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我死她生 我死她生如何不值得?

關燈
隨著本無印成, 全身氣勢跟著攀升至巔峰。

轉輪王臉色鐵青,心知游說失敗, 眼下局面已陷入僵局,只能硬著頭皮抽身往後急退。誰知本無卻是鐵了心要與他相爭到底,一步未止又連著上前逼近了幾步。

直到退無可退,鐵青臉色再變猙獰陰沈,轉輪王摸了摸臉上人皮,從牙縫裏擠了幾個字出來:“你真當我怕了你不成。”

“是。”

本無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木然道:“你只擅長躲在暗處偷襲,光明正大與人動手, 僅在你們十殿閻羅裏就是末尾之流。”

“大局已定,木鐸劉明誠已死,還是你覺得憑孟婆幾人和摘星樓那些廢物, 贏得了殷紅袖?”

即便本無不說, 轉輪王也明白此理。

孟婆因功法出錯, 武道修為止步不前, 這麽多年來也未能妥善解決此事。若不是主公手中有著數不勝數的失傳毒經秘笈,這次行動未必能說動她出山。

無常二使少了一人, 合擊陣法無攻自破。

至於摘星樓南鬥七星, 光聽劍陣名頭唬人,實際上過往在他們手上喪命的梟雄名宿哪個不是被明裏暗裏下了很多陰招?

更何況, 殷紅袖身後還有琴仙蘇菡月和明顯站在同一邊的仙桃。

轉輪王不由怒火中燒,若不是本無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突然反水,他們一行人怎麽會淪落到這等境地?

滿腔怒火還未消散, 又漸起濃郁化不開的擔憂。

此番辦事不力,若是一無所獲回去也不知是個什麽淒涼光景。

正當他心煩意亂之時,卻聽本無又淡然道:“不如你我再做個交易如何?”

轉輪王一怔, 滿臉古怪道:“你我二人之間,還有什麽可說?怎麽,你又改變主意了麽?”

兩人之間不過七步之遙,兩大高手氣機一直在若有似無的針鋒相對,隨著本無這句話出口,白衣和尚像是為了彰顯成一般,驟然收斂了全身氣機,轉眼一變又是那個慈眉善目的得道高僧。

此時天上弦月早已隱沒不見,只在東邊亮起一道朦朧的紅色赤霞。

是個好日頭。

本無收回望向天邊的視線,毫無防備一步步再朝身披輕甲的年輕男子走去,一道聲音被刻意壓低只在兩人之間響起。

“那人心性如何,我們二人都一清二楚。再過幾盞茶的功夫,殷紅袖這樣的天縱奇才定能收拾掉那些麻煩。你若僥幸能獨自一人回去,可想過要如何交代?不僅討不了好,更別說想要從那人手中拿到補足你武道缺漏的《金剛經》。”

“遠不如你我二人做個交易。”

本無雙眸定定望著若有所思的轉輪王,聲音裏滿是蠱惑,“我可以假借失手被你打傷,任你離去。只需你回去之後,與主公遮掩一二。”

聽到此處,轉輪王冷笑一聲,“你可是把我當三歲小兒,還是當做你們兩心寺裏燒香拜佛的愚蠢百姓了?主公豈會聽我一面之詞,別忘了越州城還有一些探子死士跟在趙仙羽身邊。”

本無並未反駁,轉而說道:“沒有錘煉肉身之法一直是你轉輪王一脈的缺憾,我說的可對?我知你這一脈夢寐以求的功法乃是少林的《金剛經》,可借由怒目金剛熬煉手上的雙手功夫,補足武道瑕疵。那人手中恰好就有此經,這便是你甘願為那人賣命的緣由不是麽?”

轉輪王心神大震,一時間失了言語。

“我可助你了卻心願,《禪師觀門經》乃是當年達摩祖師東渡傳下的無上法門。”本無頓了頓,低垂下眼眸,斷然道:“那卷經帛如今就在我身上,我皆可傳授給你,只需你替我做三件事,與那人覆命時,便說已將我這位叛徒手刃。這樣一來,你不僅無過更是有功,《禪師觀門經》與《金剛經》兩大絕學皆在你的身上,踏入七情境也是指日可待。”

“以及,不可提及趙仙桃在今夜做的任何一件事。”

“最後,替我殺了趙仙羽。若讓趙仙羽還能活著見到那人,這場交易便是一聲笑話。”

轉輪王忍不住嗤笑一聲,“然後放你們二人雙宿雙飛,做一對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神仙人物?主意打得也好,是不忍心殺了舅爺?”

“本無,你何時這般天真了?且不說你本就高居地支第八位,武道修為也強過我等。主公心思何等叵測,他可會信我都還是兩說,若是耳朵裏在飄進一些別的閑言碎語,我還有命在麽?到時候,被地府七非天宮的宗靈可就是我了。”

言下之意,是想也沒想的拒絕,寧願搏命下去,還有一線生機可言。

“加上我自願奉上的項上人頭,如何?”

一陣清晨微風吹過,也吹淡了這句話裏的森森寒意。

“你在說什麽?”

轉輪王滿臉錯愕,連聲問道:“這麽多年修的佛都修到狗肚子裏面了去?你是瘋了嗎?”

本無淡道:“我會自行散功,幾日後你可再回到常安客棧的桃花樹下將我屍體挖出,砍下我的人頭回去覆命。”

光聽本無所言,著實聽不出是真是假。

眼前白衣俊美的和尚,雙手合十,似一尊悲天憫人普度眾生的活佛。

轉輪王眼底閃過一絲厲色,猶豫半晌,終是咬牙說道:“我姑且信你,接下來要如何做。”

“你我二人各在身上留下傷勢,我留在原地,你可後退百步再走。”

“就依你所言。”

話音剛落,本無大開空門,硬生生受了轉輪王一記磨轉指,在胸口留下一個兩指寬的空洞,頓時血流如註。

本無則以右手蓮花印磨滅轉輪王右側身子,左手則從懷中掏出一物,扔向了面容蒼白如紙的男子手中。

“走吧。”

即便是身負嚴重傷勢,本無臉色也比轉輪往好上不少,更像是篤定轉輪往會依約形式一般,毫不遲疑轉過身去,朝向風波漸止的常安客棧。

轉輪王接過經帛,面露狂熱之色細細粗讀了一番,內心不由暗道,本無所言不錯,果然可彌補我武道之憂。

狂喜之後,見本無毫無防備將身後命門展露無疑,轉輪往不由一怔,最後才百思不得其解,沈吟道:“你為何不借機殺光我們所有人,再聯手殷紅袖她們三人,我敢信越州城我們這群人無一人能活著逃了出去。”

面前的如玉和尚站在初晨的暖光下,低下了頭。

他知趙仙羽為人,心性難堪,可為了手中權勢六親不認,不要說親妹性命,就是雙親也可拱手奉上。今夜大敗,他不會遮掩全部真相,只會說著盡了兄長的人事,也不知舍妹為何會出來攪局,便可將過錯全都推在他人身上

假如是他一人回去,需得讓今夜所有人再也開不了口。

包括趙仙羽。

可她一向嘴硬心軟的性子,即便知道兄長暗中勾結,又怎麽舍得下心大義滅親。

而他如今舍得回頭,又怎麽再願意讓她看到入魔大開殺戒的醜陋模樣。

見本無一直沈默著未說話,路的那頭又有殷紅袖與灰衣女尼遙遙走來,轉輪王心思再轉,沒了探究的意思,只最後問了一句,“付了這麽多代價,你覺得值得嗎?”

直到他馭氣從原地彈起後,才聽得那和尚輕描淡寫道:“值得。”

我死她生如何不值得?

生就一副桃花眼的白衣和尚,此生唯有三次刻骨銘心,再也忘不掉。

第一次是,決心下山時遇見的那一株桃花。

第二次是,看到用山下農婦餘下奶水一口口將他養大的師父成了一具再也看不出生前樣貌的屍體,還有會下山采買單單給他帶來糖葫蘆的本通師兄,笑著與師父作證他早課並未偷懶的小師叔,還有那許許多多碧桃寺中抱過他,看著他從啼哭不止的嬰兒長成平和少年的師兄師伯。

全在那一場大火裏付之一炬,再也沒有人能開口說一句:“小本無,是不是又想下山玩了?”

他睜眼看著一片廢墟,忘了閉眼,只想從一具具殘軀上和灰燼之上找尋一點蛛絲馬跡。

可找了三天三夜,還是沒找到任何線索。

滴水未進又精疲力竭的少年恍惚間看了眼身上穿著的那一襲通紅喜服,又錯手摸了摸頭頂慢慢長出的粗硬青茬。

這一刻,他再也忍不住,伏地大哭。

這一刻,他入了魔。

此生執念只為了報師門之仇而活。

天隨人願,在他強撐著葬下師父時,才發現師父手中握緊了一炷香。

二十年年前的本無當做師父留下的遺物,好生封存在房間中。

很久以後,他已重新剃了發,燙了八個結疤,做回了和尚,又在寺廟旁邊建了一間草屋,在山下收了幾位農家子當作弟子,一肩扛起碧桃寺的傳承。

又有一日,他囑咐剛入門的弟子去給師祖們磕頭請安。

弟子懵懂,未從最上面的香盒裏取香,隨手從牌位下面的盒子裏取了孤零零的一根香來。

香燃起的那一剎那,屋中所有人盡皆昏迷。

他打開房門時,見到的就是無知無覺的七名弟子。

香已燃盡,只餘香灰留在爐中。

風塵仆仆從山下染了血的和尚呆立在門口,血手摸了摸面龐,嗚咽著無聲哭泣。

這原來是,師父給他留下的線索。

一直想不通的癥結迎刃而解,能讓一眾武功高深的師父師叔無一人逃出來,唯有這柱摻了無色無味讓人聞後昏迷的佛香,寺內和尚可一日無食,但不會一日不上香禮佛。

而第三次,就在今夜。

“主公近些年搜集到天下武林奇珍中,還有一份早些時候留下的秘藥,無色無味,摻在她日常誦經禮佛的檀香中,習武之人聞上一刻鐘就會神志迷醉,萬事不知。”

趙仙羽說時還有一些得意,可卻讓本無陡然間如墜地獄。

原來他竟錯認了賊子當作恩人。

何等荒謬,他這一生,真是一場笑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