界已經是這樣,我沒辦法改變。可我總以為,至少還有你,你總會將它變得更好。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它卻改變了你。為什麽連你都開始變得殘忍,變得只追求利益,變得可以犧牲他人?”

尤利爾覺得席歐烏爾的精神大概是在上次被自己刺激壞了,整個人都變得特別不合邏輯。在一個魔君向天使索求正義、施暴者向被害人傾述痛苦的世界,還有什麽不能發生的。對此,他只能說道:“我並沒有如何變過,只是你不該將我想得太好。”

聽完這句話,席歐烏爾仿佛遭受了重擊。他的手緩緩放開,尤利爾就從他雙手間滑了下去,倒回了地上。

重新趴回地上的尤利爾心裏有幾分無語。席歐烏爾本來是因為魔核的事抓他,結果抓到了一句正事沒提,一直在洩私憤,明顯是將殺子之仇看得甚重。這同他之前的預想差別實在有些大——席歐烏爾從前雖然也經常感情用事,但是在責任面前,所有的感情用事都會靠邊站。魔核的意義,不僅是裏面強大的黑暗力量,更象征著魔神意志的傳承。如果席歐烏爾想要坐穩魔君的位置,最後成為魔王,魔核的事就應該被他放在第一位去考慮。

看著席歐烏爾狀似癲狂的臉,尤利爾終於認識到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那就是,這次,自己似乎有些玩脫了。

就在尤利爾腦子裏飛快地轉著該如何應對的時候,席歐烏爾終於緩過神來,朝手下人擺了擺手,他的聲音陰沈中透露出幾分疲憊:“送他去地牢。”

幾名重甲兵魔人立即行了個禮,他們中的一個上前一步,抓起尤利爾的頭發就要往外面拖,結果被席歐烏爾狠戾的目光一瞪,嚇得立即松手。

尤利爾被再次丟回地面。全身散架般的疼痛,讓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萬有引力居然是這般不友好的存在。

為了避免被像布袋一樣亂丟,尤利爾最終是撐起身,自己走到地牢的。

從領主府的正廳到地牢,一共需要穿過十條長走廊,走垂直距離三百多米的一段盤山道,過三座懸掛吊橋,再向山腹中走六千多級臺階。

通常這段距離,都是由衛兵拖著囚犯飛過去的。但由於席歐烏爾嚴令禁止任何一位士兵再碰尤利爾一下,他們就只能走著去。

走到目的地的時候,尤利爾覺得自己的外傷都快好利索了。看來神賜的肉身還是無比強大的存在。

諾曼城的地牢就建在挖空的山體中,所以沒有窗戶,通風很差,整個地牢彌漫著一股生命正在腐朽的味道。尤利爾作為一名重犯,被鎖進了有重重法陣封鎖的特別牢房,所以非常幸運的,那是個單間,空氣不與外界相通,聞著居然正常。

尤利爾彎身從牢房明顯開的有些高的送飯口看出去,門外的法陣層層疊疊,閃爍著契約之力特有的黑暗之光。這裏稍微解釋一下,所謂黑暗之光,就是黑得發亮的意思。

在魔界,如果天族不想自損聖靈,是完全用不出法則之力的。尤利爾覺得如此高大上的牢房給自己來住,實在有些浪費。

此時此刻,他倒是有些想通了席歐烏爾的行為動因。大概是,他心中還存著對自己的那一點情分,卻又過不了殺子之仇的那道坎,再加上,他大概真是對自己太過期待,種種失望積累下來,有些不堪重負。

想到這裏,尤利爾不由一笑。如果席歐烏爾真是這種心態,那麽事情就沒那麽糟。人只要不是真的瘋狂,就是能聽得懂勸的。

勸人這種事,他最為擅長。

就在尤利爾放寬了心,準備靜隨其變的時候,一把懶洋洋的聲音突然從他身後響起:“尊敬的王後陛下,每次看見您笑,我都覺得一陣背脊發寒呢。”

尤利爾轉過身,對著不知何時已經躺在牢房石床上的邋遢男人說道:“每次聽你喊王後陛下,我也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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