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的話還沒說完，袁瓊的身影已經消失了，不是一道白光，而是藍光。

系統提示屏幕也消失不見，這個孤寂的世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哦，不，就連他也快剩不下了。

以前他總覺得自己是一個思考者，與其他蕓蕓眾NPC都不同，他思考著這個世界，思考著自己，思考著與世界主人發生交流的那些“神跡”……思考到最後，他越來越糊塗，不知道為何而來，不知道到哪兒去，難道他的存在，僅僅是為了貫徹世界主人的意志嗎？為了作為NPC增加玩家的體驗？或者僅僅是為了豐富那個“小雲朵”的體驗？

到了此時此刻，他忽然覺得，也許那個人創造他，創造他們，不全是為了這些，他遇見了自己的體驗，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不是任何其他人創造了他，是他自己創造了自己。

能夠遇到她，救她，真好啊。

隨著鳳凰消失，地上只剩下了一顆血淋淋的心。

此前何清陽曾與律小江探討過，他有些懷疑周文說的未必全是真話，周文這個人從來沈默寡言，與其他人也沒有什麽過多感情交流和信任基礎，心理構造又怪，在生死間浮沈往來，知道游戲會死人之後也沒有采取什麽行動，只是因為馮朵朵的死亡才大受打擊，只關心自己關心的，難保他不會淡漠人命，把一些信息作為游戲中的考驗。

律小江則認為有可能想殺鳳凰和鮫人，挖走他們的心，或許並不容易，他們戰力極高，不是玩家能夠企及，而且鳳凰在血量下降後還有未知大招，鮫人一族也透著神秘，不知道臨死之際會不會拉點墊背的，貿然去挖心風險也是很高的。

更何況，鳳凰且不談，對鮫人下手，律小江是真舍不得。

在游戲中一起生活了這些時日，鮫鮦、鮫鰩兩兄妹，就像她的朋友，其他鮫人則像是鄰居，那些因為考試成績被打得哇哇哭鬧的鮫人小孩，不管哪一個，讓她完全認為對方是一團數據，一個給玩家提供道具的類人形BOSS，她都很難做到。

何清陽沒有直接告訴其他玩家退游方法，也是感受到了律小江的這一層心態，捫心自問，他自己也未必能真的狠得下心。

所以兩人思來想去，還是把周文的這個退游方法隱瞞下來，只向其他玩家提出要發展建設，統一全服的方向。

沒想到，意外陡生。

可以退出游戲的這一天，竟來得這樣快。

律小江擦幹淚，也不顧其他人臉上詢問的神色，麻利地把那顆鳳凰之心收入空間，傳送回了舟楫城，簡單跟程蕊交代了幾句，就握著鮫人淚退回現實世界了。

確定了袁瓊確實還活著，只是一個人在躺在寢室的床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也不再打擾，留下適當的空間，轉頭又聯絡了靈泉村被攻擊期間不在游戲中的何清陽，說明了情況。

兩人一溝通，再次感受到前所未見的默契，很快就組織所有人退游的事，達成了初步方案，甚至在細節方面，也有一直的認識、判斷和決策。

他倆進入游戲後，首先與程蕊說明了情況，程蕊似乎對這個事情並不意外，甚至坦言早在何清陽說知道退游方法的時候，就已猜到，除了統一全服，應該還有其他捷徑，只是她猜不到具體方法，也不知道為什麽何清陽不願意說出來。

現在知道了事情的始末，程蕊對全局有了更清晰的認識，也不怪他們隱瞞下這件事，畢竟人心難測，這樣的方法提前公布，就算是真的，也可能引起大騷亂，只是對二人提出的退游方案又進行了更細致的補充完善，才開始布置下去。

按計劃，最先是讓在舟楫城大牢裏關著的可愛小多多、米娜和黎川行等心術不正的玩家退出了游戲，讓現實社會的法律去管教他們。看著這幾人人間蒸發，牢裏其他犯了錯的NPC囚犯大駭，仿佛突然意識到舟楫城的掌權者也可以是個女魔頭，紛紛痛哭流涕地表示悔過自新、絕不再犯，煞是淳樸可愛。

然後是在淺溪村結識的這群玩家，除了在現實中已經死亡的周文，大家都逐一退出了游戲，甚至有點依依不舍，幾個年輕人互相交換了現實中聯系方式，只有莊微看起來仍然像個莫得感情的冷面殺手，卻是急急把手頭的事情交接給靠譜的NPC，又啰嗦規勸了程蕊幾句，就退游安慰袁瓊去了。

最後是飛月俱樂部的人，因為大家並不完全互信，為了防止有人突然生起歪心思，程蕊還是讓他們一個一個來到指定地點，摸著鳳凰之心退游，到了趙閱的時候，他看了看鳳凰之心，眉頭緊鎖，心中似有猶豫，卻仍然堅持自己先前的選擇——與程蕊共進退。

程蕊瞥了一眼，她已經說得清楚了，之後現實世界的服務器可能面臨轉移，轉移的過程中會發生什麽，誰也不知道，留下來就是賭命。

雖然說，命是自己的，每個人都有權按自己的意願揮霍它，但程蕊是真在這個游戲世界中獲得了現實世界沒有的快樂，自願留下的，趙閱這又算什麽呢？如果他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回頭愛他，又無法離開世界，或者只能驟然死去，會後悔的吧？

舟楫城的人退游，只需要維持一個小小的秩序，哪怕是俱樂部的那些人，也或多或少有過合作，還是了解一些底細，程蕊帶著幾個強健的NPC主持這份工作，就完全能勝任，更何況趙閱還在一旁看著，他雖然目前決定不退出游戲，臨時退游還是可以的，俱樂部的工資還是靠他發，更不會有人鬧什麽幺蛾子。

律小江這邊的事，卻有些棘手。

她跟何清陽挑選了好些居民NPC，讓鮫人把他們送到地圖上的各個主要玩家城鎮，散布同一個消息：“靈泉村有退出游戲的機緣，參與建設靈泉村活動，有機會發現正式退游通道。”

這些NPC大部分都是死過一次的，如今機靈得很，對這種間諜般的任務，特別上心，雖然不能像鳳凰那樣全知全能，不能區別其他玩家和NPC，但讓他們不著痕跡地、有節奏地向其他人透露指定信息，也並不是什麽難事。

真正棘手的，是人與人的信任。

這個時候主動向靈泉村進發的人，都是聽到“退游”方法，迫切想要退游的，甚至多路人馬互相戒備而形成了新的和平局面，沒有人敢隨意在靈泉村打打殺殺了，所以律小江原本是執行這樣一個計劃：

——對於單獨行動的玩家，讓鮫人直接一個水柱敲暈卷走，帶到舟楫城來，給他們提供退游機會。

——對於結伴而行的玩家，則是在他們參與“靈泉村建設活動”的過程中，挑選他們落單的時候，想辦法帶到舟楫城來退游。

這個計劃的目的，是為了控制玩家到達舟楫城的數量，避免引起騷亂，也避免被人發現這裏，能夠有序地幫助想要退出游戲的玩家實現目的，減少溝通和建立互信的成本。

原本設想的是，這些玩家莫名其妙地暈過去，莫名其妙地醒過來，一個人待在只有鳳凰之心的屋子裏，按照屋子裏的提示，把手按在鳳凰之心上，看到了系統彈出的退游問詢屏幕，直接選擇退游。

可是沒想到，只有少數人是驚喜地、迅速地選擇了退游，大多數人則是遲疑了片刻，沒有立即退出游戲，反而在律小江她們制造的“安全屋”內四處翻找查證，看起來像不敢直接選擇退游。

更有幾個奇葩，想要偷走鳳凰之心！

雖然那些沒有立即退游的人，都被躲在暗處的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敲暈，又扔回了靈泉村，連那幾個想偷走鳳凰之心的奇葩，也被扔到了荒郊野外，沒有造成什麽損失和太大的麻煩。

但律小江還是倍感心累，甚至覺得自己跟NPC們相處久了，都忘記人類社會的覆雜和困難。

她原本以為自己只要在游戲中多留幾日，現實中也只是多耽擱幾個小時，就能辦好這件事，沒想到，計劃實施起來如此困難。

在靈泉村聽了一些玩家的討論，還遇見幾個以前的熟人，何清陽收集到不少信息：好些玩家並不確定，選擇系統提示屏幕上的退游選項，最後是否真的能回到現實世界，如果這只是一個游戲考驗，點了退游會直接死亡怎麽辦？

懷著這樣的擔憂，一部分玩家雖然想退游，但不敢全然信任這個莫名其妙跑出來的“機緣”。

律小江她們玩游戲久了，幾乎快要說是這個游戲裏最特別的存在，忘記了自己和他人的信息差。

其他區域的玩家知道多少，相信什麽，她們也都沒去關註過，現在回頭看，人家不敢相信這個莫名其妙的機緣，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為了穩定人們的情緒，證明退游方法的真實性，律小江開始在靈泉村不定時少量投放一些鮫人淚，循序漸進地讓一部分玩家實現“暫時退游”，一來增加了玩家的接受度，二來有一部分玩家回到現實世界後，能夠從一些游戲裏落單了就“失蹤”的好友口中得知退游的真實情況，對這個憑空冒出來的“退游”方法，開始慢慢相信。

漸漸地，一傳十，十傳百，來到靈泉村的玩家們聚在一起，多個故事互相印證，老人又傳新人，相信的人越來越多，甚至有不少人專門挑晚上人少的時候出門，跑到靈泉村周圍荒無人煙的犄角旮旯，一心想去碰運氣，看看能不能開啟退游機緣。

這樣一來，原本的退游計劃終於正常地推行下去了。

一時間，大量玩家在短時間內成功退游，計劃運轉得井然有序，就靠著一顆鳳凰之心，讓萬餘玩家成功離開了游戲。

至於大量玩家短時間內暫時退游和永久退出這件事，導致Catherine的秘密集中營裏多少昏迷的人醒來，她又該如何處理這些因為自作聰明帶來的麻煩，就沒人管得了了。

最後，不僅正常玩家退游了，就連那些心術不正的玩家，得到第二次退游機會，也萬分珍惜，一點小動作也不敢有，老老實實退游了，不敢再有任何騷操作，免得把自己至於隨時可能死亡的境地。

律小江又等了幾天，直到靈泉村再也沒有新玩家進來，她知道，到了分別的時候了。

【大江東去】：蕊蕊，你真的不走？轉移服務器，是為了成全周文，可我實在不想你遇到危險，周文也說了，轉移服務器以後，這顆鳳凰之心可能會消失。

【沒有心】：不走，遇到危險又怎麽樣，我已經沒有親人了，所謂的現實世界裏，也沒有什麽羈絆和牽掛，也沒有期待，沒有遺憾……反而，如果我這回離開了游戲，再也進不來，才是真的無法接受的遺憾……而且，我們都不能保證，這個世界還有沒有其他人，萬一還有玩家，只有我才能幫他們出去呀，周文那個死樣子，哪裏指望得上。

程蕊故作輕松地笑了笑，律小江的心情卻沒有絲毫好轉。

【大江東去】：你也真的不走？

她轉頭去問趙閱。

【趙閱】：不走，我在這裏，才知道自己曾經得到了什麽，又失去了什麽，拋開社會、身份、財富、輿論，甚至拋開一切既有觀念，我才知道什麽是愛，知道什麽是最珍貴的……我最珍愛的人在這裏，我就不能走……哪怕會這樣死去，也比沒有她而活著，要好……

說完，趙閱癡癡看著程蕊。

程蕊近期被他這樣粘膩的眼神看了很多次，每次都無動於衷，這次卻別過頭去。

律小江看這這兩人，都不得不在心中感嘆：我現在也是有狗糧可灑的人了，我都沒有到處撒，這是多麽高尚的品德啊！

何清陽適時牽起律小江的手，幫助她抵禦住了對面的狗糧風暴。

被趙閱這種玻璃渣裏找糖吃的癡情發言一鬧，律小江掉了不少雞皮疙瘩，離愁別緒也沖淡了不少，看程蕊堅持，她也只能尊重。

更何況，程蕊保證，她只要鮫人淚充足，還是會盡力短暫退游，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放棄現實世界的生活。

最後，律小江手牽手跟何清陽一起正式退出了游戲。

只是兩人退游後也沒閑著，馬不停蹄去找了理工大學的劉國勝老師。

這位劉老師也是個懂技術的人，此前幾日何清陽往來游戲內外，在周文和劉國勝老師之間反覆傳話，二人已經配合做好了一個安全轉移服務器方法，只是誰也不敢保證萬無一失。

所以何清陽才堅持，一定要律小江徹底退出游戲，才能實施服務器轉移計劃。

這回，兩人與劉國勝碰面後，話不多說，嚴格按照之前的準備，將服務器和數據，小心翼翼地轉移到了周文此前在野外建設的太陽能設備上。

三人忙活了大半天，確保服務器和備用電設備上的指示燈一直閃爍著正確的綠色光芒，直到完全轉移，也沒有發生任何異常變化，律小江終於松了一口氣，沒有形象地坐在地上。

劉老師也松了口氣，用微不可察的聲音喃喃道:“也不知道，這樣對他是不是更好……”

他們都知道，只要設備存在一天，周文就在他一手創造的世界中存活一天。

也許，也許真的有那麽一天，因為未知的技術聯結，他還能見到他的女兒，還能帶她暢游自己的奇妙游戲世界。

山頂的地面都是細草和碎石，坐著並不舒服，律小江卻渾不在意。

這個地方人跡罕至，山腳下就沒有路了，走到這裏要穿越森林和山澗，對人的體力是巨大的消耗，她雖然此前跟何清陽來探過一次點，但這次來了以後還要給劉老師幫忙，擔心出錯害了程蕊性命，精神又緊繃，如今大功告成，整個人松懈下來，便覺得全身沒有了力氣，如果不是顧慮到劉老師還在旁邊，甚至恨不得直接躺在山頂這碎石和雜草鋪就的地上。

她想了想，覺得自己對這個游戲世界探索得還遠遠不夠，不知道周文還涉及了什麽樣的等級和功能，如果這個游戲真的大規模引入玩家，又會是什麽模樣？

仍然留在游戲裏的朋友，又會遇到什麽變化？

能順順利利玩下去嗎？

會進入星際時代嗎？

“你說，蕊蕊，不會有事吧？”律小江嘆息了一聲。

“應該吧。”何清陽走上前去，彎腰把律小江臉上的亂發捋了捋，別在她耳後，便挨著她坐下來，牽著她的手，不再說話。

律小江看著天上的白雲，只覺得一切都不可思議。

這一場游戲奇旅，她遇到了愛侶，收獲了友情，見識了人心的覆雜和純粹。

她建起過城池，發展了科技和藝術，得到了NPC的追隨和信任。

她甚至出力挽救了許多人的生命，直到真正退出游戲，看著真實世界的藍天白雲，她又覺得一切就像夢一場。

忽然，何清陽開始唱起歌來，是他從來沒演出過的一首歌。

悠遠的小調，在藍天白雲和青山綠水間飄搖，他的眼睛眺望著遠方，手卻緊握著律小江，仿佛在給她慰藉，給她堅定，要帶她去往歌聲能夠達到的一切遠方。

律小江歪頭，靜靜註視著他的側臉，微微笑了一下。

混亂、尷尬、迷茫的愛戀，到了這一刻，終於變得平靜又安寧。

兩個人在一起，像一個人的時候一樣自在，仿佛他們倆註定要相遇，註定要相愛，註定要同心協力去面對人生的一切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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