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小江和馮月聊了一些朵朵生病前和生病後的往事，了解了前因後果，她甚至不敢告訴這位母親，如果她能多陪一陪孩子，朵朵是可以一直正常生活在她身邊的。

起碼不是現在這樣，匆匆離去。

但是啊，母親有母親的艱辛和不得已，孩子有孩子的孤寂和悲傷，律小江無力挽回什麽，更無權評判什麽。

人間總是有越不過的天塹。

如果她還能做什麽，就是多探聽一點馮朵朵的事情，能夠打動已經快化作石雕的周文，徹底結束那個奇詭的游戲世界，讓裏面的每一個人都平安回到現實，不再有人像朵朵一樣輕易死去。

可是她聊了半天，發現馮朵朵根本就沒有跟她的媽媽提過這個游戲中的丁點信息，也沒有提到過其他任何人，好像這個世界根本就不重要！

她跑這一趟，除了確認馮朵朵是真的死了，一點有幫助的信息都沒得到。

幾經周折，重新回到游戲中時，律小江有些迷惘，她第一次覺得這個游戲陷入了死局，雖然NPC們滿臉洋溢著幸福的微笑，鮫人一族對人族充滿了親近和感謝，舟楫城的版圖不斷擴大，舟楫城的玩家甚至飛月俱樂部的玩家都能勉強維持一個正常生活，可是看起來越來越安全的游戲世界，卻始終籠罩著大片的死亡陰雲。

為什麽游戲世界裏的人死了，在現實世界也會死去？

為什麽現實裏的周文明明死了，卻能在游戲世界裏有一個角色？

周文做這個游戲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鮫人淚越來越難獲得，下一步該怎麽繼續維持正常生活？

到底要怎樣才能徹底離開這個游戲？

她被一個又一個問題攪擾得腦仁疼，身側有只手動了動——何清陽在游戲世界中醒來了。

原來這次何清陽與她分開行動，是因為心中有了一個猜測，去尋找了這個游戲的服務器所在——就在她們曾經去過的理工大學負一層。

老舊的機房附近的房間裏，那些鎖著的門裏，偶爾會發出一閃一閃的光，曾經的校園怪談，就是周文用來藏匿服務器的地方。

“你怎麽會想到服務器在那裏的？”律小江很驚訝，兩人當時一起去的理工大學，一起去的計算機室，一起在那個陰森的地下一樓走過，她完全沒想到這個坑爹的服務器竟然就藏在那裏。

“我這些天常來與周文聊天，但他都毫無反應，就像現在這樣……”何清陽擡頭示意了一下呆坐在安全屋不遠處的周文，“M公司的人發了瘋似的找他，按照他們的能力，應該比我們更容易知道周文的情況，他連個自己的住所都沒有，朋友也沒有，上次那個劉老師也說過，他終日就在理工大學裏……這麽孤僻的一個人，要弄出這樣一個龐大逼真的游戲，該耗費多少心神，他一定需要經常去調試和研究，可卻鮮少離開大學校門，那他該把自己的服務器放在哪裏呢？”

“所以你就懷疑服務器在大學裏？”律小江聽何清陽一說，也覺得他這個推理方向很清晰也很簡單，真相似乎就擺在眾人面前，卻從來沒有人去揭開。

“M公司的人也去學校調查過，也到他宿舍看了一圈，沒發現什麽異常，調查的人大概認為這麽窮的大學講師根本沒有財力搞多少服務器，人也死了，就停止了調查這條線，只是以為他的技術被別人掌握了而已……”

“所以，M公司掘地三尺也找不到的服務器，竟然就在周文的辦公樓……”律小江怎麽也想不到事情竟然是這樣的。

“我們也是占了便宜，在游戲裏碰巧遇到了周文，不然可能也跟其他人一樣，停下對這條線的調查……”何清陽又側過頭去，看了看那個枯坐的周文，“只可惜，找到也沒什麽用……是那個劉老師帶我開的門，他和周文的研究方向不一樣，因為牽涉幾萬人命，他也不敢隨意碰這個設備……不知道如果告訴M公司，他們能不能來解決這個問題……”

“沒可能，M公司一開始很積極地找服務器，是因為要防著這個屎盆子被扣在自己頭上，如今周文……他們如果知道了這裏，按照那個Catherine的行事作風，搞不好會直接拉閘斷電，到時候不管死多少人，他們一勞永逸地解決了問題，屎盆子扣在周文頭上就可以了……”律小江回想起跟那個女人的短暫的接觸，反而覺得如果讓她知道服務器的所在會更加危險。

“Catherine……”已經長久枯坐得像石雕一樣的周文，突然重覆了這個單詞。

幾個定居在靈泉村的年輕人，因為村子的名字變成了【舟楫城·靈泉村】，而踏上了探索之旅。

他們聽聞了舟楫城玩家有炸藥的傳說，看到自己的村子變了名字，就以為是應當去攻略新的游戲劇情。

全然不知道，這明明是別人要攻略他們的劇情。

其實他們也是不得不離開靈泉村，最近靈泉村附近的野人，越來越不好對付了，好像隨著玩家變強而變強一樣，以至於即使聽說地圖上出現了新的城市，他們也不好去野外探索。

更何況，他們這種小新手村，不比占據了大城市資源的人，升級緩慢，去大城市裏做交易還容易被雁過拔毛，就很憋屈。

按照系統的更名情況來看，現在靈泉村似乎是屬於舟楫城的一部分了，可是沒走過的地圖黑茫茫一片，他們也不知道該去哪兒找這個傳說中的舟楫城。

野外荒蕪空曠，他們走了很久的路，原本打算遇到打不過的野人或者玩家，就趕緊登回蠻荒之地保命，結果楞是開了很大一片地圖，也沒有遇到一個野人，只遇到幾個荒棄的村寨。

這片新開的地圖上，不像那些去往朝歌等中心大城市的路，總是偶爾蹦跶出一小撮野人，哇啦哇啦叫喚著把玩家殺掉或者被玩家殺掉，反而寂靜得讓人害怕，最多只遇到一兩只落單的野獸，正好補充了他們遠途跋涉的食物來源。

這幾名年輕人不知道的是，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落在了舟楫城的【統治】地圖上，甚至他們的狀態、對話都一目了然。

走了很久也沒有遇到什麽正經的危險，讓這個幾個年輕人放松了警惕，沒想到就撞上了荒原裏的狼群，本來大家仗著手裏有弓箭，還想遠程控場，站樁輸出，結果狼群實在太多了，很快就沖到他們面前，眼看就要開始慘烈的近戰。

就在有人大喝一聲“回蠻荒之地”時，突然有鮫人從天而降，救了他們性命。

這幾個從靈泉村出發的年輕人還一片茫然，但舟楫城裏的玩家們卻是觀察了很久，曉得他們的行進路線上有狼群，而且就這麽幾個人，實力平平，遇上狼群恐怕沒有勝算，怕他們一個不慎真的死了，才讓鮫鮦這個群攻法師前去接應保護。

年輕人們聽說鮫鮦是舟楫城來的，頓時來了精神，也不管自身狀態如何，就纏著鮫鮦要帶他們去舟楫城，在他們想來，舟楫城一定是個劇情任務，不然怎麽會這麽巧就有NPC來救他們？

舟楫城裏，也一定都是鮫鮦這樣強大而溫柔的妖怪，遍地黃金，人人采擷。

越來越邊緣化的靈泉村，越來越惡劣的生存環境，終於要改善了。

等他們占據了這個新的城池，像那幾個幸運的玩家一樣在舟楫城得到炸藥道具，就有能力與其他大城的人抗爭了。

年輕人們越想越興奮。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當他們抵達舟楫城以後，發現迎接他們的是上萬NPC，和舟楫城的實際統治者——玩家！

程蕊觀察靈泉村出來尋找舟楫城的幾只隊伍很久了，只有這一只隊伍的人腦子好使且心地單純善良，所以才讓鮫鮦救了人以後帶回來。

自從律小江親眼證實了馮朵朵在現實世界的死亡，大家對游戲中的生命就更加敬畏。

就連飛月俱樂部的玩家，原本仗著自己是游戲老手，等級高，隨便浪，曉得了馮朵朵的事，都更加勤快地囤積各種藥劑，再也不敢只把這個世界當做一個普通的游戲。

這種惜命，不僅是惜自己的命，也竭盡所能保其他玩家一命。

靈泉村雖然不大，但是魚龍混雜，什麽心思的人都有，好在沒有什麽絕對勢力的出現，稍微有實力一點的玩家，不再像最初的那批玩家一樣愚蠢，能夠認識到即使在新手村欺淩弱小，也得不到什麽好處，往往會離開新手村，去大城市搶占先機。

留在新手村的人，要麽是蠻荒之地貧瘠所以發育緩慢，要麽是新進來沒多久的玩家，要麽就是像這幾個傻白甜年輕人一樣，對世界抱著美好的幻想，屢屢碰壁，又屢屢躲回蠻荒之地舔舐傷口。

正是這樣的幾個人，才讓程蕊起了心思，想明白該怎麽處理靈泉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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