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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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倉皇的擡頭看他,我眼前的這個少年,容顏如玉,氣質沈冷,似是被精心雕琢過的眉眼間流轉了淡淡的涼薄之意,恍若晨光熹微中醞釀出未晞的朝露,附了一層淺薄的霧氣,而霧氣後到底是何心境,卻從來無人知曉。

我終於生出些許了然的情緒來,看著他的目光中多了絲惶然,一個高高在上的將府嫡子永都炙手可熱的人物,怎麽會有閑心逛到一個永都郊外的村子,還能恰好將我救出?除非……除非這真的是一場,早有預謀的拯救。

我的心一點一點的沈了下去,而洛諶似有所覺,他擡手將我垂下的幾縷碎發理順在耳後:“怎麽了?”

我心不在焉的沖他搖了搖頭以示自己沒事,並將手中那條緋紅的裙子塞給了他:“我不買裙子了,我們走吧。”

他有些遲疑地看了我一眼,只見我郁郁的神情,約是覺得我心情不好,他沒有再說什麽,但卻沒有依我所言將長裙遞還,而是將那緋紅的長裙買下來了,我看著他頎長的背影,點點疑慮浮現,如果,那一場拯救是有預謀的,那他救我是為了做什麽?我不過是一個農婦所生的孩子,於他有什麽用處?

我還未來得及將這些疑慮理清,洛諶已立在門口喚我,我匆忙應了他一聲,躊躇著走到他面前,他倏忽看口,語氣依舊淡淡:“你很不對勁。”

我本就揣著心思,他此時這樣說,我立即驚了驚,擡頭望他,卻只看見他無甚表情的臉,不禁苦笑著想,這個人果然如我預料之中那樣敏銳。

“洛諶,”我喚他:“振遠將軍府是不是很大,你在裏面是不是住的很舒服,這樣高高在上的給予我一場意義不明的救贖,是不是很開心?”

他怔了怔,窗外明亮的光線在他眸中映出幻滅不定的光影,他有些不確定的道:“你已經……”

“我已經知道了。”我打斷他的話:“洛諶,這樣瞞著我是不是很好玩,我以為你最多也不過會是一個家中比較富有的商人,卻沒想到你是將軍家的嫡子,所以呢?一個在永都這樣出色的人,會閑到去一個山村還恰好救了我?救下我還將我收留,供我好吃好喝?這是個巧合?洛諶你告訴我這只會是一個巧合?”

他被我問的有些怔楞,連眉目間的涼薄都淡了幾分,良久後他不答反問:“那你覺得,我為什麽救你?”

我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被氣暈過去,這人怎麽這麽渾,我若是知曉他為什麽救我也不用同他說這番話了,我咬牙切齒的看他,肺都要氣地炸開了:“我要是知道,就不會問你了啊混蛋!”然後我開始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每一個字都像壓抑了極大的怒氣:“你難道還想利用我什麽嗎!我有什麽可利用的!”

“謠濁。”他喚我,然後擡手放在我頭上,像是在安撫:“救人你的確不是一個巧合,抱歉瞞了你這麽久,但救你的原因,我是真的無可奉告,只是,”他停了片刻,似冷玉的眸中目光柔和了幾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你,也不曾想過要利用你什麽。”他放在我的頭上的手緩緩滑過我臉際,語氣珍重的像什麽似的:“唯有這點,我向你保證。”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你,也不曾想過要利用你什麽。

唯有這點,我向你保證他這樣對我說,語氣是我從未見過的認真與堅定,帶著一些我尚還不能領悟的情緒一同埋入心底,我不由擡頭看他,卻依舊只能看見他精致的下頷。

而歸根結底我其實並不是想要他作出怎樣的保證,只是在那樣的環境下長年累月所養成的孤僻與警惕讓我的性格中帶上了咄咄逼人的氣勢,我不知道洛諶他現在是怎樣的情緒,卻也依舊能察覺出他不怎麽高昂的心情。

我有些難過,他這樣的對我這麽好的人,我方才怎麽能那樣同他說話,不管他出什麽目的救了我,但總是救了我,我本該心懷感恩,而不是這樣對他進行質問,再者他都不曾傷害過我,我又怎麽有權利去質問他呢。

我咬了唇看他,半晌,像下了什麽決心一般去拉他的手,他手指修長,虎口有一層薄繭而掌心微涼,可能是被我氣成這樣的,我一想到他被我氣地掌心都變的這樣涼就覺得很對不起他,於是放軟了聲調同他道:“你不要難過,我,我不是要你的保證,你是除了爹爹這個世上對我最好的人了,我,我怎麽可能不相信你呢。”怕他不信,我又開口:“是真的,我沒有娘親的,所以你就是這個世上除了爹爹待我最好的人了。”

“沒有娘親?”他似有些不解,問我。

“娘親她……生我的時候死掉了。”我眼神暗了暗:“那個時候是冬天,象我們那樣的房子,根本不能擋住風雪,所以爹爹說,到我娘親死,他都不知道,娘親到底是被凍死的還是難產而死的。後來,後來你也看到了,那些村民對我一點都不友好,到處說我壞話,還有爹爹的,我覺得一定是老天不喜歡我,所以讓所有人都不喜歡我,但是後面我發現你對我很好,我真的很開心,但是,但是你樣意義不明的對我好,讓我覺得很害怕。”

他安靜地聽我結結巴巴地講完這段話講完,稍微握緊了我拉住他的那只手,蹲下身來看我,聲音很輕的問我:“你害怕什麽?”

“我害怕你真的是為了什麽目的才接近我的,達到那個目的後也會離我而去,”我咬了唇看他,聲音中帶了絲顫抖:“從來都是這個樣子的呀,爹爹說娘親懷我的時候歡喜的不得了,可是後來她死掉了,爹爹對我也是很好很好的,可是他也被那些村民偽裝成失足掉進山崖殺死了,連屍骨都找不到,娘親,爹爹,對我好的人,喜歡我的人,一個一個的都離開我了,有時候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是一個煞星,才把爹爹害死了。”聲音終於染上了一絲哭腔,我怎麽可能不難過呢,會溫柔對我笑的爹爹,長的那麽好看的爹爹,抱著我數星星的爹爹,教我認字的爹爹,再也不會在了。

我怎麽可能不難過呢,世界上最愛我的人都不在了,而我連埋葬他都做不到,只能任由他的屍骨躺在冰冷的懸崖地下,或者慢慢腐爛,或者被崖下的野獸吃掉,最後,死無全屍。

“所以啊,洛諶,這就是我,卑微的將自己貶到塵埃處,別人對我的一點點好我都會牢牢記住,清清楚楚,可是老天就是那麽吝嗇,連我的一點點好都見不得,要統統把它們收走,你看,現在你對我這麽好,我真的感激的不得了,每天晚上我睡不著的時候,就在床上把爹爹和你對我的好反反覆覆的想,反反覆覆的回憶,可是這樣的好真的太少了,少到我都不用去記,張口就能說清,我這樣小心翼翼的維護這些記憶,也是因為我害怕不知道那一天你就要離開,然後與我再也不見,到那個時候,那些回憶,就真的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我看了看洛諶,往他身邊又挪了挪才繼續道:“我也想乖乖的,我也想和其他孩子一樣被大家所喜歡啊,可是從來沒有過,似乎我是真的特別倒黴,從出生起就被打上了異類的標簽,更可笑的是我都不知道為什麽就被這樣莫名奇妙的劃在了眾人的對立方,都不給我解釋的機會就把我隔離起來,這算什麽呢?所以能遇見你我何其幸運,可是我也害怕,如果有一天你也離開我了,我可能就真的是一個人了。”

我覺得我感情爆發的真及時,煽情也煽的真形象,就是有點丟了我的老臉,我正準備換一個輕松一些的話題,洛諶卻突然用力將我拉到了他的面前,他本就是蹲著身的,再這樣一拉 我頓時被拉過去和他面對面了,距離近的連他纖長的睫羽都看的清清楚楚,我耳根處一下子泛起了一層薄紅,一直蔓延到了脖頸,覺得此等美色我可能吃不消,於是立即將目光聚焦到他的睫羽上,一心一意的開始數他睫羽的數量,他卻偏頭,唇將將抵在我耳側:“你就是在害怕這個?”聲音一字一字有如玉玦相碰才有的清徹音調,我耳根處的灼熱越發明顯,連臉頰都要燒起來了,他卻恍若不知,那好聽的聲音依舊響在耳畔,帶低低的笑意:“我本不曾想過要離開你。”

“別,”我渾身僵硬,幹巴巴地接口:“你,你不要討厭我就好了,你,你要是一直不離開我,你妻子怎麽想啊,你小妾怎麽想啊,我,我不能耽誤你的事業的。”

我說話間他已離了我耳側,聽到我此番話,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眸中沈澱了些許我看不懂地情緒。

---------------------------------------------------------------我見到洛諶的弟弟是在半年之後。

彼時我正拿著竹竿準備把才洗好的肚兜掛到院子裏那棵梧桐樹上,我瞇著眼睛定了一會兒位,決定把它掛在離院門最近的那端樹梢上,於是努力把竹竿往院門那邊伸,誰料院門突然個“嘭”一聲被人撞開,隨即男孩子清朗的聲音傳來,聽起來中氣十足:“天啦,哥,你竟然真的金屋藏嬌了?!”

他這一撞一吼驚得我手抖了三抖,於是本就勉勉強強掛在竹竿上的肚兜立即帶著勢如破竹的重力加速度一路下墜,在我目瞪口呆的神情下,掉在了那個正在嚷嚷的男孩頭上。

幾乎是立刻,我就聽到了那個男孩的慘叫:“什麽東西?怎麽濕乎乎的?啊我看不見了!哎呀還是香的!到底是什麽呀好惡心,不會是肚兜吧?!”

……這還真他媽就是肚兜。被說出真相的我臉漲的通紅,這小子私闖民宅本就不對,竟然還蒙著我的肚兜滿院子亂跑,簡直,簡直狂妄!最後他竟是要跑出門,我臉色一變,讓他出門那還得了,那我的肚兜豈不是被外面的路人看光了,我當即大吼了一聲:“你站住!”手上那根原本拿來掛衣服的竹竿一橫,恰好打到了那個男孩的屁股上,只聽他“哎喲”一聲,絆倒在地上,蒙在他臉上的肚兜迎著慣性飛出,在我近乎驚恐的註視下,直直砸向門口正欲進來的洛諶的面門。

………………………………冗長的沈默後,洛諶嘴角帶起了淺淺的笑意,笑的我肝膽寸裂魂飛魄散,“很銷魂。”他這樣評價,順手將肚兜撕的粉碎,跨進院子時又把那個男孩拎進了房間,我看著他臉上的淺淺笑意,莫名覺得後背有股陰惻惻的風。

“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幾分鐘後那個小男孩淚流滿面十分誠懇的向洛諶認錯:“我不該私闖民宅的,更不該把嫂子的肚兜砸在你身上……”

“噗。”我一口水沒咽下去全噴那男孩臉上了,隨後我指著自己的鼻子笑瞇瞇地同他到:“小兄弟,那個肚兜是我的。”他看了我一眼,神色很憂傷地點了點頭:“嫂子,我知道那是你的。”

我拿著茶杯的手開始顫抖,拼命克制住自己想拿茶杯擲在這死孩子頭上的沖動,對著他甜甜一笑:“那你知道你嫂子最擅長什麽嗎?”

這回他老實地搖了搖頭,沈思了一會兒後擡起眼睛閃亮閃亮的看著我:“嫂子最擅長的,是生孩子嗎?”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啊。我默默的想,將手中的茶杯捏的“喀喀”作響,臉上的笑意越發溫柔:“那是你嫂子的事,我怎麽會知道呢?”話畢我抄起桌上一個茶蓋就要往他腳下砸:“老娘只知道老娘最擅長砸死象你這樣的禽獸!”

揚起的手腕被一只微涼的手抓住,一直低頭喝茶的某人終於看夠了熱鬧,嘴角還帶了細微的弧度:“他是我弟弟洛繹,童言無忌,你不要生氣。”

“是啊嫂子,”那男孩立即接口:“童言無忌嘛,你生氣做什麽,小心動了胎氣嘛。”

……老娘絕對要殺了洛家這群禽獸。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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