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小江想起莊微第一次在宿舍看到她的游戲倉，眼神中帶著艷羨，嘴上卻打趣她敗家，後來不管律小江怎麽邀請，程蕊都肯試一試游戲，莊微卻絕對不肯。

與袁瓊那種身為游戲黑洞對游戲徹底不感興趣不同，也許正因莊微她知道自己是很矛盾的——她只是表面上看起來油鹽不進，其實內心脆弱不堪，一旦外殼碎了個裂縫，心中就會有很多東西沒有辦法再維持現有的形狀，所以她不敢嘗試任何看起來有誘惑力的東西。

對於這樣一個又自尊、又自卑、又頑固、又脆弱的姑娘，律小江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勸慰她，誰又不明白一家人相互扶持共渡難關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可真要勸人坦然接受全是苦難的生活，也是十分下不去嘴。

【大江東去】：其實你可以放心大膽討厭我的，真的，不用矛盾，不用覺得這有什麽不對……這個游戲公司的人說什麽“無線意識連接技術”，我聽何清渠說，這技術可能有點類似WIFI，原本我們需要通過游戲倉連接才能進入這款游戲，但是現在不要游戲倉，我們都可以登錄游戲，只是這個服務器好像出了問題，胡亂抓人進游戲，我和蕊蕊是錄過信息的還可以理解，你和瓊瓊，則可能是因為在我身邊，才被抓進來的。

莊微笑了，她這些日子來第一次笑得這麽好看。

【莊微】：那我就更要感謝你了，這個游戲世界多好啊，不用買房，不用買車，不用擔心找工作，不用還債，沒有家庭背景，沒有不可跨越的階級……只要我能活下去就行了，那些狗屁倒竈的事情都不用想也不用管，且讓我媽自己換錢去吧……更何況，我還沒花錢買游戲倉就進來這裏了，不更得感謝你嗎？

說完，莊微站了起來，背朝大海，張開雙臂，任由獵獵海風吹亂她的頭發，像一只掙脫了枷鎖的小鳥，烏雲和波濤在她身後翻滾，暗沈的大海和天空，似乎隨時就要吞噬這個笑容明媚的女人。

【大江東去】：你……

怎麽回事，律小江怎麽突然覺得不是自己在安慰莊微，突然變成莊微安慰自己了。

【莊微】：放心，我能跟你講出來，就是想開了……你的幫助，是客觀存在的；我媽的債，是客觀存在的；有人惡意來淺溪村搗亂，也是客觀發生的……每個人的行事風格，都是客觀的，都不是我能控制的，就像風浪，像暴雨，重要的還是我如何去看……你放心，我不怪你了，不對，我本就不該怪你，這太可笑了……之前是我沒有正視好自己內心的陰暗面，得跟你說聲抱歉……其實仔細想想，如果我以怨報德，何以報怨呢？

這是第一次，律小江這樣深入地認識自己這個室友，不再只是一個一起吃飯、睡覺、合作的普通朋友，不是她在游戲世界的責任和負擔，而是一個能夠長久凝視和剜除內心腐肉的強者，一個有能力搏擊風浪的人。

【大江東去】：那你……可要好好活下去，記得還我錢……

【莊微】：不，我不出去了，我就在這個游戲世界裏待著，你的錢救的是我媽，我出去之前你都找她還……

莊微難得做了個鬼臉，兩個女孩說笑起來。

如果不是鮫鮦帶著族人踏浪而來，有個鮫人沒註意到沙灘上的莊微和律小江，來不及停下，劈頭蓋臉澆了她們一身的水，這一刻可能要作為人生最美畫面之一，鐫刻在律小江心中。

因為是第一天與鮫人們磨合，經過初步的討論，每個鮫人捕魚的三成，將烹飪成烤魚給他們，如果他們還想吃其他的人族食物，烤肉、肉湯、肉餅之類的，就需要用更多的魚或者其他有價值的東西來換。

【鮫鮦】：什麽是其他有價值的東西呢？

【大江東去】：不知道，海水曬的鹽？寶石？消息？歌舞表演？有什麽東西都可以帶來我們看看，如果我們也有需要，就可以交換。

律小江沒敢說【鮫人淚】，雖然她急需大量鮫人淚，但她怕鮫人對這個話題沒有好感。

此前她拿到鮫鱈落下的淚，也是趁著鮫鮦抱鮫鱈回房休息的時間，偷偷去水池裏摸的，還好水池淺，鮫人淚落入水中又會變成像乒乓球一樣的大小，不然也不容易找到。

鮫鮦雖然事後知道她去找鮫人淚了，但並沒有特別的生氣，第一她沒有傷害過鮫鱈，第二她沒有弄臟水池，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但如果大張旗鼓地提出她要鮫人淚，她怕面前這些看起來還沒睡醒的陌生鮫人們立刻扭頭就跑。

【鮫鰩】：什麽是“歌舞表演”？

【大江東去】：就是……就是……唱歌？跳舞？你們鮫人唱歌不是都很好聽嗎？還是只有鮫鱈唱歌好聽？

【鮫鰩】：我們，唱歌，好聽？

鮫人們一臉疑惑，面面相覷。

【鮫鮦】：確實比人族唱歌好聽。

鮫鮦面無表情，扶了扶額。

【莊微】：好了好了，別閑聊了，幹活了，幹活了，早幹完，早吃飯，早收工啊。

莊微剛才被鮫人澆了個透心涼，現在已經恢覆了她往日那副滅絕師太的表情，就像一個無情無義的包工頭。

安排好鮫鰩跟莊微一起組織捕魚和運輸的事情後，鮫鮦便神神秘秘把律小江拉到一旁。

【鮫鮦】：你剛才說，有消息也可以換吃的？不用捕魚也可以？說話算話？

【大江東去】：那要看你的消息有沒有價值？

【鮫鮦】：附近人族村落的位置，算不算有價值？

【大江東去】：是像昨晚我們去的那個村落那樣麽？

【鮫鮦】：不，更大，房子修得更好。

【大江東去】：有價值，帶我找到這個村落，觀察完情況，安全回來以後，這消息可以抵你和鮫鱈兩日份的所有吃食。

鮫鮦知道這些人族想收攏附近人族的事，再聽說這樣一個消息可以換他和妹妹兩日吃食，不由得面色古怪起來。

程蕊把律小江分到這一族，又給莊微和袁瓊安排了具體工作，卻沒有給她安排具體工作，本來就是想給她探索鮫人淚的事情一些機動空間，更何況以前的事實已經證明了律小江根本不是個能一直重覆單調枯燥工作的人，雖然她不像何清渠一樣隨時嚷嚷著要出去浪，但程蕊知道她心裏是很浪的。

這不，律小江和莊微簡要說明了一下情況，教會她唱那個原始人用來攻擊鮫人的的跑調歌曲後，就跟著鮫鮦離開了。

其實鮫鮦的內心是很覆雜的，他一面不想帶律小江過去，不想再回到那個村莊，另一面又完全無法抵抗自己骨子裏那股偷懶的沖動。

一個消息，兩日吃食，什麽也不用幹，太有誘惑力了！

律小江一路十分小心謹慎，她也不能確定附近的人族是不是像她之前遇到原始人那樣愚笨，那樣囿於落後的生產力而孱弱不堪，甚至看著鮫鮦這越來越不靠譜的德性，很怕他遇到危險就把自己扔下跑了，這個狗游戲的NPC是幹過這種事的！

然而到了地方，她徹底傻眼了。

這裏說是村莊，卻空無一人，只有累累白骨和破敗的房屋，一兩間相對奢華的房子還有窗戶，簡陋的窗戶懸掛在風中，吱吱嘎嘎的響著。

從村頭走到村委，連一個不那麽智能的NPC也找不出來！

可是這個村明明是有傳送點的！

摸了摸傳送石，律小江做了傳送登記，發現這個村子叫“舟楫村”，然而她實在沒見過這樣的村子，她所知道的新手村，都是有NPC的，從來沒有玩家傳送到過完全沒有NPC的新手村。

【大江東去】：這裏……

【鮫鮦】：這裏的人都是我殺的，不用看了，這個村子已經沒人了。

律小江倒抽一口冷氣，因為鮫鮦一直沒有對她下殺手，她就把人家當苦力、當保鏢、當建築工人、當精密機床……完全沒想到，這個懶鬼法師，竟然還是個屠村的魔頭！

【大江東去】：這些全都是……你一個人殺的？

看著地上姿勢各異的白骨，這些人應該死了有些年頭了。

【鮫鮦】：我的妹妹在這裏被剜掉了雙眼，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我的父母在這裏葬送了性命，他們原本還想再集結更多人來海上捕殺我們，如果不是我趁著夜色把他們都殺了，我和不能再回到大海的鮫鱈，如何能在陸地上安穩生活？他們還會繼續追殺我們，傷害我們的族人……這裏的所有人都該死！

說不震撼是不可能的，律小江知道這個游戲支線繁多，NPC龐雜，所以才受到觀眾的喜愛，但如果這是穿越世界就罷了，仍然是游戲世界的話，這NPC的智能程度也太高了吧，鮫鮦這個NPC所承載的故事劇情太多了吧，竟然還有一個專門的荒村跟他有關，實在是……

到底還有多少隱藏劇情是她沒有挖掘的？

她記得在絕大多數服務器裏，都沒有聽人說過鮫人NPC的事，鮫人和鮫人淚的更像一個游戲背景傳說，只有極少數幾個玩家在游戲論壇裏提起過只言片語。

簡直無法想象，這樣一個被玩家們忽視的小NPC，竟然還有這麽多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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