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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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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斐爾若有所思地看著尤利爾獨自站在神殿正中的身影。

此刻尤利爾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成拳放在身前,自天頂緩緩落下的銀色微芒灑遍他的全身,就像是點點冰晶,更顯出他孑然一身的清冷。

路西斐爾猜出,地上跪著的那名能天使並非事件的主謀。在什麽人的刻意安排下,他包攬了罪責。為了保護他,尤利爾明知是陷阱,也一腳踩了進去。

這一刻,路西斐爾的心情其實很覆雜。

一方面,他在想,該如何能幫上尤利爾一把;另一方面,他卻忍不住感到一陣失落——尤利爾那種奮不顧身的維護,原來真的不是只會給他。

那日落入魔界的,就算不是他,是拉斐爾、米迦勒,是任何一個人,尤利爾也會奮力營救,也會溫柔地拉著他的手、為他擋去所有危險。

這種認知,讓路西斐爾忍不住嫉妒起地上跪著的那名能天使來。

這時,那名聲稱要翻供的主天使被帶上了大殿,跪在了傑諾身邊。

在他的哭訴下,這個故事有了另一番的模樣。

主天使說,之前發生的那起事件,主謀並不是傑諾,而是傑諾一直追隨的尤利爾。尤利爾因為嫉妒路西斐爾占了他本應有的地位,指使手下做出了烏耐城的罪行,又假裝好人,親自去魔界營救路西斐爾。這一切,不過是為了重新奪回權力。尤利爾向他們許下了晉升階級的承諾,他們被名利迷了心竅,覺得跟著前大天使長推翻了現任後,便可以成為神聖階級。可信仰和良知時刻炙烤著他們的心靈,使得他幡然悔悟,決定揭發尤利爾的野心和陰謀。

對於主天使放出來的這個屁,路西斐爾自然是一個字都不信的。

這件事的目的性太過明顯,無非挑撥加嫁禍。

可如果不能讓設計的人如願,只怕尤利爾的處境會更加艱難。於是,他決定給幕後黑手面子,作出一只被大灰狼欺騙的小綿羊應有的樣子,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尤利爾。他身後的拉斐爾見狀,更是義憤填膺,手一叉腰就要指著尤利爾的鼻子開罵。路西斐爾覺得實在丟不起這個人,連忙拉住他的手。拉斐爾漲紅了一張臉,不過還是忍住了沒吭聲。

面對如此指控,尤利爾沒有表態。跪在地上的傑諾卻“咚”地向主神磕了一個響頭說:“父神,這都是他信口胡言。尤利爾殿下不曾參與此事!都是我……”說到這裏,他猛然一頓,臉上帶著一種悲愴的恍然和惶然,向尤利爾望去。

尤利爾清冷一笑:“你終於想明白了?”

傑諾張了張嘴,隨即再次匍匐在地:“父神,是我一時糊塗。我願以聖靈起誓,請父神聽我一言。”

一名站在亞列身旁的座天使冷笑道:“你本來犯的就是誅滅聖靈的罪。用聖靈起誓,虧你想得出來!”

他的話,瞬間激起附近幾名天使的共鳴,紛紛表示,此人罪大惡極、滿口謊言,絕不能姑息,更沒必要讓他在這裏混淆視聽。

來翻供的那名主天使也想插嘴,卻不知為何突然噤了聲。

這時,尤利爾再次開口,字句中的寒意幾乎能凍結空氣:“若是我用聖靈來起誓,保證他所說的,並非謊言呢?”

神殿內再次恢覆了死一般的寂靜。

用聖靈起誓,是天族最慎重的誓言。一旦違誓,聖靈猝滅,連轉生都不能。天族通常對聖靈起誓都十分忌諱,用在自己身上,也得是天大的決心,用在別人身上,就相當於將自己的一切托付出去,這樣的信任,並不多見。

路西斐爾聞言心中一震,傑諾聽了更是淚流滿面。

路西斐爾心想,尤利爾你也太不把自己當回事,萬一這個傑諾,就是故意安插用來坑你的一顆棋子,你當如何?

傑諾卻是朝著尤利爾深深一拜,哽咽難言。

主神的聲音適時響起:“尤利爾,你言行輕率,如何成為神聖階級的表率?還不退下!”話音未落,一道金芒閃起,打在尤利爾身上,硬生生將他打退數步,剛好站回了熾天使的隊末。一陣劇痛襲來,尤利爾強忍著沒去撫上小腹,臉色卻白了一白。好在他臉色白慣了,沒人註意。

然後,便聽見主神便接著說道:“傑諾,我便再給你一個陳述的機會。希望你這次說的是實話。”

傑諾哽咽道:“是,父神。”然後,他跪直身體,直視著神座說道:“我那日,是被波夫卡突然傳訊叫去第二天的。他打著戰友多年未見,要聚聚的名義約我在界門酒館的一個包間見面。我到了之後,他便開始挑撥我對尤利爾殿下的不滿。我想知道他究竟意欲何為,便順著他的話說了幾句。沒多久,他便向我和盤托出他在魔君席歐烏爾的安排下,謀害路西斐爾殿下這件事。並說,要將此事嫁禍給尤利爾殿下。當時,他說一切都已經安排好,美中不足就是需要在尤利爾殿下身邊安插一個舉報人,於是便想到了我。我驚訝於他們計策的狠毒,擔心真讓他們陷害殿下成功,便假意答應,後來趁其不備殺了他。我原本想得好,自認是主謀,將他們謀害路西斐爾殿下那部分計劃合盤托出,他們就沒有汙蔑尤利爾殿下的機會了。可沒想到還是連累了殿下。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張,真的與尤利爾殿下無關!”說完,傑諾再次以頭搶地,拜倒在神座前。

聽完傑諾的話,在場的十數名天使,表情各不相同。

有些人顯然是信了,此刻正暗自唏噓。也有的在一臉惡意地看著尤利爾,想的是,不管是非曲直,這位怕是都要遭殃。當然,也有面無表情、不知心裏想什麽的人在。

這裏面,就包括路西斐爾。

路西斐爾的這種表現,落在有心人眼裏,就變成了他對尤利爾的懷疑。因為尤利爾剛剛救了他回來,他如果信任尤利爾,那麽早就該替他說話了。只有不信、又怕被人說是過河拆橋,才會沈默不語。

主神將一眾人的表情盡收眼底,才說道:“加百列,整件事都是由你來調查的,你怎麽看?”

加百列上前一步,躬身道:“傑諾主使一事,本就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他所說的作案動機雖然合理,但我調查過他的過往,並沒有發現他有什麽不安現狀的表現。只是他能陳述整個事件的詳細細節、又能將一幹從犯的名字和他們在此案中起到的作用全都說的嚴絲合縫,我便沒有進一步追究。如今看來,他最後的說法,卻是可以解釋這一切。”

主神又問協同查證的亞列的看法。

亞列輕蔑地瞥了一眼尤利爾,才說道:“所謂空穴不來風。怎麽這席歐烏爾什麽人都不害,非要害尤利爾殿下呢?尤利爾殿下目前又沒在天界擔任要職,害他能有什麽大用。想是真有什麽內情吧。”

路西斐爾聞言看了亞列一眼,覺得他那小人得志的樣子,十分的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主神便又問路西斐爾:“那你覺得呢,你與尤利爾同行數十日,可覺得他曾加害於你?”

路西斐爾向主神微微躬身,緩緩道:“尤利爾殿下一路對我照顧有加,並不曾故意為難於我。想來,並無其事。”

他這句話說得有些輕飄,尤其最後一句“想來”,更是念得餘韻悠長。

尤利爾聽了連身上的疼痛都忘了,腦子裏嗡嗡響著就是“照顧有加”和“不曾故意”,心想,路西斐爾,你可真算是讓我大開眼界。

主神此時心中已經有了決定,便對尤利爾說道:“你也說你掌管這天界的審判刑罰。那依你看,這件事應該如何處理?”

尤利爾頷首說道:“此案一幹人等,為一己私利,私通魔族、謀害大天使長、殘害同胞,更意欲嫁禍,數罪並罰,應砍去羽翼,聖冊除名,陰靈拘於人界,三世不得再入聖籍。主犯已被傑諾殺死,應尋回他的聖靈,於天火臺焚滅。傑諾為私情所惑,企圖用殺戮和謊言隱藏真相,即便在神前仍不知悔悟,應將其聖靈重歸生命之樹,去其雜念,還原聖靈純凈根本。”說完,他拉起禮服下擺,雙膝跪地:“傑諾所為,皆因我而起,請父神懲罰。”

聽完尤利爾的話,眾人又是一陣唏噓。

對一幹從犯的處理,尤利爾倒是按照《神聖法典》一絲不茍。天使的聖靈系在羽翼之上,沒有羽翼的天使死後便不是聖靈,而是陰靈。陰靈通過光明信仰,可以修成聖靈,加入聖籍,成為天使。判其三世不得再入聖籍,就是說,他們的陰靈,要付出常人三倍的努力,才能重歸聖籍。

至於已死的波夫卡,他的聖靈應該在死的那一刻就重回生命之樹了。尤利爾說要尋回他的聖靈來焚滅——天火臺的天火可以直接傷害天族的聖靈,所謂焚滅,就是徹底將聖靈毀滅,連成為陰靈的機會都沒有。聽起來雖然有些殘酷,但他確實犯了該這麽罰的大罪,也不算出人意料。

而對於傑諾,一個一心為了尤利爾著想的能天使——他雖然殺了人,但他殺的人罪大惡極;他雖然撒了謊,但他是為了維護心中的正義。尤利爾居然要將他送回生命之樹,這就相當於剝奪了傑諾這個人全部的記憶,將他徹底歸零。這真,不是不近人情可以形容的了。

簡直,就是冷酷無情。

於是乎,眾人看向尤利爾的目光,就都有些冷。

只有傑諾跪在神殿正中,雙眼盈滿眷念和不舍,直勾勾地看著尤利爾,並無半分怨尤。

最終,主神一聲嘆息:“那就這樣處理吧。尤利爾,你在此事中雖無明顯過錯,但你為人實在太過嚴苛,傑諾的所作所為,你也有洗不脫的責任。我就罰你去天火臺焚身三日,你可服氣?”

尤利爾俯身道:“尤利爾領罰。”

在一片幸災樂禍的目光中,主神又說:“難得你還記起了自己是審判天使。等領了罰,你也別回帕格特瑞了。就留在至高天做你本該做的事吧。你的光陰聖殿都快長出蜘蛛網了,也不嫌丟人!”

尤利爾此刻已俯身在地,聞言便又說了句:“是。”

主神沒再廢話,聖光一閃,便消失在神座上。

詠唱主神、光明和信仰的聖歌在此時響起,從神殿的天頂繞著縱橫的長梁,婉轉而下,傳入天使們的耳中。雖然是無比悠揚的聖歌,可此時此刻聽起來,在不同人耳中,卻聽出了不同的韻味。

傑諾在被帶走的時候,對著尤利爾輕輕喚了一聲:“殿下。”

尤利爾本來俯身在地,聞聲擡起頭,給了他一個微笑,用口型說道:“走吧。傻小子,來生就別跟著我了。”

傑諾見了大慟,卻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用目光死死盯住尤利爾,直到自己被拖出了大殿,尤利爾的身影已經看不到了,他依然癡癡盯著神殿的大門,知道這就是最後一眼。

最後,他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祈禱——就算是來生,也讓他可以去到殿下的身邊。來生,他一定不會被人利用。來生,他一定會更加聽話。

多麽幸運,他還可以有來生。

待天使們都走得差不多了,尤利爾才站起身。

為了攢這站起來的力氣,他委實趴了很久,此刻腳都有些跪麻了。雖然看似虔誠無比,可這至高天上最不缺的就是虔誠。

留下來準備看戲和找事的人,在他走出神殿的那一刻,紛紛圍了上來。尤利爾感覺著他們各異的表情,只恨自己現在飛不快,也再做不得從神塔往下加速落體的驚險動作,一股悲涼之意,油然而生。

首先來挑釁的,當然就是演技浮誇的亞列。他抱著雙臂,一臉譏誚地說道:“都說是相由心生,尤利爾殿下可真夠心狠手辣的。”

尤利爾直接用聖靈對他說了聲:“滾。”

亞列的目光閃了閃,忙用聖靈問道:“殿下,您怎麽了?”

尤利爾回他:“告訴拉貴爾,主神罰我天火焚身三日。”與此同時,手心翻向上,掌心瞬間凝起一枚聖光魔法彈。

亞列立刻嚷嚷道:“你這是惱羞成怒!能打了不起嗎!”話沒說完,就張開六翼,以逃命的速度迅速消失在眾人眼前。

在場的諸位均目瞪口呆地看著亞列消失的方向,心想:這位今天可真是慫出了一個新高度。

尤利爾舉著拳頭大的聖光彈,小臂緩緩一掃,天使們立即後撤,僅剩下四名熾天使還站在尤利爾面前。

路西斐爾、拉斐爾、米迦勒和加百列。

四個人前前後後地站在他的面前,臉上的表情除了拉斐爾外,都很值得深思。

尤利爾將聖光彈收回,站直身體,等他們說話。

拉斐爾首先越眾而出,張嘴就說:“我以前就覺得你長得醜,沒想到你的心思這麽狠毒!犧牲了一個忠心耿耿的部下,換來這麽點兒小懲戒,你是不是很得意!”

尤利爾覺得自己如果有前世一定是欠了拉斐爾很多錢,不然實在沒法解釋這位總是在熊熊燃燒的敵意。

然後,就聽見米迦勒閑閑地說道:“拉斐爾,你還說跟亞列沒關系。你們倆話都說得一樣,唯一的區別是,你沒人家說得文雅含蓄。”

米迦勒的嘴角含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剛好夠挑起拉斐爾的怒火。

拉斐爾瞬間漲紅了臉:“你跟尤利爾才有關系呢!你沒事老幫他說什麽話?你受他什麽好處了?”

米迦勒微笑道:“我跟尤利爾殿下自然有關系。我們都是天族。難道拉斐爾殿下你不是嗎?”

拉斐爾的臉瞬間紅得有些泛紫:“你,你!強詞奪理!”

加百列輕咳一聲,將手放在拉斐爾肩頭:“好了。你每次都被他欺負,還敢接他的話。也是學不乖。”

拉斐爾握住加百列的手,順勢攀住她的胳膊,繞到她背後,伸出頭對著米迦勒氣哼哼地說:“聽著沒有,加百列都說你欺負我!”

米迦勒朝他攤了攤手,隨即轉向尤利爾,右手食指中指並攏貼在心口,行了個天界軍的軍禮,然後收起笑容,正色道:“尤利爾殿下,天火峰位於第四天,是我轄下。按理,應該由我送您前去行刑。”

尤利爾微微頷首道:“那就麻煩米迦勒殿下了。”

誰料,米迦勒又接著說道:“可是我突然想起,我天使學院的作業還沒寫完。就讓路西斐爾殿下代勞了,您不介意吧?”

尤利爾對“作業沒寫完”這個理由很是消化了一番,才敢真正相信,它就是那個意思。一時間倒不知怎麽表示才好,只能說:“不介意。”

路西斐爾瞪了米迦勒一眼,心想你的語言天賦難道都點在跟拉斐爾吵嘴上了?作業沒寫完?這像話嗎?

加百列倒是毫無掩飾地“噗”地笑出了聲,在接收到米迦勒的白眼後,也正色道:“這幾日學院的功課確實很多。也只有路西斐爾運氣好,沒趕上。那就讓他送您過去吧。”

說完拉了一把還想說什麽的拉斐爾,從神塔邊上跳了下去。

拉斐爾還沒來得及展翼,發出了“啊”的一聲尖叫。

米迦勒朝路西斐爾欠了欠身,也展翼飛走了。

一時間,神塔上的熾天使就剩下心情有些淩亂的尤利爾和眼神覆雜的路西斐爾。

尤利爾很認真地想著:生命之樹在誕生這幾位天使長的時候,一定是吃錯了什麽東西。

路西斐爾則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假笑:“那就讓我來監看殿下受刑,順便回饋一下殿下多日來對我的照拂。”

路西斐爾那一臉“你終於落在我手裏了,看我怎麽折磨你”的表情,極大地鼓舞了周圍群眾的圍觀熱情,他們一個個面帶紅暈,興致勃勃地小聲議論著諸如“你看,我就說大天使長殿下跟他不睦吧?”“我看這個尤利爾可要倒黴了。”“可不是,天火焚身啊,這怎麽焚,不還是監看者說了算。”“真是想想都肉疼。”

感受著路西斐爾那其實不帶任何實質的惡意,尤利爾突然覺得,自己似乎從來也沒真正了解過路西斐爾。

那個在魔界看起來有些呆萌的少年,會說無論如何都喜歡他的少年,會笑得仿佛聖光都凝在眼中、能一眼就看進心裏的透明的少年,在這一刻碎成了渣渣。

尤利爾在心裏,默默地給大天使長點了個讚。

這才是名副其實的演技帝。

真是青出於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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