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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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那間屋舍,此時的永都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刻。

我尋了個方向朝永安街走去,這條路我曾無數次和洛諶或洛繹一起走過,而今,卻終究要獨自一人走過這條路。

夜風拂過,帶些微涼意,我攏了攏身上的緋紅長裙,它原先穿著顯得大,此刻我長了身高,穿著卻是恰好。

我一路走一路張望,眼前的永安街依舊繁華似錦,而我走過它時卻再不覆原先的心態。

我想起那年我和洛諶方才認識,他卻已待我很好,給我買煎餅,又給我買裙子。

他對我是真的很好,而世上對我好的人向來太少。

而今,連他也再不能對我好。

我緘默了片刻,倏忽又起一陣風,冰寒更深。

巍巍紅塵,落落浮生,從此以後便再無我安身之處,而我不願卻不得不拋開所有美好,踽踽獨行。

有時候天意就是這般弄人,爹爹娘親,還有我,我們終究敵不過命運的枷鎖,不甘卻不得不妥協,沿著那條註定孤獨的路,越走越遠。

罷,我擡頭止了思緒,微微府身問路邊的那位馬車夫:“出城要多少錢?”

“三十文銅錢,姑娘。”他笑著回答我:“我看你一個小姑娘家,要出城是有什麽事吧?收你二十五文好了。”

“那便謝謝了。”我感激地朝那位馬車夫笑笑,撩開簾子進了車廂坐穩。

馬車緩緩開始行駛,我擡手掀開窗簾開去,將那些繁華街景盡收眼底,此情此景,從此我再不可觸及。

我靠上車板,微微仰了頭,想起洛諶的面容,好看卻有太過寡淡。

真是。我輕笑一聲,這樣一個少年,這樣一個淡漠的少年,卻獨獨對我上了心。

這樣的一個皎皎少年,任誰都不能拒絕吧,喜歡他是早晚的事,我卻在最後才選擇坦白。

因為我和他,其實是沒有可能在一起的。

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吧,這樣沒什麽不好,只是從此再無人會主動來牽我手,再無人會因為害怕我出事而傻兮兮的站在我門外等上幾個時辰。

再無人予我這一份,透過世態炎涼的真正,獨一無二的心意。

作罷,作罷。

我手指微微松開,窗簾滑下,將那些街景徹底遮覆,耳畔只餘了馬蹄飛快的踏聲,我在光線昏暗

處輕輕一哂,覺得這一生分明還很長,於我卻已經走到盡頭。

只是,洛諶。

我願你歲歲年年安好無恙,我願你平步青雲喧囂罔聞。

我願你目光中與生俱來的淺淺涼薄至此消逝,我願終有一日你身邊伴著眉目如畫的溫婉女子。

我願世事變遷之間你還能立在原處,風華如初。

洛諶,我願你在我不見之處安好。

至於我,此生能遇見你,已足夠幸運。

就這樣吧。

從此你在你的塞外沙場上建功立業名揚四海,在你的將軍府裏賞笙歌漫舞絲竹聲聲,我在我的山間狹路上踽踽獨行舉步維艱,在我的世外田裏念依依往昔舊人不覆。

我們從此,各安天命。

挺神奇的,我淡淡撩唇,這一街一景,一花一木,分明都還相同,我卻因為這樣的出生這樣的恥辱不得不離去,身不由己。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我閉了眸,靠著馬車歇息,身子隨著馬車的顛簸而動,在沈沈浮浮中意識也漸漸昏沈,便要睡去,車身卻忽然一停,那馬車夫的聲音已隔著簾子傳來:“姑娘,到城外了,我也只敢將你送到這了,再往前就是樹林,你穿過樹林就到領近的城池齡陽了。”

我揉了揉額角,原本昏沈的意識終於清晰了一層,我撩開簾子看向車外,果真是一片黑黢黢的樹林,林中隱隱有人的身影,大概是趁著還未宵禁趕著進城的人罷。

“謝謝你了。”我遞與他三十文錢,看他面上的一片愕然,解釋道:“你這麽晚了還送我出來很不容易,我怎麽好意思再讓你少收錢呢。”

他朗然一笑,也不與我推拒,接了錢又對我道:“姑娘心腸好,會有好報。”

我微微頜首,算是應了,他也不多話,轉身又趕著馬車回去了。

我也回身目送他的馬車慢慢消失在城門處,迷迷蒙蒙的失了神,他方才說,姑娘心腸好,會有好報。

好報?我喃喃重覆了一遍,覺得真是諷刺。

我不稀罕那所謂的好報,我只求這一生能平淡的過去,不要在給予我這樣深切的刻骨傷痕。

如此罷了。

我靜了靜,覺得最近我的心情越來越不穩定,好不容易終於平了心境,我才擡眸,蕭瑟地看了一眼城門上巨大的牌匾,上書永都。

我爹娘生於此,我卻因為他們生於此地而不得不離開此地,躲避謠言,躲避國公府可能地追殺。

荒謬。我在心中下了定論,轉身欲走。

轉身的瞬間目光卻陡然凝結在前方,連同邁出的腳都突然僵在於半空中。

我驚疑不定地望著不遠處的那道頎長身影,帶著我幾乎不能茍同的熟悉,不急不緩地負手而來,步子邁的不大,一路行來卻點塵不驚。

我驚的窒了呼息,只覺胸口處灼熱異常,燒灼的我難受,我卻無暇顧及,只瞪大眸子不敢置信地註視著那抹身影,怕再一眨眼便再不見那麽身影。

他逐漸走進,隱在樹林中清越的身子淺淺顯現,原本沈在昏暗光線中的清雅容顏也盡數呈現在眼前,如滄海倏忽升起的明月,帶起無盡容光,卻是我曾日日刻在心中描摹的容顏。

我的聲音都帶上了明顯的顫音,在風中破碎地連不成調:“洛諶……洛諶……”

言語間他已到了我面前,眸子中原本帶著的涼薄早己不在,取而代之的是眸光中的七分焦灼,三分溫存。

他在我還不能反應時拉住我的手將我帶入懷中,他的手涼的厲害,拉住我手腕時我不能自己地打了個寒戰,卻感覺他的下頜抵在我頭頂,聲音不似平常的清冷,帶了不可抑制的喑啞:“你要我答應你不離開,你為什麽要先離開?”

一股強烈的酸意湧上來,一瞬間我有千萬句話想要同他說,卻最終只能哽咽著聲音問他:“你怎麽找到我的?”

他低低回我:“我看見你留的信時,墨還未幹。”他擡手將我淩亂的發順在耳後,又將我摟的更緊,才啞聲道:“墨還未幹,你人能走多遠。”

他微微錯開身子低下頭來,附在我耳邊:“那封信我看了,你說永都有許多傾慕我的姑娘,要我找一個好姑娘,要我好好的對待我夫人。你這是什麽意思?”他輕輕笑起來:“謠濁,你該明白,我本是涼薄之人,如今這一生中僅有的那些熱度我都已經毫無保留的給了你,你又要我如何去找一個好姑娘?如何好好對待我夫人?”

那樣輕描淡寫的笑聲,卻帶了無盡的冷意,我擡頭看他,他目光沈寂,卻像像凝了寒霜一般,刺進我眼底,冰的我眼底生出一種綿長的痛意來,我疼的閉了眼,淚水肆意,只覺拼命壓抑的情緒有如決堤,自持的鎮定已然崩潰,我的聲音被哽咽沖的殘破不堪,零零碎碎的散在風裏:“我也不想離開你,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我會離開你,我那麽喜歡你,怎麽可能想離開你,我真的很喜歡你,”我環住他的腰,抽噎的喘不過氣來:“可是我們沒有緣分,我,我也沒有辦法呀,洛諶,我沒有辦法,我留在這裏,只會給你和我都惹上一身的麻煩。”

他不看我,手卻安撫性的拍著我的背幫我順氣:“總會有辦法的,謠濁,只要你願意留下來。”

只要你願意留下來,總會有辦法的。

我……我也很想留下來。

可怎麽能呢。

我搖頭,使出力氣掙紮:“洛諶你不知道,我不能留下來,洛諶你根本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

那種恥辱的出生,卑賤的身份,早該死於非命的煞星,他怎麽會知道。

他卻將我摟的更緊,像是要安慰我一般輕聲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麽,”我依舊試圖掙開他的手,連聲音都變的異常狼狽:“你什麽都不知道。”

“我知道,”他聲音沈穩,帶著一絲沙啞,卻兀定的像什麽似的:“我都知道,謠濁,你的身世,你的所有,包括今日嚴再欣和你講的話,我都知道。”

我呆了呆,仰起頭,紅著眼眶擡頭開他,他擡手,微涼的掌心落在我頰上:“謠濁,我都知道,”他緩緩地頭,目光中衍生了細致的溫存:“我不介意。”

我沒想過他都知道,這樣的事,這樣的出生,對於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莫大的恥辱,任何人聽見都該退避三舍嗤之以鼻。

然而此刻他對我說,我都知道,我不介意。

洛諶說,我不介意。

我在剎那間失語,一時竟找不到話來回他,只能這樣仰頭呆呆的盯著他,微紅的眼眶和被淚水沾滿的臉盡數展現在他面前,他低下頭,細碎的額發覆在了我額上,帶起一層輕微的癢,他輕輕出聲,語氣靜謐的如同周遭的樹林一般:

“只要你還在,我什麽都不介意。”

作者有話要說: 這次那個墨還未幹其實借的失少司命寒夜詞這首歌裏的梗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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