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隨著這一聲應下, 玲玲神情詭異一變，眼神覆雜至極, 長嘆一聲，說話語氣聽起來非常惋惜似的，問道：“什麽時候看出來的？”

“紅袖當日與你說明救你回來不是權當你做丫鬟，你說得天花亂墜，可你忘了第一次自詡流落街頭身邊只有一位爺爺，平日喚你玲玲。”

“再之後，你卻說你之所以流落在外，是因為身為奴仆的雙親犯了大錯, 被逐出門去。想必當時你怕紅袖趕你出去，慌亂之下隨口找了個理由蒙混過去。”

荊三娘面無表情道：“前後不一，這是你第一個破綻。”

也不知是否還應該喚她玲玲, 鄭思渺一臉呆滯, 忍不住開脫道：“玲玲年紀還小, 不記事也情有可原啊......。”說到最後, 他似乎也明白這般理由實在站不住腳，逐漸住了嘴。

既然已經暴露, 玲玲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追問道：“那第二個破綻在何處？”

“你心智深沈，手段也狠辣, 就算對自己也是一樣，你身上傷口雖然極多，但大部分並不是在街頭巷尾乞討為生的人能造成的。”

“這是你第二個破綻。”

任言淵若有所思道：“當日紅袖與我說過此事, 卻沒有說原因。荊姐姐，這是為何？”

玲玲捋下自己的發髻，不以為意道：“太重了？”

荊三娘猶豫了片刻, 才輕輕嘆道：“太輕了，你不會明白一個孤單行乞的女童會遭遇什麽。”

“比你所能想象的，還要痛苦百倍。”

那是是秩序消亡下，能散出人世間最大的惡。

這一句話似一道驚雷在任言淵心中炸響，震得他一瞬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想起那個月夜，身穿紅衣的女子神色略帶些羞赧，不好意思地溫柔說起自己與師父如何結緣，又是如何輕描淡寫一句帶過食物被人搶奪而去。

讀了二十多年聖賢書且才華驚天高中探花的白衣書生，一時間竟不知該用何等言語描述心底那般細密的疼痛來。

“是我大意了。”

玲玲臉上浮現出一絲詭異，如今再看，身上處處是破綻，一位自幼行乞多年的女童是怎麽有可能保留得住這般黑亮的長發。

荊三娘繼續平靜道：“現在還如何稱呼你？玲玲，還是地府的孟婆女？”

孟婆！

最開始創立地府這個組織的那群人無疑都是瘋子，每一位都自負到幻想自己是傳說中那個定人生死的神道人物，不是自號十殿閻羅，便是搶了黑白無常做名頭。

其中一名女子，因擅毒，想當那個餵人喝湯的孟婆。

時至今日，孟婆一脈武學早已面目全非，祖師傳承的毒經早就丟失。現在的孟婆傳人另辟蹊徑，苦練指掌，代代學了一手爪功。

房中氣氛霎時凝滯，四人皆站在原地。

當是時，荊三娘斷喝一聲，“思渺，動手！”話音未落，身形已動，放下春雷琴，先是伸手拽過任言淵，再一掌打向那名紅衣小姑娘。

驟然聽到三娘呼喊一聲，鄭思渺一開始有些無措，但隨即就反應過來，握緊長槍往前一刺！

孟婆臉上浮現出老辣笑意，渾然沒有這幾日殷切端茶送水的乖巧，五指成鉤，悍然探向鄭思渺刺去的槍尖，也非硬抗，只是指掌間頓起幾道肉眼可見的昏黃氣罡，讓鄭思渺鉚足了力氣都未能刺下，只能響起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令人不快，槍尖瞬息祈福顫抖二十餘下。

鄭思渺對敵經驗不算老道，急忙抽/槍而退。

好在有了這麽一息阻攔，讓幾步之間的荊三娘得以一掌拍下。

天音門一身武學皆在音律，但荊三娘這麽多年也另有際遇，光是雲娥山偶然得到存在越州地界疊翠樓的武林秘笈，數量極多，從不避諱，長春能學，她自然也能看。

這一掌氣勢非凡，如同摧碑裂石，是一套外家剛猛路數的開碑手。

房間無風，卻被兩名女子武林宗師的交手激起澎湃大風。

孟婆踏出一連串詭譎難測的碎步，雙手十指寒氣銳利如箭。鄭思渺自覺武功薄弱，不敢隨意插手，只得飛到任言淵身側，雙眼警惕守在一邊。

其實他這般想，多少有些妄自菲薄。

需知鄭思渺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已經雙腳踩在五藏境的地界牢牢紮根，放眼全天下武林年輕俊傑，已是鳳毛麟角。只不過今夜相鬥，不管是樓下本無仙桃與劉明誠木鐸二人，地府陰陽二使與摘星樓七人，還是樓上相鬥的孟婆荊三娘，這一代的孟婆看著如同八九歲女童，是因傳承功法出了問題，造成肢體多年未能生長，實際年歲早就超過四十左右。這些武林名宿都成名多年，說的直白一點，他們當年初入武道之時，鄭思渺可能還沒來到這世上。

任言淵神色未變，他竭力能做的就是保持冷靜，不給孟婆留下任何機會。

正當二人相鬥正酣，孟婆突然間矮身上前，從荊三娘掌下逃竄出去，踏上窗沿時，還不忘回頭瞇眼一笑道：“多謝此番熱手。”

語畢，自二樓一躍而下。

與孟婆一道襲向殷紅袖的另外一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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