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不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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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

“叮鈴——”

窈窈眉間緊緊蹙起, 她沒有睜眼,摸到了放在床頭的手機,將手機往角落砸去。

煩人的聲音總算沒了, 但睡意也沒有了,窈窈擡手捂住眼。

她夢到她回了大周, 夢到和陸衡重新大婚, 陸衡給她揭開蓋頭的時候, 鬧鐘就好死不死地響起來了。

兩個月了,她要麽不做夢,要麽一做夢就是陸衡。

“我一定是瘋了!”窈窈頭疼地坐起來, 像是發洩一般, 將床上幾個枕頭全扔在了地上。

她的身子發著顫, 眼角不知怎的紅了。

許久後,她起身去了浴室。

一樓餐廳。

張嫂端了烤好的面包來, 聲音不難聽出擔憂:“小姐今早又砸壞了一個手機。”

洛安輕蹙眉,姐姐兩個月砸了九個手機。

張嫂憂道:“少爺, 我瞧著小姐總不大對。”

她在洛家待了二十年, 洛家的事她再清楚不過了, 窈窈與洛安的母親林氏身體不好早逝, 洛父接受不了妻子的離世, 在林氏死後不過半年, 便隨林氏而去,留下三歲的窈窈與兩歲的洛安, 再後來,窈窈與洛安的撫養權便歸了洛文的弟弟洛齊,天風便由洛齊繼承。

一年前洛齊夫婦車禍身亡,天風破產, 洛家祖宅被拍賣,無計下,張嫂只得與老伴離開洛家,半年前,窈窈將洛安拜托給她照顧,然後便消失了四個月,直到兩月前,窈窈才回來,一回來便將洛家祖宅買回來了。

剛出院不久的洛安面色還很蒼白,他自然也察覺出窈窈的不對:“姐姐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張嫂在這個家中待了二十年,她對窈窈自是不一樣的感情,自然是擔心的,她問:“少爺,小姐是不是同湛總訂婚了?”

不若湛家怎會把洛家祖宅賣還窈窈,她一直覺得窈窈並不是將祖宅買回來的,是湛家將洛家祖宅當成禮物送給了窈窈才對,洛安的醫藥費也應當是湛家付的。

世事難料,誰能想到原先在南城數一數二的洛家也會敗落。

“沒有。”窈窈從樓上下來,她徑直到了桌前坐下,吃下一口面包後,才繼續道,“張嫂別亂想。”

張嫂微微皺眉,南城沒有幾個女孩子是不想嫁給湛弛的。

窈窈將牛奶喝完,又起了身,拎著包要走:“我上課去了,小安好好休息,張嫂多笑一笑嘛,不要擔心。”

張嫂很勉強地笑了笑。

窈窈同二人一笑,急匆匆地出了家門。

洛安咬著面包不說話,他問過姐姐,錢是從哪裏來的,是不是湛家給的,但姐姐說,與湛家沒有關系,錢都是她靠合法途徑努力賺的。

可有什麽合法途徑可以四個月賺那麽多錢,除了湛家再無可能了,姐姐說不能問,他便不問,只是姐姐總是坐著發楞,他問姐姐怎麽了,姐姐卻總說沒事。

但他並不相信姐姐說的沒事,好幾次夜深,他看到姐姐在廚房做蜜煎金橘,做好便一個人吃,吃著吃著又將金橘全扔了。

但姐姐從不是一個會浪費食物的人。

大周永元三年,冬月二十。

太皇太後與明華立在清心殿外,沈默不語。

窈窈離開後,陸衡病了半年,那半年的艱難不比先頭的在靜王府的三年少,好幾次她們都以為陸衡要撐不下了,這個撐不下不當說的是朝中,更是陸衡的身體。

幸而傅演、陸律等人忠心,陳簡前後的忙,才沒讓陸晟鄭氏的舊黨乘機作亂。

陸衡病愈後,身體大好,再不是走幾步都要咳血的病秧子,陸衡好像忘記了他曾經有過一個叫洛窈寧的妻子。

若是有什麽不好的地兒,大抵就是陸衡一心朝政,於男女之事無半分心思,偌大的後宮沒有一個後妃,太皇太後與明華說起妃嬪之事,陸衡都是雲淡風輕地轉過這個話題,三兩句後便是說,朝中甚忙,暫無心思。

總的來說,除了那半年的重病外,陸衡好像什麽事也沒有了,該做什麽便做什麽。

大家都默契地不說與窈窈有關的事和人。

誰都以為陸衡忘記了窈窈。

可只是以為,只是好像。

冬月二十這日,陸衡是什麽也不忙的,天子生辰,理應同慶,但陸衡已經不過生辰了,待這一日,陸衡便放下所有的政事,一人喝酒,第二日再作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重新忙起來。

冬月二十,亦是窈窈的生辰。

窈窈聽得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撐到了下課,她趕緊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一個高個小麥膚色的男生走了過來,是金融系的系草。男生一笑露出一顆小虎牙,陽光帥氣:“窈寧,你下午好像沒課?”

窈窈懵怔地擡頭看他,這誰?

男生微笑道:“新上的電影,一塊去看嗎?”

窈窈將桌上剩下的最後一本書塞回了包,她有些僵硬不自然地指了指外頭,道:“我下午有事呢。”

“那晚上?”男生不放棄。

窈窈起身,神色越發不自然:“也有事呢。”

角落兩個八卦的女生低聲交流。

稍胖些的道:“我覺得洛窈寧就是看著平易近人,實際高冷。”

瘦的那個道:“可能就是不喜歡,不想浪費時間吧。我覺得她好溫柔的,聲音甜笑起來更甜,只是運氣不大好,一大小姐現在成窮光蛋了。”

稍胖些的一聲低嘆,道:“很快就又是有錢人了,我聽說,洛窈寧就要同源新集團總裁訂婚了。”

瘦的那個猛地瞪大眼:“!”

太皇太後入清心殿時,陸衡坐在窗旁闔眸假寐,殿中並無伺候的人,陸衡總不愛身邊有人伺候。

她慢慢走向陸衡,擔心地問:“衡兒,你一定要去默剎嗎?”

陸衡慢慢擡眸,起身扶太皇太後坐下,冰冷的臉上擠出一絲淡笑,道:“皇祖母,孫兒已經與您說明白了,此去默剎,除了陪同起煊迎娶三公主外,還有國事。”

“即便有事與默剎皇商討,但又何須你親往,起煊便能處理。”太皇太後到底是不願陸衡去。

陸衡再道:“起煊的眼睛不好,我不放心讓他一人去默剎。”

太皇太後心中嘆息一聲,道:“若是此去默剎能治好起煊的眼睛,你母後與外祖他們也能安心。”

陸衡應了一聲,道:“皇祖母放心,我會讓起煊的眼睛好起來。”

太皇太後微微頷首。

“沒想到起煊這孩子也要成親了,也是,他本就長你……”太皇太後倏然止了言,心頭泛起劇烈的苦澀,她偏過頭擺了擺手,又道,“無事,無事。”

是啊,陳簡本就年長陸衡,若不是七年前的巫蠱案,這兩個孩子怎會拖到現在。

陸衡微微一笑,好像什麽也沒想起,道:“皇祖母等我們回來就好。”

原先天風也不會破產的,只是湛家提出湛洛兩家聯姻後,洛家拒絕了,湛家便狠了心等洛家點頭,老太爺當時也只是想再等等,哪知,洛齊夫妻就出了車禍。

湛家老太爺看著穿著深紅色禮服的窈窈端了一塊蛋糕去了露臺,馬上就喚人叫湛弛過去。

窈窈倚在欄前,小口吃著蛋糕,湛老太爺八十大壽,長輩開了口,她當然得來。

同樣的,湛老太爺說了,湛弛也不可能不過來,湛弛喝下一口酒後才開了口:“錢哪裏來的?”

窈窈沒有看湛弛,又塞了一口蛋糕。

湛弛原本不好的臉色又難看了許多:“不是從湛家出去的。”

窈窈抿抿唇,想了片刻後道:“我不是搶的,也不是騙來的。”

湛弛嘴角有嘲諷,不是小數目,還是查不到的來源,更甚的是,他還查到窈窈賬下還有一筆數額極大的存款,他沈聲:“總不能是別人送你的。”

窈窈不想多說,這話說多了,都是荒謬。

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得到那麽大一筆錢,是沒有辦法的,除非湛家給,湛弛一口飲盡杯中酒,不豫:“是誰?”

窈窈並沒有聽出湛弛話裏的意思:“有點冷。”

“我問你是誰!”湛弛突然暴躁起來,放下酒杯時有極大的聲響。

窈窈短暫地懵了一下,她皺眉退了些許,無奈低聲:“你沒有必要什麽都聽湛爺爺的,尤其是結婚這件事上。”

湛老太爺年輕時是南城出了名的癡情種,幼時並不是湛家受寵的孩子,年輕時沒有娶到心愛的人,在錢權到手後,想的便是,他所不能做到的事,要讓自己的後輩去完成。

讓自己的孫子娶初戀情人的孫女,現在成了湛老太爺最後的心願。

這是南城公開的秘密。

英國公一行即將啟程去默剎,明華不放心,來清心殿看。

陸衡又熬了半宿,他的面色是帶著病態的蒼白,這會兒正靠著椅背闔眸休息。

明華並不是一個人來,她還帶了公主府容貌出眾,性子好的年輕女子來,她到了一旁坐下,道:“我聽下頭的人說,你這次去默剎,不帶四七他們幾個。”

陸衡狀態有些不佳,問過安後,回道:“我此去默剎並非以大周君王的身份去,帶四七容易引人註意,還是不帶更妥帖些,有於溯文嘯便好了。”

他此去默剎並不好暴露身份,四七是內侍,帶在身邊會讓人懷疑。

“這倒是。”明華看著陸衡時雖是笑的,可唇角卻帶著一些難以發現的苦澀。陸衡向來不愛笑不愛說話,這兩三年是越發冰冷了,也就只有面對她和阿渺,還有陳簡時,才會勉強地笑一笑,平日裏,陸衡便是不笑的,冷冰冰的一個人,跟沒溫度似的冰雕玉人般。

她輕輕咳了一聲,掩下自己的難過,喚兩個侍女上前,又溫聲道:“你身邊向來沒什麽伺候的人,終究是不妥的,於溯文嘯兩個大男人總不會伺候人。我府裏頭挑的,比宮裏的細心,你帶著去默剎,也好伺候你。”

兩個年輕侍女皆是一樣的裝扮,紅裙雙螺髻,白凈凈的小臉,嫣紅的唇。聽到明華的話,二人低垂著眉眼從後頭上來行了一禮,隨後照著明華的吩咐擡了頭。

於溯心沈了些,這兩個女孩子的眉眼有些許像洛氏。

陸衡好像沒發現一樣,他的目光並未落在那兩個侍女的身上,道:“姑婆,我身邊不缺伺候的人,帶著麻煩,您留在公主府伺候。”

明華皺起眉。

陸衡又道:“姑婆,京中便交給您與皇祖母了。您今日早些回去歇息,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說罷,陸衡喚人送明華等人出去。

待明華走後,陸衡卻沒有留在書房,他起身回了寢殿。

殿內外伺候的人看出陸衡心情極不好,不待陸衡吩咐便一一退了出去,他們早已習慣,看到這般的陸衡,就自覺退下。

陸衡轉動高幾上的古銅黑瓷,巨幅百駿圖後,是深深的密道,密道內並沒有點燈,只以明珠為燈。

密室內滿是明珠香木,數不盡的華服珠寶,除外還有一張羅漢床,床側的案幾擺滿了女子用的胭脂首飾等物,他走到案幾前,取了一只珠簪,將手中的珠簪擲出。

有絲線被挑開的聲音,羅漢床對面的粉壁上,一人高的畫卷倏地落下,陸衡緩步走過去,低頭輕輕抵在畫中人的額間,手無力痛苦地擡起,落在畫中人握著梅枝的手上。

湛老太爺親自請窈窈和洛安去度假村,借著讓洛安養身體的幌子,撮合窈窈和湛弛。

窈窈向來難拒湛老太爺,被湛老太爺拉著同湛弛一起,練了大半日的箭術。

湛弛心情不佳,一直在一旁坐著,苦茶喝了大半日,糖也用了小半碟。

窈窈待著也很是煎熬,便稱傷了手早早回了房。

她又夢到了陸衡。

與先前的夢都不一樣,這一次的陸衡很陌生。

夢裏的陸衡猩紅著眼,執了把帶血的劍,丹陛之下,橫七豎八躺著好些屍體,有內侍也有官員,傅演立在一旁,很是失望,陸衡的聲音冷的嚇人,是不滿有人質疑他的決策。

那樣的陸衡她再沒有見過,險些就被嚇醒,卻被書靈拉住了。

眼前的景象被迷霧擋去,再聽不到陸衡等人的聲音。

書靈坐在書案後,看著《皇佞》,嗔怪地看她:“你說說你都幹了什麽好事。”

窈窈楞了楞,她沒想到還能看到書靈,好一會兒後,她坐到書靈面前,不解:“我幹什麽了?”

書靈崩潰道:“你剛才不是看到了,陸衡以後會是個弒殺的暴君,一言不合就殺人。”

暴君是多麽可怕的詞,她一點也不信,道:“胡說,陸衡不可能成為暴君的。”

“有什麽不可能的。”書靈翻了個白眼,一句句數落窈窈的不是,“因為你,趙悉成了背景板,陸徖作為趙悉的伯樂,死在了陸徹手裏,這都能發生了,還有什麽是不能發生的。”

窈窈有些無辜:“你又沒說不能改劇情,再說,陸徖那是自食惡果。”

書靈無語,生氣道:“那我有說能改劇情嗎。”

窈窈認真道:“不說就是默認能改。”

書靈給了窈窈一個白眼,又開始說窈窈的不是:“你救了陸衡,把那藥給了陸衡,為一己之私,徹底改了陸衡的命,讓本該死在宮變的陸衡直接搞廢了陸晟鄭氏,《皇佞》一書在你的幹涉下,嚴重脫離劇情,只剩了個書名。”

“《皇佞》雖是書,但大周的百姓也是活生生的人,因為你改變劇情,陸衡成了逆襲主角,但後期陸衡的精神狀態越發混亂,在太後與明華死後,陸衡黑化成了暴君,這一切都……”

窈窈聽不下去了:“陸衡雖然是冷了些,但他肯定會是個為民為國的好皇帝!不可能變成暴君的……”

書靈氣呼呼地打斷她:“什麽好皇帝,黑化懂不懂!陸衡是後期精神越發混亂,他到後面,腦子裏不一定記得人了,我騙你做什麽,我跟你說的,你看到的,都是真的,陸衡會成為一個暴君!”

窈窈抿直唇,這越說越扯了,她起身:“胡說八道,我不理你了。”

書靈一時間倒是忘記了詳說《皇佞》,他趕緊拉住要走的窈窈:“我找你不是讓你和我說這些話的,我是來找你算賬的,由於你私改劇情,造成沒有辦法挽回的嚴重問題,需要接受處罰,目前處罰選擇有以下兩個選擇,一,你把錢都吐出來,我另尋任務人處理該問題;二,你給我滾回《皇佞》,去給我解決這個問題!”

窈窈不願相信書靈說的任何一個字:“我不相信,我拒絕。錢是我辛苦工作賺的,你不能因為工作結果稍稍偏離了原軌道,就搶奪我的合法財產。”

書靈腦子有點炸,長吐了一口氣:“你不是工作結果稍稍偏離原軌道,你那個是徹徹底底的把軌道都給炸了,是要賠錢的!你要不想把進了口袋的錢吐出來,又不想回《皇佞》,那你就找湛家幫你賠,只要你答應嫁進湛家,別說你家這個宅子,你弟弟的醫藥費,你叔叔嬸嬸的債,再幫你還你從大周帶回來的錢,湛家都會給你。”

窈窈別過臉:“我要是願意,哪有大周的事。”

書靈其實也理解窈窈,他趕緊道:“所以啊,你不願還錢也不願和湛弛結婚,那就回書裏解決這個問題。”

窈窈仍覺得書靈就是想懲罰她一下,並沒有陸衡的什麽問題:“我好不容易才回來的,我要照顧小安,我不能去大周。”她不能再見陸衡。

書靈緩了緩語氣,試圖好好溝通:“我不是讓你回去一輩子,這樣吧,三年,你回大周三年,往後的事我會想辦法。”

窈窈垂眸,默了許久,道:“這不是幾年的問題。”她怎麽有勇氣再見陸衡。

書靈拉住窈窈拖走:“我不管,沒得商量了,這個事是你惹出來的,你必須給我解決!要不是和你熟,我都不與你說這些,直接一腳把你踹回去。”

窈窈崩潰:“我拒絕!”

默剎上華。

陳簡走的很慢,他看不到,只能聽著敏娘同他說,周遭的繁華,他頗有些心不在焉,因為始終聽不到陸衡開口說一個字。

陸衡不愛說話,性子也冷沈,但這樣一個字都不說,陳簡如何受得了。

忽地,一個販賣蜜餞的小販湊到了陸衡跟前,默剎人做生意很是熱情,向來都是自己找生意,而非等著生意找自己,他笑呵呵地問道:“公子,買蜜餞嗎?很好吃的。”

敏娘陳簡停下步子轉身。

小販順著陸衡的目光看向金橘,忙道:“這金橘是從大周來的,特別好吃,公子買些吧?”他說著,拿了紙包裝了滿滿一袋的金橘蜜餞。

陳簡面色不好,他是知道的。

陸衡陡然變了面色,反應極大地將那只捧到他面前的裝滿金橘的紙袋打翻。

小販有些懵,手還僵在半空中。

敏娘驚愕地看陸衡,大周宮變後不久,她便被默剎皇催回了默剎,這三年她都在默剎,就連窈窈的事,她也是從說漏嘴的陳簡那聽得的。

若不是這次陸衡陪同陳簡來默剎,她大抵也沒什麽機會見到陸衡,她並沒有聽到陸衡和陸衡身邊的人說起與窈窈有關的事,誰也不說起窈窈,她以為陸衡是已經忘記了窈窈。

可是,如果忘記了,為什麽看到個金橘都要生氣?

於溯心中嘆息一聲,取了銀錢給小販,道:“我家公子不愛吃蜜餞甜食。”

敏娘又是一怔,她明明聽窈窈說過,陸衡最喜蜜煎金橘。

小販楞楞地接過銀錢,暗道:不愛吃?那這公子看什麽金橘蜜餞?

陸衡面上漸漸恢覆,他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變回了方才那個冷漠的貴公子,他漫不經心地道:“起煊,你們逛吧,我有些累了。”

說罷,他便疾步離開。

敏娘拉住欲追上陸衡的陳簡,道:“二公子又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會回去的,你讓他自己走一走。”

她覺得陳簡確實不該跟著陸衡。

明是最喜歡的卻變成了見不得的。

這樣的心情,她與陳簡並不能感同身受。

她覺得陸衡並不是不在意了。

所有人都默契的不提,也許不是因為沒有可以說起的事。

而是,那個人已經成為了陸衡的禁忌。

真正的放下,應當是,再見,便是一笑置之。

上華天很熱,明明不過三月,卻似六月般,白日窈窈從不出門,只有待日頭下去了,窈窈才會出去逛逛,吳大哥與吳大嫂子去送布匹了,吳鈴吵著要吃蓮子糖,吳老太爺年紀大了,腿腳不便,便托窈窈帶吳鈴去買糖。

她終究是被書靈塞回《皇佞》了,但她與書靈討價還價,強烈要求不能把她塞回順京,要離順京越遠越好,書靈同意了,直接把她塞到了異國。

如今,她已經在上華城平平淡淡過了三個月,再堅持兩年九個月便可以回家了。

只要見不到陸衡便好,書靈說的陸衡的未來,她不相信,陸衡絕不會是那樣的人。

現在一看,書靈果然就是騙人的,要不然,書靈怎麽會同意將她放到沒有陸衡的異國呢。

再說,她是以那樣的方式離開陸衡,陸衡再見到她,應該只想弄死她,她有什麽辦法阻止陸衡。

吳鈴看到賣糖的小販,拉著窈窈往前去,小娃娃不過兩歲多,正是好玩好吃的年齡。

重回《皇佞》,窈窈曾向書靈要個空殼子,但書靈卻是狠狠瞪了她一眼,“哪有那麽多空殼子給你,用你自己的,我可告訴你啊,這回,你這命只有一條,好好惜命吧,算了算了,我跟你說那麽多做什麽,你洛大小姐就是個要錢不要命的。”

誰要錢不要命了,那錢就是她與小安的命,小安的身體還需要很多錢,那錢怎麽能還。

這一次不是死了能回現代,這一回是,死了就永遠死在《皇佞》了,活著才能回去,好在與平頭百姓在一塊,又是太平盛世的,只要安分守己,她定是能好好回家。

思緒拉回,窈窈點了點蓮子糖,溫聲:“買一份蓮子糖。”

於溯文嘯遠遠跟在陸衡身後。

不知是因陸衡臉色冰冷還是因他一身的華貴,周遭的百姓見著他都默默避讓了些許,生怕觸碰到陸衡,年輕大膽的默剎女子想上前,也都被那冰冷的模樣嚇退。

耳邊充斥著販賣各種吃食物件的叫賣聲,陸衡只覺這些聲音越發地嘈雜煩人,他不欲多加停留,步伐不斷加快。

驀地,一道紅色身影撞進陸衡的眸中。

陸衡倏然滯住,不過幾瞬,那道身影又在人海中消失,他猛地睜大眼,瘋了似的沖進人海中。

於溯文嘯嚇了一跳,趕緊跟上。

窈窈沒把糖給吳鈴,餵了吳鈴三顆糖後,就將糖收起了,她蹲下身子,同吳鈴說:“晚上不能吃那麽多糖哦,剩下的明日再吃。”

吳鈴撅著小嘴,伸手要拿糖。

窈窈拿這麽小的孩子沒辦法,只得再給吳鈴一顆糖,拈著紙袋裏的蓮子糖,想起,陸衡也喜歡甜的。

吳鈴睜著大眼,楞楞看著窈窈,這麽小的孩子哪裏能猜著大人的心事,她只覺窈窈有些不一樣,便伸出胖胖的手指頭,輕輕戳在窈窈的面頰上,一下下的。

窈窈被逗笑了:“我們的小鈴鐺真可愛,走,回家咯。”她說著起身。

然,在她站起的瞬間,手中的蓮子糖卻撒了一地,她還沒來得可惜,便被人摁住了雙臂,她吃痛悶哼一聲,被迫松開吳鈴。

吳鈴瞪著大眼,懵懵看著,嘴裏還含著糖。

“神經病啊——”窈窈擡起頭罵人,卻又猛地止住。

面前人背光而立,高大的身影籠著她,周遭的景象好像都變成了幻影,她方才還有些悶悶的,這會兒後背卻是出了涔涔冷汗。

這是窈窈長這麽大以來,最害怕的一次。

陸衡面色慘白,用力摁著她,好似松了分毫,面前的人就會再次不見,他的心狂跳起來,險要忘記呼吸,他足有半盞茶沒說出話來,他就那麽沈沈看著她。

末了,他的聲音低啞帶著顫音,同時還有狂喜:“你……”

窈窈的臉嚇得煞白,她也是這會兒才有了力氣做出反應,她幾是尖叫地否認:“我不認識你!”

她試圖掙開陸衡,驚恐地再道:“你這是做什麽?快松開我!”

她以為永遠也不會再見到陸衡,可為什麽,會在上華見到應該在順京的陸衡。

她的話如兜頭一盆冰水潑下,直將陸衡澆透,陸衡摁在她雙臂的力道不由加重,他瞪著血紅的眼,不敢置信地問她:“你、你說什麽?”

窈窈渾身一戰。

吳鈴過來,拉了拉窈窈的裙帶,瞪圓的大眼懵怔著看窈窈陸衡二人。

吳鈴還沒滿三歲,生得比同齡的孩子小許多,許多人看到吳鈴,都當吳鈴還沒滿二歲。

陸衡這才註意到吳鈴,他的心頭狠狠一震,一字一字像是拼盡全力擠出來的:“這是什麽?”

窈窈掙不開陸衡,顧不上陸衡問的是什麽,心裏發慌:“公子,你這是做什麽!趕緊放開我!”

“公子?”陸衡氣得發抖,不敢相信地重覆,“你喚我公子?”

窈窈又掙了幾下,藏起心虛:“不喚公子又該喚何?你到底要做什麽?我們認識嗎?”

她與書靈的新契約,這一次回家的辦法,一是在《皇佞》待三年,不能承認自己是洛窈寧,只要一承認,她便只能永遠留在《皇佞》。

另一個辦法是親手殺了陸衡,只要她殺了陸衡,就能立刻回去。

陸衡看著她左耳上的小紅痣,嘶吼啞聲:“洛窈寧,你當真不認識我?!”

窈窈一個激靈,硬著頭皮擠出一個假笑,說:“原來公子是認錯人了,我不姓洛。”

她現在有個新名字——俞錦。

陸衡失望痛苦地看著窈窈,忽地,他冷笑。

窈窈的假笑再沒辦法維持了。

陸衡不知是自嘲還是嘲諷窈窈,譏諷出聲:“我認錯人?”

吳鈴被嚇壞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窈窈慌了,擡起頭看陸衡,可看著陸衡那張臉,到底是害怕沒有底氣,默了半瞬,她強撐著辯道:“不認識就是不認識,孩子都被你嚇哭了,還不快點放開我!”

“你閉嘴!”陸衡猛地提了聲,眼眶紅得嚇人,摁著她不願松手,偏頭看吳鈴像是看到垃圾一般。

孩子?可笑!

於溯上前將吳鈴拉遠了些,他一時還沒有辦法緩過來,盡量鎮定下來後,他看了看吳鈴,道:“公子,這孩子與……”

他一時又不知該怎麽稱呼面前的人,頓了頓,他道:“這孩子生的太普通了。”

與姝色無雙、容貌昳麗的洛氏無半分相似。

窈窈壯著膽,提了聲:“我都說我不認識你了,你再這樣,我就叫人了!這附近有巡邏的官兵的!”

周遭的百姓竊竊私語,有幾個年輕強壯的默剎男子,見此上前,卻都被文嘯阻下。

陸衡手下力道不由再次加重,窈窈蹙眉輕嘶一聲。

陸衡一頓,手上的力道輕了些許。

就在陸衡這發怔的功夫,窈窈掙開陸衡,蹲下從於溯手裏將吳鈴拉過來,輕聲哄吳鈴:“小鈴鐺別怕,乖啊,不哭了,我們就回家了。”

陸衡沈下的眉眼籠著寒霜,嘴角的冷笑苦澀而譏諷。

小鈴鐺?回家?

回什麽家?哪裏是她的家?

窈窈勉強站了起來,她拉著吳鈴想逃,但未邁出一步,又被陸衡死死攥住了胳膊。

陸衡的眼眸一片猩紅,眼尾也染著極重的紅,他死死攥著她,不松手。

窈窈用盡力氣,想要甩開他,發著顫道:“公子,我真的、真的不認識你。”

陸衡的眼尾越發地紅,手上的力不松半分。

越來越多的人聞聲聚集過來,忽地,有百姓大叫了一聲:“報官了!”

於溯上前,低聲喚了一聲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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