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鬼從山上一個孤魂野鬼那拿到兩根燒掉一大半的白燭，道了謝後便要離開。孤魂野鬼瞧他轉身想走，忙擋了他的去路，頗為寂寥地道：“無名，在這兒一塊吃唄，全當陪陪我？”

無名瞧著他，又望著來時的山路，搖搖頭道：“野鬼大哥對不住，我讓阿奇給我留了門，我得趕緊回去了，不然他該等久了。”

“阿奇？”孤魂野鬼指著山下道，“就是你最近寄住的那屋子的人？”

無名點點頭，說起阿奇就眉開眼笑。

孤魂野鬼笑了聲，道：“人又聽不見我們鬼說的話，你還讓他留門？得了，就在此地吃吧，那人這會肯定已經關了門了。”

無名鬼眼神飄來飄去，兩只腳在地上蹭著，想走的心思十分顯然。孤魂野鬼看在眼中，瞧他情狀，就為他擔憂道：“無名，你要清楚，我們身為鬼，是不可以跟人待在一起太久的。所謂人鬼殊途。而且，萬一被那個人發現了，找來那些道士和尚，你到時可怎麽辦？我們只是最普通的鬼，沒有法術，可抵不過那些符咒。”

這些話，無名鬼聽過甚多。離開百鬼村的時候，爹爹娘親也囑咐過他要千分註意萬分小心。可是……可是無名鬼真的很喜歡和阿奇在一起。而且阿奇家裏頭沒有請神明，也從未懷疑過那些事是他這個鬼做的。阿奇他，是不信世上有鬼怪神靈存在的。

最主要的，阿奇真的很可憐，自己一個人住在那麽荒僻的地方，都沒有人願意來陪他幫他。要是連他這個鬼也離開了，阿奇可怎麽辦？白日曬藥材也沒人看著，再淋了雨可怎麽賣了換米換面粉。沒有米沒有菜，阿奇可怎麽活？

“算了算了，”孤魂野鬼聽不下去了，揮揮手道，“你下山去吧。我也不再留你了，省得還換你嘮叨怨懟。”

那語氣，真跟無名鬼的娘親一個樣。無名鬼一聽立馬笑彎了眼，敞開雙手抱了抱孤魂野鬼，轉身快步朝山下跑，背對著舉起手揮了揮，道：“謝謝野鬼大哥！等阿奇出去買藥材，我再請你來家裏玩啊！”

“……臭小鬼。”

搖搖頭，頗為無奈的孤魂野鬼轉身從石縫回了地底墓穴。

手中捏了本書，卻是半日都讀不進去一個字，阿奇擡頭從敞著的屋門望向外頭。這已經不知道是他第幾次擡頭了，有時擡了便會忘了低下，等回過神來，蠟燭都不知道白白燃掉多少。

他還回來嗎？

盯著路口看久了，阿奇心中就會冒出來這樣的念頭。他還回來嗎？怎麽這麽久？該不會遇上什麽麻煩了吧？他還沒回來……是不是……是不是不回來了？

晃晃腦袋，讀不進去書索性也就不讀了。阿奇把書蓋上，站起來朝架子走。看著書堆最上頭那本圖冊，阿奇想到了那個還沒回來的青衣鬼，他說他快把圖冊看完了。

阿奇站了會，動手翻著書堆，把所有圖冊都翻了出來。也就四本，是他好幾年前拿藥材從書攤換的。後來識得越來越多的字，他就沒再買過圖冊了。

這些，他都看過了嗎？

捧著那幾本圖冊，阿奇笑了下。鬼也喜歡看故事呢，真有趣。是不識字還是喜歡看圖呢？

拿起一本，阿奇想坐回桌邊翻一翻瞧一瞧，回顧一下畫中故事，卻在轉身時，拿著那本故事圖冊楞在原地。

周遭的環境都虛幻了，入眼的唯有門前站著的那抹青色身影。

真是個……長得煞是好看的男鬼。

阿奇想，鬼都長他這樣嗎？要是，那那些人真是罵錯了。自己這麽個醜八怪，都不配當鬼了吧？

跑下山的無名鬼看到敞了門的小屋，欣喜不已。他就說阿奇會給他留門的，野鬼大哥還不信他。瞧，這不是留了嗎？阿奇最好了。

走到墻角，蹲在地上把兩個燃燒過的白燭吃完，勉強飽肚，就是味道不太好。無名鬼抹抹嘴，覺得自己不應該挑剔。野鬼大哥孤零零住在山上，能有這種白燭吃就不錯了，何況還大方地分給他。

嗯，以後請野鬼大哥跟自己去百鬼村吧，他要把最好的香燭拿出來招待他。

想到百鬼村，無名鬼不得不再嘆一聲，阿奇要是鬼就好了，他也想把最好吃的香燭分給阿奇……對了，出去這麽久，也不知道阿奇在家都在做什麽。

拍拍手和胸襟衣擺，又捋捋自己的頭發，無名鬼才笑著轉身往屋門走。進了屋，無名鬼就看阿奇站在架子那，接著轉過身，楞在原地不動了。無名鬼只瞧見阿奇手中拿著的圖冊，沒發現阿奇的目光正正好落在他的身上。他笑著走過去仔細看看那圖冊，正是他今日剛瞧完的那一本。

彎著眼，無名鬼樂道：“你也要看嗎？我今天看完了，挺好看的。”

涼絲絲的氣息噴在脖頸上，鼻尖還能聞到蠟油的味道。阿奇拿著圖冊的手不禁抖了抖，緊張到不知道怎麽反應了。

從來沒有人這麽靠近過他。雖然此時貼在他身旁的這位是鬼不是人。

努力深吸了幾口氣，告訴自己鎮定莫慌，阿奇並不想讓身旁的青衣鬼發現他能瞧見他，能聽見他說的話。

他孤單寂寞太久了，不知道該怎麽與人相處，鬼也一樣。而且，他的面容……

小心翼翼地轉身不碰到身旁的鬼，阿奇把圖冊放回到架子上，接著走過去把門關上。他又去脫外衣，脫的時候被掩在布片下的臉頰有點紅，扯著衣襟的兩只手也有點抖。畢竟，他之前幾日不知道，自己換衣服、脫得渾身赤條條的時候，身旁還有個鬼在看著。

盡管是個男鬼不是女鬼，但那毫不躲避、單純的目光，實在叫人臉熱得慌。

待到外衣脫完，阿奇擡手摸到了頭上的布片，猶豫著。

已經自覺脫了鞋爬上床的無名鬼盤著腿看著阿奇把手擡起又放下，就那麽纏著布片坐到了床邊，不解道：“阿奇，你怎麽還纏著這個？”

聽著那句話的阿奇把手握成了拳頭，起身走到桌邊將蠟燭吹滅，走回床邊摸著床沿躺了下來，心撲通撲通，身體挺得直直的。

之前還以為夜晚山風清涼，才會突然轉冷。哪想到，是床上多了個青衣鬼，就那麽和他頭對頭腳對腳地躺在了一起。

仿佛全身血液都沸騰了，忽然得到陪伴的阿奇特別想叫喚幾聲，但都忍住了。

無名鬼剛吃了白燭還不困，他翻身對著阿奇側躺，怎麽看阿奇蒙著腦袋的布片怎麽不舒服，偷偷伸手，輕輕扯了下，嘀咕道：“纏著這個睡覺肯定難受，你為什麽不解下呢？你是不是很在意自己的模樣啊？”

“我爹爹娘親跟我說，相貌都是外在的，內心才最重要。阿奇，你這麽好的一個人，為什麽要在乎自己的樣貌、在乎那些人的看法呢？開心是一日，愁眉苦臉也是一日。你們人的壽命很短的，我想讓你開心地度過每一日。”

“我當鬼當了一百多年了，都不記得當人是什麽滋味了。”

“如果當人這麽讓你痛苦的話，我還是希望你當鬼。”

“啊，我真的好希望你是鬼，我好想帶你回去百鬼村見爹爹和娘親，我們一起生活，那該多好！”

“嗯？怎麽轉過去了？”

“好吧，你一定是賣藥材走路累了。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擾你了。”

“阿奇，你很好，我很喜歡和你在一起。”

道完最後一句話，無名鬼閉上了嘴，翻身平躺著，還往墻邊縮了縮，以防占了太多地方。

右手緊緊抓住床沿，滾燙的淚一滴滴滑過鼻梁浸濕布料。無聲的哭泣，是壓抑太久的情緒，終於在那單純的一聲聲中崩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